91岁抗联女兵忆:含一粒粗盐能走几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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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谈起抗联的历史,李敏总是表情肃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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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穿过的靰鞡鞋,也是战士们的应急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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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尚志将军生前用过的粗瓷碗,是李敏多方寻找才找到的
李敏

苏联远东红旗军88独立旅战士, 1924年11月生于黑龙江省汤原县梧桐河东屯。

1932年参加反日宣传,1936年参加东北抗日联军第六军第四师被服厂做军服。

1937年秋加入共产主义青年团,1939年转为中共党员,在六军历任护理员、政治教员。

1940年去苏联在抗联教导旅当广播员、报务员。

1945年9月回国任绥化工委委员、省军区警卫连副指导员、北安县团委副书记、黑龙江省文教办副主任、副处长。

1982年任省民族事务委员会主任、党组书记。

1983年被选为省政协副主席兼统战部副部长。

1988年任省第六届政协副主席。

1993年1月离休,现居哈尔滨。

她是抗联队伍中最小的女兵之一,也是我国健在的苏联远东红旗军88独立旅中最年轻的一线女战士。她曾经在苏联训练跳伞、收发电报、武装泅渡,成为一名苏联红军战士。

当年她和赵尚志、李兆麟等抗联将士们一起高唱着抗联歌曲英勇抗击日本侵略者。如今她已91岁高龄仍然张口就唱,主题仍然是打鬼子,收复山河。

她就是东北抗联战士、苏联远东红旗军88旅战士李敏。

如今的李敏并没有因为年事已高就闲下来,相反,她现在更加忙碌。忙着宣传抗联事迹,忙着把抗日的历史讲述给他人。老人有个心愿,就是将八年抗战的说法改为十四年抗战。在老人看来,从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抗联就在林海雪原举起抗日大旗,中国共产党领导抗日十四年。

家就是“抗联研究会” 文物都有故事

91岁的李敏居住在哈尔滨市鞍山街的一个小院内,进入院子,院墙根下,摆放着抗联精神的石刻。这里也是东北抗日联军文化历史研究会所在地,李敏在研究会中担任会长职务。

由于战争时期吃得太少、太差,李敏一直没能胖起来,显得有些瘦弱。她脸上化了淡淡的妆,一头银发染成了黑色,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了十多岁。

李敏走路敏捷,上下楼不用人搀扶,她自称自己是“李快腿”,平时日常起居自己都能料理,儿女也不在身边照顾。陪同她一起住的除了工作人员以外,还有一只养了14年的哈巴狗,哈巴狗右眼患了白内障,李敏仍然很喜欢它,每次出门都要把它哄高兴了。

几乎所有来访者对李敏的“老当益壮”都非常敬佩。

会客厅的墙上是“红色”的,开国大典的油画挂在墙上,画的正上方有建国后多位领导人的画像。赵尚志作词的歌曲,被印在一块幕布上,显得非常醒目。

另外,墙上还挂着李敏与她的老伴陈雷和胡锦涛促膝交谈的照片,照片就在这个会客厅里拍摄。2002年,胡锦涛曾经到这个小院来看望这对抗联夫妇。

在会客厅的阳台上,到处可见东北抗联的文物。其中抗联战士穿过的靰鞡鞋、赵尚志临死前喝水的粗瓷碗,还有曾经的很多书信,更多的是抗联战士唱过的歌曲曲谱。那枚苏联颁发的“战胜日本”银质勋章,李敏当然也常带在身边。

12岁参加东北抗日联军的李敏,在抗日战争的战场上度过了自己的青春年华。讲起当年的峥嵘岁月,李敏常常滔滔不绝。

在饥饿状态下被当做应急食物的靰鞡鞋又臭又硬,可这也是战场上的奢侈品;被日军杀害的赵尚志将军的头颅多年下落不明,将军用过的粗瓷碗成了李敏的精神寄托…… 现在这些跟随在她身边、被她视若珍宝的文物,每一件都有着非凡的故事。 皮鞋当食物 也不是想吃就吃

李敏已经接待过无数批次的记者,不厌其烦地将抗联及88旅的故事讲述给他们听。

对来访者,李敏不怠慢,带着记者参观会客厅里的抗联文物。她指着橱窗内的一双硬邦邦的靰鞡鞋告诉记者,纯牛皮制作的,粗糙。这种鞋是拔光皮上的毛后,趁着软和劲儿,赶紧缝成的,里面塞上乌拉草。穿上走路,实在没有吃的了,就把靰鞡鞋煮软了,拿刀切成小块,塞进嘴里,很臭,但是里面有蛋白质,饿急了眼,也只能吃。

除了靰鞡鞋,树皮、死老鼠、刚出生的小老鸹,她都吃过。李敏说,在抗联的时候,面对日军的围追堵截,没有办法,饿得实在不行了,部队首长就每人发一粒粗盐,含在嘴里。靠着这一粒粗盐也能再走几公里。

据记者了解,抗联在最高峰时候有3万多人,最低的时候,只剩下约300人,冻饿是减员的一个重要原因。

李敏说,即使是靰鞡鞋,也不是想吃就吃。1938年冬天的一个深夜,已经接近弹尽粮绝的李敏随部队前往双鸭山的一条公路上,他们意外发现一台日本汽车抛锚,赶紧打了一个伏击战,缴获车内的手榴弹,并将押车的日本指挥官枪毙掉了。

随后,抗联战士找到了一个被扫荡过的房屋,房屋只剩下山墙,这已经让他们高兴坏了,一个冬天都没有找到房子住,战士们找来一些树枝,在山墙边搭了一个窝,就地野营。

“今天是什么日子,咱们又打了胜仗,还有房子住。”司务长算了算,那天是大年三十。虽然过年了,但是没有粮食,司务长煮了一些雪水,弄了一些桦树的嫩树皮扔进去,拿来一双靰鞡鞋,也扔进去,煮一会战士就用树枝捅一捅,但是鞋子太硬要煮一晚上才能变软。

成苏联红军 随部队反攻东北

在李敏的绿军装上,有一枚苏联颁发的“战胜日本”银质勋章,她一直奉若珍宝。

1941年,李敏正式随部队进入苏联,成为苏联远东红旗军88旅的一名报务员,也曾经到农场劳动,还到医院担任护士。在苏联,黑面包填不饱肚子,他们还到地里寻找野菜补充口粮。

1943年,在88独立旅的营地里,李敏与相恋三年的战友陈雷喜结连理,正式结婚。但是李敏从来没有脱离过战斗第一线。她和众多的男兵一样,接受苏联教官的训练,背着枪在黑龙江游泳,冬天也要滑雪,她还要练习收发电报,成为一个具有多种技能的特种兵,她感觉没有一分钟属于自己的时间,她希望有一天能打回东北。

“我们女兵也跳伞,比男的胆子还大。”李敏体检时候,被查出心脏有毛病,不适宜跳伞,但是李敏还是参加了训练,当时的飞机飞到了3000米高空,机舱门一打开,巨大的气浪吹得站不住脚,男兵看了还胆战心惊。也有战士跳下后,没能打开降落伞,活活摔死,李敏看都不看,就往下跳。

跳伞后就流鼻血,李敏擦了擦,对谁都没有说。

周保中在1942年10月9日的日记中写道:“此辈革命妇女,在中国航空降落伞术的历史上,应占重要篇幅。”

李敏怕的是不会跳伞,以后没办法飞回东北老家。

除了跳伞以外,她也学习滑雪、武装泅渡、侦察、广播、收发电报。“李敏这些人,应该是中国共产党第一批特种兵。”88旅研究会秘书长安然这样评价这一批老人。

1945年,李敏随同苏联军队大反攻,进入东北。回国后任绥化工委委员、省军区警卫连副指导员,成为中国共产党在东北最早的干部之一。

送别将军头 她不停地唱抗战歌

在李敏的住所内,最重要的摆设是一个画着赵尚志头像的将军罐,遗失62年的赵尚志的头颅就是在李敏帮助下找到的。

1942年,东北抗日联军的重要将领、民族英雄赵尚志被杀害后,头颅一直不知所终,成为抗联最大的谜团。有的人说已经丢失,有的人说被送到长春后被烧掉,也有人说,头骨被当成战利品带回日本。

解放后李敏多方打听,找到了赵尚志牺牲前盖过的更生毯,喝水的粗瓷碗,但是头颅仍然不知去向。

1987年,日本记者林郁女士到哈尔滨采访李敏,临别时,李敏问能否确定当年赵尚志的头骨是否被带到日本。一个月后,林郁女士回复说,她找到了当年的战犯、伪鹤立县兴山警察署特务主任东城正雄,了解到般若寺的和尚给拿走埋了起来。

李敏多次到般若寺寻找,但是并无结果。

2006年,长春般若寺大修,5月31日深夜,李敏听说,般若寺真的出土一个头颅,友人告诉了李敏。第二天一早,李敏立即前往哈尔滨。在冥冥之中,李敏觉得那肯定就是赵尚志的人头。

但是,寺院已经将头颅再次掩埋,经过多方协调,李敏终于找到了这颗人头,李敏将人头重新挖出,一边挖一边唱当年抗联送别战友的歌曲。

李敏和赵尚志的外甥一起给赵尚志“起灵”,将人头带回哈尔滨住所,一路上,李敏眼睛瞅着窗外,唱着赵尚志作词的歌,不停地唱,希望老上级能够听到。

6个月后,经过公安部等国家多个权威部门最终认定,这就是民族英雄赵尚志的头颅,这个让李敏牵挂了62年的谜底终于揭开。民族英雄最终叶落归根,安葬到他的老家辽宁省朝阳市尚志乡尚志村,李敏穿上老军装,再次用歌声送别这位民族英雄。

晚年生活

一遍遍讲述历史

1993年,李敏在部级干部岗位退休。别人以为她会安享晚年,但是李敏反而比以前更忙。李敏频繁地出现在各种红色讲座中,她总是穿上自己在青春时候的绿军装,上面有斯大林时期远东红军颁发的奖章,也有梅德韦杰夫亲自颁发的奖章,还有国家领导人颁发的奖章。

由于抗战胜利70年,作为难得的“能讲故事”的老抗联战士,她一遍遍不厌其烦地讲述自己的过去。

对于别人来说,是寻访一段被湮没的历史,对于李敏来说,是将伤疤一次又一次揭开,毕竟她曾经每天都看着自己身边的战友死去。她的父亲、哥哥都在抗战中牺牲,她成为李家唯一的传人。

对于讲座中有的年轻人在偷偷地玩手机、打游戏,李敏也不在乎。李敏能做的,就是不停地呼喊和唱歌,让人们不要忘记他们的抗战。

现在,李敏住的小院有时候也来人跳广场舞、唱广场歌。一群大爷大妈,穿着绿军装,擎着军旗,唱着抗日救亡歌曲“打鬼子”。

李敏是旗手,也是教唱歌的,她专门编了一本《东北抗日联军歌曲》,里面收录了300多首歌曲,李敏都会唱。

“抗日兮战争,烈士兮英勇,凭头颅热血、黄沙血染红,万里战场马悲鸣、无主孤坟起英风……”讲着战友的故事,李敏随口就唱起了一首东北抗联《追悼歌》,歌声悲壮、深沉,李敏唱得一丝不苟,眼睛望着前方,目光坚定,眼角湿润。

抗日救亡歌曲,李敏唱了一辈子。

李敏不管听谁说“八年抗战”都要上去纠正:“是14年。”

李敏所在的抗联,从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就在林海雪原举起抗日大旗,在老人看来,中国共产党领导抗日14年,而更多人习惯从卢沟桥事变开始算起。

2002年,时任国家副主席的胡锦涛到李敏家看望,李敏向胡锦涛提出了抗战应为14年的理由,“改成14年抗战,是我们这些抗联老战士的最大心愿。”

91岁,李敏还在为抗联宣传和歌唱。她说,革命人永远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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