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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三十五)士兵日记(1983-04-26——1985-10-20)

12月12日晚

中队长的军人宿舍,日光灯发出惨白的光。

中队长挥手示意 我坐在沙发上,然后用长辈、当官的口气,不,是审判长的提问:“你将那天晚上和刘班长的事前因后果细说一遍。”

我把头靠在椅背上,把脚翘起,漫不经心说:“那晚他叫哨太野蛮了,动手动脚……”我将前天排长问我的都说出来,还补充说:“他还说我若超过上哨时间,要教训我,你说,他这样是文明吗?”

中队长重复问了几遍,才将信将疑我所说的一切是前因后果。

他开始做思想工作了,还忘不了以前找我谈话时的开头白:“家里多少人,父亲在做什么呀?有几兄弟,哥哥在哪里工作?”

他是官,我是兵,我不能不回答他,也许他患了健忘症,或者他懒得开档案了解我的家庭情况,所以,我含糊其辞答:“父母没有工作,他们已经年过五十了,家中有两兄弟,哥哥在香港,弟弟在读书,家庭的生活一般过得去。”我简单中带着啰嗦,我有我的主见,免得他多问,因为前次我不耐烦答非所问,更加使他寻根追底。但,他又有新话源了。“你哥哥是哪年去香港的,现在干什么?”你想捞油水?我还是按我在家里所看到哥哥的来信里面所干的工作内容说:“他在资本家那里打工,具体工作是售货员。”我的话源一打开竟流露出不该说的话:“家里主要的收入就靠他汇款,我现在想退伍回家,来帮年迈的父亲一臂之力,好让他歇歇手脚了。”[我父亲在上世纪五十年代就进入供销系统,可能在六十年代后期犯了点错误,被开除;我们家里全体人员都遭了殃,下放到农业大队。不过,父亲在大队还当了个副书记,当时在居委会当书记的是父亲的堂弟。我父亲写得一手好钢笔字,也会画画,我在上小学时,老师要求每人画一条鱼。我不会,就试着请父亲画,没想到一向严肃的父亲爽快的利索的在白纸上用圆珠笔画就一条腾跃向上的大鲤鱼,我当时太佩服父亲,画不用打草稿,又一气呵成。到我退伍后不久,我父亲的历史问题解决了,重回供销系统上班,直到退休,供销社里的人员(包括主任),他是唯一一位党员干部,这是从父亲的口里说出的。如果父亲的问题没解决;如果不是大母舅对我的重视——为我找一个行政单位,我现在肯定不是公职人员,是打工者,还是老板,还是……?没有假设,命运就是这样。父亲已走了整整八年了,我是个不孝子,对父亲的严厉很排斥,父子俩的关系没那么好,直到我结婚后,父亲去世前几年,关系才好起来,我没有尽到一个儿子的责任与关爱,在这……我无言以对!这是2013年期间录入上面文字的感受。]

中队长明白我话中之意:“现在回家是不可能的事,你越想回家更不可能,安心部队工作吧。你应勤劳一点,在部队锻炼后,手脚有力。在部队当文化兵是不可能的,在课余时间写写划划还可以,绝不能利用正课时间学习你想学习的东西。”

他含沙射影,把我近几天劳动不积极也道白出来了。是聪明人。

我躺在床上,泪,只有一滴的眼泪,它滴出这一点之后,眼眶是干干的,唉,眼泪,这时也是宝贵的啊,它舍不得主人流泪过多,它才不肯流溢出眼睛。然而,我却伤心透顶了。

望前被蚊帐隔开的墙,枪,屋顶,一切室内设置的物品,是那么蒙糊糊,又近似清晰,在这时,我的眼睛更黯然失色,更呆滞了。我喃喃地:“亲爱的父母,您们不肖之子不为您们争气了。我这时多么想望一望您们的慈颜,我的心才能平静些。隔着千山万水,连您们的幻影我也难得看上一眼。您们现在是不是在想我,幻想我在部队快乐的情愿,你们可否梦见我凄惨情况,我想,您们是不会梦见这些的,您们该梦见我能得到领导的关怀、扶持,战友们的帮助,我是能坚强活下去的。待到回家之时,我一定要倒在你的怀抱,诉说我的优点、缺点?我是不会说出来的,我一定守口如瓶,你们那时需要的是安慰。所以,我不忍心吐露真情使您们失望的。双亲,还有兄姐弟妹:请你们宽恕我吧,我会尽最大的力量来赎回自己的过失的,请你们相信我吧。父亲、慈娘,我的骨肉同胞。我有罪,我拖累了您们,我太不争口男子汉的气了,我比动物还不如,家狗会看家,家猫会捉鼠,而我连自己养自己的本事还不知从哪里去寻、去找。我……我怎么啦,想到哪里去?我一定要想,若不这样,我会闷死的。夜阑人静,大自然又沉睡了,是在蕴育新的生灵,我呢,我的心一步趋一步,向衰老的天国迈步。我是枯萎了么?”

12月13日

洗澡的时候,老庄对我泄露一句话,是故意的?很平常:“以你的性格对照我的性格,不久的将来我俩一定会变成一般中一般的朋友。”

饭后,他在说趣闻轶事后,又再一次对我说:“你的性格,若在家时,我肯定早和你合不来了。”是在更改前句的说法,还是故意多说一句,让我深思。

按我本人的偏想:我并非是他所想象、所了解、观察中的不能交朋友的人。人吗?每个人都有弱点,而且是致命的弱点。既然是朋友了,应该剖释对方的弱点是什么,是怎样的弱点,这个他是比较清楚的。他如果不想和我把朋友的情谊结交下去,我也不能挽留住,只好让他割断勉强的情谊。我坚信他是对这方面是坦率、毫无遮掩的。……我,就是我,我对交朋友方面不好绕弯路,他对我过于热情时,理解我的心情时,我从内心里感恩不尽,从不表白。

他如果真的不和我交朋友,迟早会把友情打个白疮千孔的。但我希望尽早,快点,这样两者之间更好受些。但我不希望他能更了解我,我需要朋友的友谊,需要朋友的帮助,若没有朋友和我在一起,我要比患相思病的人还要失魂落魄的。我不是现处于逆境而想拉住朋友的手,在顺境时,也更需要朋友的大力支持。我永远要一个、十个、百个、千万个的知心朋友来和我在一起,这样,我就能体味到人世间的温暖,爱,真、善、美,从中也能认识到,该憎的是什么,假丑恶是那些表现,这样,我的生活,不会空虚。一个人的空虚,是最不幸的事,是人生最无情的一面。所以,我对每一个喜欢和我交朋友的人,都以真挚而幼稚的心奉献出他。

“你我的性格不一致,就此分手吧!”我想脱口而出,但我不能,我俩交朋友已有一年多了,我祈求他每次平常地说我虚伪,他这时为什么不说出来呢?我难受死了。我更不自然了。

他生我昨晚没陪他看电视的气,这也应该让他生气。我昨晚不能在那众人面前出丑,只能再一次使老庄失望,他的孤独,我能理解,孤独也是一种痛苦。但是,我克制不止感情波浪的翻滚,我要到没人的地方大哭一场。我选择出来了,躺在床上畅舒,所以,我就决定装睡大哭吧,而眼泪只流出一颗。我又骗他了,我是因为我想哭,又哭不成。我那时说是很困,晚上又有哨,我就这样离他而去。我那能让一位朋友来分担我的烦恼,况且这是不值得的。不值得又为什么想哭?我说不清,也许我太过于软弱了吧。就因为如此,我不敢当着他的面说清楚。

不幸之女神在我的身边已有多年了,我没能、没法子驱赶她离我而去。我只好让她摆弄我。

我的性情暴躁,心地狭窄。才不能结交多些旁边的人物,只有一些老乡,才是我的朋友,我总觉得不够,但我无法得到其他的友爱。所以,我是独立王国,官臣的“启奏陛下”何时能听到???

12月14日

要买书,又囊空如洗。

“王……”我才叫“王”,而且王国民好象知道我的心事似的反问道:“有什么,你第二班岗?”我摇了摇头,失望了。把想了许久,构思了许久的话象药那样咽下了。

王,我曾借过他的钱,但已在月头时就谢还他了。这一次想借他的钱,就难以开口启齿了。他买了块表,手头是紧的。若一问他说把储蓄的钱都花在买表上,那我可就羞的毛头发麻,无地自容了。

但是,看到同宿舍的人购买那么多杂志,爱不释手,看得连饭都记不得吃,我又动起借钱的念头了。我垂涎三尺,又不敢开口借阅。想想又想到王身上,看到他的每个口袋都装着一叠叠新新的、发出香味的人民币,多诱人。我又动了死了这条心的生机。很有把握,就可借一张没有用过的“大团结”。借来后,就可以把喜看乐阅的杂志小说笼统各买一本,以后,就不会缺少“精神”食粮了。

想得多趣味,欲迈步去找他,双脚有迈不动了。象被电焊机焊接在地面上,动弹不得。

他十块津贴费,我十块津贴费,现才中旬,就好意思伸手张口向人家借钱,他也要购买物品,如果他还剩下三、五块,也要留条后路,那象自己没计划花钱。若他被我一问,就是有钱,也会怔住他的,他为难,我难堪。

就是他表面上真的借给我,而过后他象被我割掉一块心头肉那样难受,使他茶饭不思,睡眠不足,岂不是欢喜了自己害了他,损人利己的事我从不做。平白无故,借钱买书,这是天下第一奇迹吧?若被人发现,笑掉别人的门牙,我也承担不起,什么最趣味,精彩的小说、流畅、词语艳丽的诗歌,豪情奔放的散文也是难以看入眼的。不能,这是在开自己的玩笑。

借钱买书这个念头才第一次在我的心田萌发的,其后的滋味是甜是苦无能一时估清,所以,我必须慎重考虑为妙。看书,是认识社会因素的一个侧面,虽然学到一点丁知识,一时的美的享受,但事多了,日月增长了,就会遗忘掉。或者永远铭记在心里,觉得今后回想起来是时,当作笑料也再好不过,说不定借钱买书不是得到耻笑,而是得到称颂赞扬,那,不就是一举两得。你的脸皮真厚,也不拿个镜子照照自己的面貌,人家会看得起你,这也不能,那也不妥,干脆不买罢了。

晚上,心生一计,把目标转移到另一个人的身上,暂且不提他的名字。我怀着一丝的火苗,有即灭的可能,来到三排,六号宿舍。

我说:“小张,写信给林吗?”“是的。”

我有些难以启齿,面有难色:“小张,我现在的大便纸用光了,你还有钱借给我吗?”

“我现在只剩下一元,就借给你吧。”心中的火苗轰的一声燃烧起来,我高兴的差点把小张拥抱起来。

12月15日

老庄毫不介意说:“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我那有对他的意见呢?他给予我的太好了,我还有什么可刻薄的。我说:“对你吗,一点意见都没有,只要你相信我,我是不怀疑你的。”他说:“不要掩饰了,你对我没意见,前次你开抽屉冲麦乳精饮食时,我不在,是你告诉我的,抽屉里还放着两瓶‘中华牙膏’,这是文明买给我的,我只告诉你他买了三瓶漂白剂,你就以为以前我要把‘广东牙膏’和你才买那瓶‘白玉牙膏’,你不肯,就生你气,不告诉你我还有那两瓶文明买来的‘中华牙膏’了。我有证据,你把一包皱纹纸送给我用时,为什么不告诉我,还买两本杂志呢?”

我说:“事有巧,但是,你误会了。我是不计较这些鸡毛蒜皮的事,那两本杂志我没向你说知,就以为我生你的气了。我曾说过现在看小说没多大兴趣,加上你现在还有书看,想暂时不告诉你也不过分吧?”

你来我往,把乱成一团似的误会说清了心境也平坦下来。

我站岗回来,天气阴沉,象要哭出眼泪的小孩那面孔。半路我碰上了一条盘踞在路上的、伸长脖子、吐着血小舌尖的银环蛇,两只细小的眼珠射出寒光,身上的白圈象银光闪现,迸发射出使人毛骨悚然的光线。我束手无策,但想一走了之,双脚却不能移动,我冒出我惊恐的冷汗,手心也捏了一把水,心砰砰乱跳,蛇头已伸到我的脖子,手僵硬着,垂直放着。它张开口了,把我的脖子咬了一个大缺口,血,无休止地汹涌而出,心凉透了,蛇又想再咬我的胸口,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说时迟,那时快,一块石头打中它的脖子,它扑倒在地上,但是,它的尾巴还在活动,一圈一圈的想围困着什么,尾巴也不动了,好象是装死,待身体复元后,再反击我,我的血不象以前那样汹流了,只一滴一滴掉在凝固的血团上。

不多久,蛇不见了,我奇迹般发现自己没有被蛇伤害,我问:“这不是梦吧?”

12月16日

“青年商店”的书籍柜台上摆着很多书,其中有《素描初步》和另外一本画法画册把我吸引住了。但我……没有钱,什么事都办不成,我中午没有心事睡觉,老惦念着仅剩下一本的《素描初步》怕被别人买了,借钱太难。早知……为什么出现“早知”?睡觉吧,这样对身体有害的,强制,我强制自己能睡上一会儿,晚上站岗就没有睡意。站岗,劳神费思最厉害,不好好睡一会儿,怎能有精神。我执拗不过,全没睡意,萦乱的脑袋。

忐忑不安的心情把心思一点不留都盘托给他:“李日红,现在,我有困难,你能不能帮我一臂之力?”把这一句想了许久许久的话一字一字咬吐出来,字音还是不准。李日红笑了笑,很惋惜,叹息道:“你今天怎么啦?身体不舒服?你尽管说吧,我能做到的,尽力帮助你。”他效仿电影当官的口吻。

我失望地说:“青年商店只剩下一本《素描初步》画册,里面的画图太吸引我了,但,我想买这本书,却无分文,你能借我一块钱吗?”我看了书背面的右下角定价刚好一元,我第二次开口普通话很流利,是希望泯灭了,心踏实了些。

他面又难色:“真不巧,又太巧了。我身上的一元钱,放在这张桌面上,是要买牙膏、肥皂用的,曹伟灵没有征求我是否同意,就被他抢走了,听他的意思,也是要买书,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他献计献策,说了许多条借钱的路子,但被我否定了。

天无绝人之路,路,就在自己脚下。

我把借钱的对象,最后一个对象,希望也是空洞的,但是,就在这希望即将在我的心头消失时,严奉明将自己的三块钱,借给了我二块,噢。对了,他又是颤着手从衣兜里慢慢取出,慢慢递给我的。我高兴地笑了,笑得多么甜,多么痛快,对,还有讥笑。

我在接过他的钱的时候,真想说道:“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但我脱口而出的是:“谢谢!太谢谢你了,你帮了我的大忙。”

幸福,幸福在哪里?爱,爱在哪里?幸福就在我周围,爱,爱就在他的心田。他从心里爱着我,我从心里敬爱他,他温暖这我冰冷了的身躯。

我恨不得就当着他的面磕个响头,来表达我的被他融化的炽热的心啊!

[ 转自铁血社区 http://bbs.tiexue.ne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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