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敌将耀武扬威,谁敢为我取之?”

万千带甲战士,竟无一人敢于回应将军的话。初升的太阳仿佛感受到怯懦的羞耻,脸色涨得通红。风也在窃笑,于是兹意戏弄拍打着人们的脸颊。

前几天,他们还是一支士气旺盛、神采飞扬的得胜之师,现在却因连续不断的挫败而跌入尴尬的深谷。每天都有人豪气冲天的杀出阵外,但不久后无一例外地只有一匹又一匹空鞍坐骑哀鸣着奔回,骑手则永远留在了敌将那滴血的刀下。

“对于一支军队而言,最可怕的事情不是敌众我寡,不是弹尽援绝,而是完全丧失了求胜的意志!”

将军在心中长叹着。念犹未绝之际,耳畔忽然响起一阵沉雷曳地的轰鸣之声。雷声来自远处,身旁的副将不禁仰首望天,天空晴朗无云,丝毫没有落雨的意味。

“不要东张西望,看前面。”

在将军那略带不满的口调指引下,副将终于找到了雷声的来源——起自敌人的阵营之中。山丘上,有黑色的云影在移动,缓缓的移动,渐渐地漫上了青色的原野,沉重的脚步压迫着大地,发出震颤的呻吟。

唯有细看,才会发现在其上方薄薄得笼着一层银亮色的光晕,尤如飘浮的雨云,又似乎涌动的海潮。那些全部是兵器在日光下反射出来的光芒。

“将军,要迎击吗?”

“说什么胡话呢!看看士兵们脸色吧!”将军喝斥着。

诚如他所说的那样,士兵们心惊胆战得呆望着前方的敌阵,脸上带着噤若寒蝉的表情。

然而,即使将军本人也不得不承认,这是非常壮观的景象,然而敌人的壮观从反面来看,则是对自军愈发不利的征兆。

“将军,请看那面旗子。”

因副将的声音而往所见处望去,一面既高且大的旗帜赫然入目!

这是一面熟悉的战旗,旗下之人已经连续夺去了自己麾下多位勇将的生命。

“我若年轻十岁,又怎容竖子猖獗!”

将军全部的恨意只能发泄在手中的马鞭上。“咔喳”的轻响过后,颓然断为两段。

“那就是让我军心惊胆战的敌将吗?”

不知何时,队伍的最后方出现了一小队人马。他们押运着许多车辆,上面堆满了承放粮食的麻袋包。为首的少年,白衣素甲,玉马银枪。深秋的烈风,已微有寒意,吹在他的身上,头顶的雉尾共战袍共舞飞扬,尤现飘逸之姿。

“不要管那么多,我们的责任是供应军粮,与胜败无关!”

有自作聪明的老成者发出警告,得到的却是他的一抹冷笑。

“是真的无关吗?”

劝告者在目光的逼视下,面红耳赤地退缩下去。于是,他催促着坐骑,一直来到将军的身旁。

“让我去会会这厮!”

留下这句话后,不待将军的允准,白色的闪电已经掠过所人们的视线,激射向前!

“啊!”众人的错愕与惊呼都被悉数抛在背后,少年仿佛充耳不闻一般,只是对准敌阵驰骋着战马。

“天俊!不可逞强!”副将认出了少年,高喊着希望将他唤回。然而,马疾人快,哪容得声音追赶。不久之后,天俊的身影已经切入敌阵之内。

但见远处敌阵之中一片骚动,大约连敌人也没想到汉军方面会突然有人闯阵,因而显得有些措手不及。天俊的英姿如同大海中劈波斩浪的战船般勇往直前,敢当者无不披靡。转瞬之间,他已经接近了敌将。对方也发觉了他的危险企图,挥动武器上前迎击。

将军和众人只见两条黑影相对疾冲,刹那间重合,又倏然间分离,却不知这电光石火之间的交锋中发生了怎样的恶斗。众人只能根据天俊冲杀的方向来分辨二人的身份,但见迎向天俊冲锋的骑影冲出十余丈远后,上面的乘者微微摇晃了几下,突然倒栽向地面。

“天俊胜了!”

副将兴奋地大叫起来。

“先别忙着高兴,也许你看错了呢?”

背后传来将军的冷淡口调。

“不会的!我相信天俊一定会赢!”

副将双眼放光,两只手紧紧扣住战马的鞍桥,上半身完全探出,似乎要一头扎入敌人阵中。

“果然没错!天俊正在返回!”

“还真是个容易兴奋的人呢。”

副将手指前方,再度发出兴奋的叫声,全然不顾耳膜受到强烈震动的众人无一例外所发出的无奈苦笑。

正如他之所言,战胜的骑影乘着敌军因主将落马而显现出更加荒乱的态势,一举冲出敌阵,向着自军的阵地飞驰归来。渐近之时,众人已经完全辨认出,那正是天俊!

“好一位勇士!好一个单骑闯阵!这孩子真是了不起啊!”

副将与有荣焉般的大加褒奖道。

“虽然有些逞匹夫之勇的嫌疑,但毕竟是振奋士气的壮举。回来后,老夫定要重加恩赏!”

一直神色冷冷的将军眼中也露出了一丝欣慰。

眼见天俊已经驰到了两军之间开阔地的半途时,他居然停下马来,返转回身,向着敌军大声呼喝道:

“我乃起自幽州大地之神枪天俊,业已讨举尔贼将之首级!速去将更勇猛的将领唤来与我交锋!”

“他还要继续啊!”

副将有些着急起来,将双手拢在口边大声呼叫道:

“天俊!见好就收吧!快回来!已经很成功啦!”

喊声兀犹未落,他自己突然惊呼一声。由于身体过度前顷,此刻完全失去了平衡,摇晃着便要倒栽下马去,幸好有身旁的同僚搀了他一把,方才稳住了身形。

“好险啊!多谢老兄。”

客气话出口的功夫,敌阵内已有一骑飞出,其势如电,瞬间已经来到了天俊的马前。

“好快的来势!”

毋需任何人解说,将军已经感觉到那就是传言之中的敌人了。虽然对阵多日,可是还没有谁真正见识过这名可怕对手的真面目。因为凡是见到他的人,此时都已身赴黄泉了。

远处传来战场上的对话。

“我就是你要找的人!虽然钦佩你的勇武,可惜伤害同僚之仇不共戴天,只好讨取你的首级了!”

天俊的回答却十分简单,只有“你觉悟吧”这四个字,银枪便突刺而出。

“当啷”一声,银枪形成的光之箭簇被对手战斧幻化的铁之幕布完全封锁,瞬间激发出冷利的青色火焰!

“好样的!”

天俊双臂微震,坐骑已经疾冲而出,在几十步外圈转回来。此时的他身子突然直立而起,双手高举银枪,只凭双脚扣紧马镫,双膝紧紧夹住马肋来维持平衡。

“要拼命么?!”

适才的一击已经使敌将真切的体验到对方的实力,当下不敢怠慢,力贯双臂,气沉丹田,牢坐雕鞍,舌顶牙膛,准备迎接这比暴风雨更为强烈的冲击!

银枪下落,战斧上扬,二者之间的激突风雷大做,烈火焚天!第二回合的较量惊神泣鬼!

天俊的银枪被高高弹起,身体不由自主地跌回到马背上,左右一阵摇摆方才坐稳。敌将的战马前腿下曲,险些马失前蹄,他本人的双手则几乎完全麻痹,脊骨处则传来轻轻的一声鸣响。

第三回合,双方已经忖度到彼此绝非一时三刻可以速胜的弱将,同时采取了稳健的策略,然则精妙的对攻战术比之最初的硬碰硬,更多了几分凶险莫测的狠辣。

敌将主动抢攻,战斧力劈天俊的面门。天俊横枪格挡,弹开了这次进袭,随即一个盘刺,枪身斜转开来,击向对手的肋部。这一击也被战斧格开了。

二马终于再度交错而过,二人之战意却熊熊燃烧,烈烈升腾。

四个、五个……十个……二十个回合,在两军数万将士的目光关注中,恶斗堂堂上演。

“将军,不能再打下去了!”副将担心地说道,“再这样斗下去,恐怕很久也难有结果,不如鸣金收兵吧。”

随着将军的微微颔首,那些耽于眼花缭乱的战斗的士兵们才重新找回了自我,慌忙敲响了收兵大锣。

天俊的银枪刺至半途,只得无奈地收回。却又如反噬的怪蟒般疾刺而出。对手猝不及防,身子向斜刺里翻倒下马背。正当众人以为他势必落马之际,他的一只脚却在马镫处轻轻一勾,长大的身躯全然贴在马腹下。紧接着,另一足轻巧地搭上了另一只马镫,同时身子如飞起来一般从马的另一侧重回鞍鞒,稳稳端坐。

这一番兔起鹘落,其速犹胜迅雷,于不及掩耳之间一气呵成。使得敌军一方充满担忧的惊呼声与自军一方欢庆胜利的喝彩声同时变成了马后炮。

“今日到此为止,他日战场再会!”

留下这句话后,天俊返回本阵,只留下一声震惊旷野的长笑和一个四肢酸软、通体汗湿、面色苍白、呆若木鸡的敌将以及双方士兵们窃窃私语的赞叹议论声……

这,就是日后叱咤风云的燕王天俊一生中的初阵!

十五岁初阵,斩敌将一人!

十七岁单骑突阵,生擒叛徒!

二十一岁名满天下,爵封燕王!

其壮丽多姿的军旅生涯由此展开!


天苍芒兮战火红

俊杰生兮鼙鼓隆

初临敌兮意气昂

阵萧然兮势如虹


请永远不要忘记自己的战士之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