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解放军士兵的最后一个夜晚

点名


“记得当初离开家乡,带着青春梦想走进部队,时间它匆匆似流水,转眼我就要退伍把家回。告别亲如兄弟的战友,走出热气腾腾的军营,回头再看看熟悉的营房,历历往事再次涌上心扉……”


在三连的俱乐部里,除了值日的列兵小李之外,全连战友都坐在俱乐部里唱歌。老兵明天就要退伍,这是他们军旅中的最后一次点名。台上是副指导员周星在指挥,神情凝重地挥舞着双手,轻重得力,伴着歌声而高低起伏。


前两排坐着的战友没有佩戴肩章,胸前戴着一朵鲜艳的红花。他们低着头,眼眶潮湿、血红。


坐在第一列的陈班长再也忍不住了,嘴里咿呀的唱着,吞不尽的泪水终于淌了出来,两条线一般汩汩而出。在全连战友的歌声里,副指导员也听见了他哽咽的声音。他抽泣着,用手捧住了头。


陈班长旁边的战友都嗡嗡地哭了起来,后面那些戴着军衔,今年不退伍的战友个个饱含泪水,还唱着“流过多少汗哪,但我从不后悔,吃过多少苦啊,但我从来不觉得累,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其实我真的真的不愿离开部队……”他们声音粗壮,纯粹是一种发自肺腑的怒吼。


这首歌还唱着,坐在一边的指导员站了起来,看了一眼前两排那些胸戴红花的战士,又坐了下去,尔后又回头看了看后边那些正怒吼的战友。他现在听着这歌声很入耳,不知不觉之中也跟着细声地唱了起来。


那一个个挂着泪水,昂着头颅,就像刚作完战前动员一样,士气空前高涨。那歌声,刚烈雄浑而蕴含着深深的感情。


这首歌终究唱完,副指导员敬了一个礼就朝着俱乐部门口走去,背对着战友,用双手捂着眼睛。在他强壮而高大的外形之下居然裹着一副幽柔寡断的心肠,他的泪水像女人一样来得快。他尽管背对战友,尽管手捂双眼,其实,谁都清楚他什么也没有掩盖住。副指导员平时对战友视如已出,培养了亲密无间的官兵情谊,所以他紧张、惶恐,他不知道是该坐着和大家一起抱头而哭,还是该站着偷偷流泪,于是,他干脆把身体藏在了门后。


连长从指导员身边缓慢地站了起来,在他的脸上没有忧伤,没有喜悦,很严肃的走到了前台,标标准准的敬列队人员一个军礼:“同志们!”这声音很有力量,一下震住了低着头的战友,大伙儿就像统一了动作似的竟都用衣袖擦了擦眼角,把目光都放到了连长一个人身上。


只听连长接着讲:“今天这次点名是咱们退伍老兵最后一次点名,明天你们将踏上回家的列车,各奔东西。这也是我们每一个军人必须面对的事实。我很体谅大家的心情,我虽然到三连还不到一个月,但是我和在坐的每一位也是同吃同住二十几天,哪怕咱们只相处一天、半天,也算得上是一场兄弟,不管你们谁走,什么时候走,我们留下来的这部分都很难过,都不情愿,我相信有的老兵也不情愿。我知道每一个人来到部队之前都有自己的理想、抱负,有的同志可能如愿以尝,实现了自己的愿望,但有的同志却没有。希望大家明白,不管走留都要听从组织的安排,不要太悲观,如果真让一个即将退伍的老兵伤心的话,那应该是为了失去了一群朝夕相处的战友,而非个人蹉跎不定的直面社会。同志们,不能因为离开部队而对自己的前途丧失信心,小陈,你说是吗?”


连长突然问陈班长,他唰地直了起来,“报告连长,我同意你的意见。”


陈班长始料不及的回话,动作还那么标准,完全是平日训练课的翻版,他们的对话使气氛一下松了许多,大伙儿都乐嗬嗬的笑着。


“别笑了。”指导员站了起来,就在队列的左边说:“明天,十八名退伍的老同志就要离开咱们三连,希望大家确实象今天小陈代表全团退伍战士的发言一样,‘回到地方,不忘军人本色,投身社会,继续奉献青春,为你曾经是名军人而骄傲,为你曾经是名军人而在社会的各自岗位上继续保持军人的作风,努力奋斗’。我们全连战友感谢你们为连队做出的贡献,我们恭候你们佳音,欢迎你们随时回老连队作客。希望你们保重身体,自重名节,为自己的幸福拼搏,为集体荣誉争光。最后,我代表支部向所有退伍的战友致以送行的军礼,祝你们一路顺风!”


指导员话音刚落,便劲举右手致以军人最崇高的举手礼,顿时,俱乐部里掌声雷鸣。


指导员走到了前台作最后指示:“老兵们明天就要走了,一定有很多话想和留队的战友包括干部叙叙,是吧,今晚我就给你们这个时间,推迟一个小时熄灯!”


只听后面那些留队战友雀跃欢呼:“好、好、好啊!”


指导员静了静:“同志们,都坐好了,”并向门外的副指导员招了招手“小周,你也来坐着,咱们一家人来唱一首《驼铃》,为退伍的老兵送行。”


指导员愈发激动,他本来熏黑的脸盆由黑转红,眨吧着双眼,“送战友、一起——唱”。


随之指导员挥起双手,战友们跟着他的节拍唱着,没有人低头,没有人擦拭眼泪,俱乐部里的每一个人直立着身板尽情地唱着,眼泪尽情地流着。


在离三连不远的营门口,握着钢枪执勤的战友听着俱乐部里声情四溢的歌声,默默地,嘴角抽动,泪水一滴一滴地途经脸颊,沿着下颌滑落在钢枪之上。


查铺


夜已深,只有岗楼前的灯还亮着。二班寝室里陈班长合身躺在床上,用大衣盖在胸前。在暗淡的夜色之中,陈班长一动不动,头压着已经整理好的背包。他在床边摸到了《留言薄》,举在手里,打开了,可是光线实在太暗,已经不能看清楚上面的任何一行字。陈班长将《留言薄》合了起来,抱在胸前,慢慢入眠。


连长和指导员一起查铺出门。


在指导员宿舍的门口,连长轻声对指导员说:“老李,明天早晨七点第一批退伍老兵就要蹬车出发,后天中午全部老兵将离队完毕。现在我真怕人去楼空哪种感觉。哎……”


指导员起步和连长并排上楼,接过话说:“是呀,他们这里面走的可以说都是连队的骨干,个个都是连队的功臣。你看,这次退伍人员里面班长、副班长有七八个,党员有五个,还有两个在全团都叫得响的专业尖子,他们走了,连队的管理、训练工作就吃力多了。”指导员也只是一阵无奈的摇头。


连长和指导员都住在二楼,他们通常都是从三楼查到一楼,尔后到独立而居的炊事班去查铺。刚上三楼走廊,他们便听见对面四班传来嘶嘶的说话声。连长欲迈步向前,老李立即将手横栏过去。


连长转头对指导员轻声说:“听听他们说啥?”。


指导员开始还认为连长会闯进四班加制止,便伸手阻止,没想到连长也无意进去。于是靠前一步,两人就在门外侧耳倾听,而这些四班的战友全然不知。


寝室里煞黑,只有透过窗外一片月色映来,淡淡的白。


门外连长与指导员各人手持一支手电,驻足而听。


四班长徐伟被选取为一期士官,心里很是高兴,因为他看到了自己实现梦想的希望,他说过一定要留下来考军校的。班里有两个老兵要退伍,一个是副班长吴国志,另一个是云南籍老兵李振兴。


没转上士官就意味着退伍,安慰的话徐伟已经说了很多,今晚徐伟只是想说说开心的话:“老吴,退了伍可别忘了我们。回到家里就赶快找一个对象,然后把她的玉照寄过来,让我们给你点评点评。”隐约中有个黑影在床上嗔的一立身,使得铁床发出吱吱的响声,是云南西盟籍的列兵岩旦,他却不忌不顾的笑道:“班长,人家找到对象,自然的就会忙起来嘛,这么一忙,谁还想得起寄相片呢?”


徐班长严肃的吼道:“岩旦,你给我小声点。老兵说话你少插嘴,待会赶你出去守大门。”岩旦心知班长是说笑,便再顶上一句,只是声音确实收敛了许多,“老兵说话,老兵说话,老兵马上退了伍,我也是老兵哪!”


这时吴老兵也坐了起来,边披大衣边说:“小旦,你现在可是在搞‘老兵退伍新兵过年’哪一套哟。不过找对象对我来说,可能是下个世纪的事了!”说得满屋子都笑了起来。


徐班长又吼道“小声点、小声点,不要以为这两天搞退伍工作就可以放肆,大家说说笑笑都不要紧,可千万别惊动了连长指导员。”班长这句话是贯彻连务会指示了,接着又说:“都听好了,大家说话小声点,说不准连长指导员又查铺来了。”听到这话,门外站着的连长指导员不由得捂嘴笑了起来,只是没有出声,还不想提前宣称全班已被“活捉”了。


吴老兵已披好大衣起身离床,欲要出门,甩出一句“我去撒泡尿!”。这是一句北方话,吴老兵正是黑龙江人,他的普通话夹杂的乡音太重。门外连长指导听得特清楚,不过此时屋内要出来人,连长指导员都犹豫了一会儿,连长指导员俩人只是互相使了个眼色,小步移在门的正前方。


吴老兵急着撒尿,几步起到门旁,一下拉开门锁……


“不许动!”只见两道亮光在门前齐刷刷的射向吴老兵脸盆,吴老兵一个寒颤,不知突如其来的是何许祸事,也看不清亮光背后是什么,他只用右手遮住了双眼,一动不动。


此时,屋内骤然宁静。


沉寂了一阵子,连长终于发话:“是哪些人的胆子这么大,都快闹翻了天。”


屋里没人回话,眼前的吴老兵知道是两只手电照着自己,后面必然有人,想退回床位可已被生擒,只有侍机洗罪了。


连长又问:“刚才都哪些说话了?”


听到这话,吴老兵知道此人乃是连长。徐班长此时已知祸已临头,又让连长给抓住了。


吴老兵顾不了连长的话了:“连长,我想上厕所。”这话即是向连长报明了自己的行为,纯属正当,又暗示着请连长让个道。


此时有一只电筒移开了吴老兵的脸:“小吴,上完厕所赶快回来。”


哎呀,这是指导员的声音,原来两人都在门口,徐班长已不知如何是好,想不到二位大哥都在门口埋伏,只怨自己运气欠佳,两个晚上吹几句小牛都被抓住了。上一次说话是两周前因为参加了足球比赛得了名次,大家都高兴能不聊几句吗?结果被罚全班为连队所有菜地浇粪。吴老兵想的是能躲一会算一会,即然指导员让我去上厕所,我还想去得去呢。指导员退了一步,让开了被封堵的门口,吴老兵侧身从连长身边走过。徐班长是逃不了了。


连长指导员都走了进来,指导员押后,将门轻轻的扣上。


“你这个徐伟呀,所谓吃一堑长一智嘛。看在退伍老兵的份上,今晚就不批评你了,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还是老规矩,菜地、菜地……”连长的话虽然含糊,其实谁都清楚,又要徐班长带领全班给菜地浇粪了。


徐班长听到这话,要穿衣服起床。心想这下得了,原来一个班长浇粪就累得够呛了,这时候浇粪,明天再走了两个老兵,谁能受得了这么多担子,不行,要和连长谈谈。


指导员见徐班长欲起床,笑道:“小徐,不用着急,连长又不是叫你现在去浇粪,你起什么床呀。躺着、躺着。”


连长指导员都笑了起来。


连长接着又说:“粪是要你去浇的,不过条令是不能违背的,现在是你们睡觉的时间,你们必须躺在床上睡觉。”


徐班长无奈,本想起床是出于礼貌,连长指导员都站着,自己怎能睡在床上答话。受了惩罚不提,此时还成了他们的笑柄。


连长用手电,在班里搜索了一翻,看了看小凳上的衣物摆放是否符合战备要求,地上的鞋子是否整齐了,退伍老兵的行囊是否放置安全。然后小心的将手电射向床底,借着微弱的余光看战士们是不是在睡觉。此时的岩旦虽然睡相怡然,实则内心早已被连长的处罚气得呜呼直喘,浇大粪的事情怎能放在老兵退伍后进行呢?明天真的人去楼空了,哪还来战斗力呀!


这个夜晚过得很快。谁也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人睡着了,或许他们更愿意迷迷糊糊的想一点什么:回忆过去、回忆曾经在部队的每一天;打算未来、打算离开部队后的每一天。然后再昏昏然然的等待着天明,等待着实现自己的理想。


清晨,退伍老兵们一人吃了一大碗鸡蛋面,提着连队为他们准备的鸡蛋、面包、饼干就上路了。一个硕大的行囊装着他们所有的家当,把它放进车厢,随着一声车鸣,伴着一阵锣鼓声,就这样载誉荣归。


这样的夜晚每一年都会有,每一个连队都能够遇见,当兵的人都知道每一年它都是一个模样。这个夜晚连长处罚四班浇大粪也是雷打不动的,后来的某一天真还是浇了,不过是全连所有的战友一起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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