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的核心是人才凋零

红楼梦的核心是人才凋零

文史杂志2006年2期:贾宝玉不读什么书

――曹雪芹创作《红楼梦》的动机

二百多年前,也就是在清乾隆中页(1765年),有一本《石头记》忽然出现在北京,几年工夫就盛行起来,当时还都是手抄的写本,每套价值数十金。《石头记》又名《情僧录》、《风月宝鉴》、《金陵十二钗》、《红楼梦》(本文所用版本为人民文学出版社1980年印刷版)。

今天,《红楼梦》几乎成了中国古代小说的第一名著,红楼梦学(简称红学)也成了文学领域的第一显学。众家读解《红楼梦》,或者将其书其作者理想化,或者将其内容历史化、阶级化,或者将其故事情节宫廷阴谋化。大体而言,绝大多数人均看重《红楼梦》对“情”的关注及其精微、深刻的艺术表现力,并相信贾宝玉的故事脱胎于作者曹雪芹的经历。

曹雪芹生活在所谓的康乾盛世,他出生于康熙五十四年(1715年)夏,乾隆二十八年(1764年)春卒。但是,曹雪芹撰写的《红楼梦》,却是一部家族由盛转衰、姊妹兄弟均无好出路的大悲剧,他为什么要写这样一部著作,曹雪芹把这个问题留给了读者去思考:“满纸荒唐言,一把心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与此同时,关于创作《红楼梦》的动机,曹雪芹在书中的第一回里,也提供了三个原由。

其一,“欲将已往所赖天恩祖德,锦衣纨裤之时,饫甘餍肥之日,背父兄教育之恩,负师友规训之德,以致今日一技无成、半生潦倒之罪,编述一集,以告天下,知我负罪固多。”不过,此条理由半真半假,因为《红楼梦》中贾宝玉的父兄师友,其品行值得称道的寥寥无几。

其二,“然闺阁中历历有人,万不可因我之不肖,自护己短,一并使其泯灭也。”此言乃话中有话,所谓“闺阁中历历有人”,暗示作者是在“以貌寓才”、“以情展才”,可惜个个是“才高无用反遭弃”。

其三,作者自比第36501块补天石,其它36500块补天石,都被女娲用于补天,唯独自己这一块补天石被剩下无用,弃在青埂峰下,后又沦落红尘,于是感叹道:“无才可去补苍天,枉入红尘若许年;此系身前身后事,倩谁记去作奇传?”此乃画龙点睛之笔。

据此可知,曹雪芹的人生大问题,并不在于家道衰落(有兴有衰,此乃世间常事),而是在于自己和众姐妹们的聪明才智,在当时的社会环境中,竟然找不到发挥的地方和使用的价值,一个个都成了被废弃、被抛弃、被摧残的“补天石”,被浪费在琐碎的家庭(闺阁)生活中,被消磨在无谓的家族内部的斗智斗狠里(包括长辈与晚辈之争、妻妾之争、主子与奴才之争、主子与主子之争、奴才与奴才之争),国家社会则任其自生自灭。千红哭,万艳悲,哭的悲的都是人才的凋零,而《红楼梦》的文学魅力就在于把人才凋零写得如此凄美。

这究竟是为什么?曹雪芹眼睁睁看着一个个聪明绝顶的儿童少年被压制被摧残,自己无力回天,只能苦苦思索,却又穷其一生不得其解。从这个角度来说,曹雪芹撰写《红楼梦》的目的,既是在质问这个摧残压制人性人才的社会,也是在向自己的同时代人以及后来人寻求答案。

那么,中国当时的国家政府、社会民族,任其一个个成员(包括社会中有条件受到良好教育的贵族富家子弟)的聪明才智,被摧残被浪费的原因究竟何在呢?曹雪芹虽然没有找到答案,他却把造成这种结果的社会现象一一记录在案(满纸荒唐言),期待着有明白人去解“其中味”。

当然,这不是一道容易解开的社会大问题,它实际上涉及到中国在清代为什么开始落后于西方的问题,中华文明与文化的发展究竟遇到了什么问题。历史经验表明,人才是每一个国家、每一个民族最宝贵的财富,而那些摧残本国、本族人才的国家和民族,必然都走向衰败、没落。

一 、贾宝玉等人的人生价值

在《红楼梦》里,贾宝玉和众姐妹,以及大小丫头,他们的人生理想,只涉及生存的方式,而很少涉及到人生自我价值的实现。

第32回,湘云劝宝玉:“如今大了,你就不愿意去考举人进士的,也该常会会这些为官作宦的,谈讲谈讲那些仕途经济(此处‘经济’指经邦济世),也好将来应酬事务,日后也有个正经朋友。让你成年家只在我们队里,搅的出些什么来?”宝玉听了,大觉逆耳。

第36回,宝玉对“文死谏”、“武死战”不以为然:“要知道那朝廷是受命于天,若非圣人,那天也断断不把这万几重任交代,可知那些死的,都是沽名钓誉,并不知君臣的大义。”

第37回,宝钗为宝玉取号:“有最俗的一个号,却于你最当:天下难得的是富贵,又难得的是闲散,这两样再不能兼,不想你兼有了,就叫你‘富贵闲人’也罢了。”

第42回,宝钗对黛玉说:“男人们读书明理,辅国治民,这才是好。只是如今并听不见有这样的人,读了书,倒更坏了。这并不是书误了他,可惜他把书糟蹋了,所以竟不如耕种买卖,倒没有什么大坏处。至于你我,只该做些针线纺织的事才是···”

对于贾宝玉来说,他虽然是富家子弟、贵族哥儿,才智甚高,读书甚广;但是,他的悲剧,却在于除了仕途之外别无出路(这与常说的怀才不遇情况不同)。与此同时,他的身份观念,既不能去经商,也不能去务工作农;而他偏偏不爱仕途(即不以当官为人生价值的实现),他的家族没落又断了他的仕途之路,学而优不能仕,因此陷入了“学习无用论”之中,“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世俗理想也落了空。

对于《红楼梦》十二钗来说,黛玉、宝钗、湘云、四春,一个个都赛着聪明伶俐,才智超群。但是,她们除了出嫁,除了出家,除了在家族内争风吃醋,除了偶尔吟诗作对,除了闺阁女红,再也没有施展才华之地、之路、之事,也就是生儿育女、终其生只能操持家务而已。

至于曹雪芹记述的大大小小丫鬟们,其聪明才智并不见得就逊于宝玉、黛玉、宝钗之流,然而她们的社会出身却决定了她们的人生道路:不是给主子当使唤丫头,就是给主子当小妾,或者随便嫁个人,其才智也只能学个“眉高眼低”而已。

二 、贾宝玉以及众姐妹读什么书

贾宝玉等人的人生追求,除了受到社会约束、长辈约束之外,也与他们所受到的教育内容和教育目的密切相关。本文根据人民文学出版社1980年版《红楼梦》前80回的不完全统计,贾宝玉等人读的书目如下,实际上它们也就是曹雪芹所受教育的主要内容。

第3回,黛玉入贾府,贾母问黛玉读什么书,黛玉道:“刚念了《四书》。”宝玉为黛玉起名,引《古今人物通考》:“西方有石名黛,可代画眉之墨。”

第5回,宝玉来到秦可卿内房,见“燃藜图”故事画,出自《刘向别传》。

第9回,贾政通过李贵了解到宝玉在读第三本《诗经》,就让李贵转告私塾先生:“什么《诗经》、古文,一概不用虚应故事,只是先把《四书》一齐讲明背熟,是最要紧的。”

第16回,黛玉葬父后返回贾府时“又带了许多书籍来”。

第17回,贾政带宝玉等人参观大观园,让宝玉题对额,宝玉引经据典:“似乎当日欧阳公题酿泉用一‘泻’字则妥,今日此泉也用‘泻’字,似乎不妥。”“唐人诗里,还有‘柴门临水稻花香’,何不用‘稻香村’的妙?”“想来那《离骚》、《文选》所有的那些异草···见于左太冲《吴都赋》···见于《蜀都赋》···”

第18回,元妃省亲,“那宝玉未入学之先,三四岁时,已得元妃口传教授了几本书,识了数千字在腹中。”元妃送“宝钗、黛玉诸姐妹等,每人新书一部”。

第21回,宝玉百无聊赖,拿了本书,歪着看了半天,宝玉“自己看了一回《南华经》,至外篇《 箧》一则”,黛玉“可巧便翻出昨儿的《庄子》来”。

第22回,贾母为宝钗过生日,定了一班新出的小戏,宝钗点了一出《西游记》,并对宝玉讲解《山门》,“宝玉听了,喜的拍膝摇头,称赞不已,又赞宝钗无书不知”。宝玉参禅,遭到黛玉、宝钗、湘云嘲笑,宝钗讲述佛教南宗六祖惠能参禅的故事。

第23回,宝玉住进大观园,还“只想外头鬼混”,茗烟想让宝玉开心“左思右想,皆是宝玉玩烦了的,只有一件,不曾见过。想毕,便走到书坊内,把那古今小说,并那飞燕、合德、则天、玉环的‘外传’,与那传奇角本,买了许多,孝敬宝玉。宝玉一看,如得珍宝”,随后宝玉便与黛玉一起读《会真记》(《西厢记》)。

第32回,黛玉“因心下忖度着,近日宝玉弄来的外传野史,多半才子佳人”。

第34回,宝玉“因心下惦着黛玉,要打发人去,只是怕袭人拦阻,便设法先使袭人往宝钗那里去借书”。

第39回,刘姥姥编了个清早雪地偷柴草的标致女孩儿的故事,宝玉派焙茗实地考察,焙茗道:“爷又不知看了什么书,或者听了谁的混账话,信真了,把这件没头脑的事,派我去碰头。”

第40回,刘姥姥逛大观园,来到黛玉的住处,见到书架上放着满满的书,方笑道:“这哪里象个小姐的绣房?竟比那上等的书房还好呢!”

第41回,刘姥姥误入宝玉住处,只见“左一架书,右一架屏”。

第42回,大姐儿有病,刘姥姥“依我说,给他瞧瞧崇书本子,仔细撞客着”,一句话提醒了凤姐儿,便叫平儿拿出《玉匣记》来。

宝钗对黛玉说:“你当我是谁?我也是个淘气的,从小儿七八岁上,也够个人缠的。我们家也算是个读书人家,祖父手里也极爱藏书。先时人口多,姐妹弟兄也在一处,都怕看正经书。弟兄们也有爱诗的,也有爱词的,诸如这些《西厢》、《琵琶》以及《元人百种》,无所不有。”

第43回,宝玉来到水仙庵,鉴赏洛神像,真有那“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荷出绿波,日映朝霞”(引自《洛神赋》)的姿态。

第45回,黛玉知宝钗不能来了,便在灯下随便拿了一本书,却是《乐府杂稿》。

第48回,黛玉教香菱学诗:“我这里有《王摩诘全集》,你且把他的五言律一百首细心揣摩透熟了,然后再读一百二十首老杜的七言绿,次之再李青莲的七言绝句读一二百首,肚子里先有了这三个人做了底子,然后再把陶渊明、应、刘、谢、阮、庾、鲍等人的一看,你又是这样一个极聪明伶俐的人,不用一年工夫,不愁不是诗翁了。”

第51回,宝琴写了十首怀古绝句,众人讨论古迹真伪,李纨说:“及至看《广舆记》上,不止关夫子的坟多,自古来有名望人,那坟就不少。无考的古迹更多。”

第52回,宝钗为诗社活动拟的诗题是“咏太极图”,宝琴反对道:“这分明是难人,要论起来,也强扭的出来,不过颠来倒去,弄些《易经》上的话生填,究竟有何趣味!”

第56回,探春兴利除弊,宝钗评论道:“你们也都念过书,识国字的,竟没看见过朱夫子有一篇‘不自弃’的文么?”探春笑道:“你这样一个通人,竟没看见《姬子书》(曹雪芹杜撰的书名)?”

第57回,湘云听了当票的事,动了气,黛玉笑道:“你要是个男人,出去打一个抱不平儿;你又充什么荆轲、聂政?真真好笑!”荆轲、聂政的故事,出自《史记》等史书及其传奇故事。

第64回,宝玉听雪雁说黛玉设祭,心内想道“林妹妹有感于心,所以在私室自己祭奠,取《礼记》‘春秋荐其时食’之意,也未可定”。

第73回,贾政要问宝玉的功课,宝玉心里数着自己读的书,其中“肚子里现可背诵的,不过只有《学》、《庸》、二《论》还背得出来”、上本《孟子》“有一半是夹生的”,下本《孟子》“有大半是夹生的”、《五经》(《易经》、《书经》、《诗经》、《礼记》、《春秋》)“虽不甚熟,还可塞则”,至于古文“这是那几年所读过的几篇《左传》、《国策》、《公羊》、《谷梁》、汉、唐等文”。

玉柱儿家的求迎春讨情,见迎春不允便闹起来,“迎春劝止不住,自拿了一本《太上感应篇》去看”。

第76回,黛玉和湘云赏月作诗,提到的古书有《青苔赋》、《神异经》、《画记》、《唐书》、《唐志》、《历朝文选》,以及陆放翁的诗作(其它场合提及的宋代诗人尚多)。

第78回,贾政命宝玉、贾环、贾兰等以林四娘的故事各作一首诗,宝玉认为此诗以“长篇歌行,方合体式,或拟温八叉《击瓯歌》,或拟李长吉《会稽歌》,或拟白乐天《长恨歌》”。

第79回,黛玉听见宝玉所作祭悼晴雯的《芙蓉女儿诔》,对宝玉说:“好新奇的祭文,可与《曹娥碑》并传了。”

据此可知,贾宝玉等人读到的书,其范围主要集中在政治、历史、文学、宗教等领域。这里有必要指出的是,中国古代的教育学理念,重传授,轻探索。例如,韩愈的《师说》就把老师的作用限制在“传道、授业、解惑”三个方面,而所谓“解惑”,实际上乃是不让学生提出不同的观点,详情可参阅笔者《与韩愈同志商榷教师的作用》(《从教师节到师生节、教育节》)一文。

三 、与曹雪芹同时代的西方人在做什么

对比之下,18世纪的欧洲青年人(资料引自《人类文明编年纪事》一书,主要选取1715年至1766年的内容,与曹雪芹同时期),特别是他们的富家子弟、贵族子弟,人生道路选择领域非常宽广,有大量机会走出家庭、家族的小圈子,去施展才华,搞艺术,搞科学,搞探险,搞传教,搞征服,搞扩张,搞掠夺,他们的世界大得很。

资产阶级革命运动在1679年英国、1776年美国、1789年法国先后发生。

1715年,英国在中国广州开设第一家贸易分公司。1740年,“柏林政治和教育消息报”出版。1750年,中国热门货瓷器、绸缎、漆器、剪纸、金鱼等畅销西方。1763年,巴黎举办工业产品展览会(被认为是最早的工业品展览会)。

1719年,英国人笛福著冒险小说《鲁滨逊漂流记》,进一步促进西方冒险行动。1727年,欧洲出现启蒙运动。1764年,英国人霍勒斯·沃波尔著惊险小说《奥特朗托城堡》。

1715年,早期蒸汽机传入德国。1716年,制成水暖设备。1717年,英国把天花疫苗从病人身上接种到健康人身上。1719年,柏林开始精确的气象观测。1726年,英国发明血压精确测量法。1727年,牛顿去世。

1730年,法国发明酒精温度计。1733年,法国科学家能够区别正负电荷。1737年,法国科学家,进行大地测量,证明地球为椭圆形。1738年,瑞士科学家提出流体运动定律。1739年,英国发明滚轮式纺纱机。1742年,美国政治家兼物理学家富兰克林利用风筝引线获得电火花。1746年,欧洲开始大量生产硫酸。

1749年,法国动物学家布丰著《动物的自然史》。1751年,发明后膛枪。1753年,首例白内障手术。1755年,康德著《自然通史和天体论》。

1756年,俄国科学家罗蒙诺索夫提出化学反应过程中的质量守恒原理。1757年,英国科学家设计出消色差透镜。1759年,几何投影学。1760年,区分温度与热量,建立热学基础。1761年,病理解剖学。1762年,地层学说。1766年,开始环球旅行,发现氢气,发现行星间距规律。

四 、贾宝玉等人对外国的了解

值得我们今天深思的是,根据《红楼梦》的记述,当时曹雪芹及其众姐妹,已经在使用许多来自西方的商品。

第9回,王熙凤夸祖上荣耀:“我们王府里也预备过一次。那时我爷爷专管各国进贡朝贺的事,凡有外国人来,都是我们家养活。粤、闽、滇、浙所有的洋船货物都是我们家的。”

第45回,宝玉“回手向怀内掏出一个核桃大的金表来”。黛玉“回手向书架上把个玻璃绣球灯拿下来”。宝钗派人给黛玉送去“一包子洁粉梅片雪花洋糖”。

第51回,晴雯着凉,宝玉关心地问,“说着,只听外间屋里隔上的自鸣钟‘当当’的两声”。

第52回,为治晴雯感冒鼻塞,宝玉命麝月取鼻烟,“麝月果真取了一个金镶双金星玻璃小扁盒儿来,递给宝玉。宝玉便揭开盒盖,里面是个西洋珐琅的黄发赤身女子,两肋又有肉翅,里面盛着些真正上等洋烟”。接下来,宝玉又命麝月:“往二奶奶要去,就说我说了,姐姐那里常有那西洋贴头疼的膏子药,叫做‘依佛哪’,我寻一点儿。”

宝琴与众人聊天,说起外国的女孩子“才十五岁,那脸面就和那西洋画上的美人一样,也披着黄头发”,而且会作诗,会讲《五经》。

晴雯带病补孔雀裘,宝玉道:“这就很好,那里又找俄罗斯国的裁缝去?”

第57回,宝玉听紫娟说黛玉要回苏州,精神恍忽,“一时宝玉又一眼看见了十锦格子上陈设的一只金西洋自行船”。

遗憾的是,宝玉、黛玉、宝钗和王熙凤,他们居然没有对西方社会发展的情况,产生进一步了解的欲望,仿佛那个西方世界可有可无似的,或者那个西方世界只会向中国输出一些新奇玩艺儿似的。今天的中国人都知道,在曹雪芹死后不到百年的时间,西方人就仗着洋枪洋炮洋船打进了中国。问题是,中国社会中千千万万聪明绝顶的宝玉、黛玉、宝钗们,当年为什么对西方社会的蓬勃发展以及随之而必然导致的向外扩张,竟然个个都浑然不觉呢?这个问题说来话长,其中重要的因素之一,不在于贾宝玉读什么书,而在于贾宝玉不读什么书。

五 、贾宝玉不读什么书

在笔者看来,贾宝玉等人所读的书里,所关注的内容里,没有《镜花缘》,没有《徐霞客游记》,没有郑和下西洋(其航海资料在郑和结束下西洋的活动后,被朝廷下令销毁),没有张骞出使西域,没有徐福下东洋,没有穆天子西征,没有《山海经》,没有帝禹命伯益、大章、竖亥实施的具有国土资源考察性质的地理大发现(参阅笔者与夫人合著的《经典图读山海经》,上海辞书出版社2003年8月版),也没有在当时已经被翻译成中文的西方著作。

总之,贾宝玉们这些当时中国有良好教育条件的青年,他们对地理不感兴趣,对探险活动不感兴趣,对地理大发现不感兴趣。而对地理不感兴趣的人,实际上也就是对外部世界不感兴趣的人,他们不关心外部世界的情况,因此眼界很小,心胸也窄,好奇心也淡漠。

与此同时,贾宝玉等人所读的书里,也没有《考工记》、《梦溪笔谈》、《天工开物》,以及《墨子》(因含有民权思想、政党主张,而被历代统治者排斥)、《惠子》(早已失传,部分内容被记录在《庄子》里)等探讨物理、光学、生产等科学技术内容的书籍。

事实上,贾宝玉没有被培养出关心工农业生产技术问题的兴趣,在这个问题上甚至远远不如袭人。第67回,大观园种葡萄的老婆子,见葡萄被马蜂咬了,只会用手轰马蜂,袭人见了说:“你倒是告诉买办,叫他多做些小冷布口袋儿,一嘟噜套上一个,又透风,又不糟蹋。”

当然,责任不能完全由宝玉、黛玉、宝钗他们个人承担。这是因为,一是他们读不到许多书,当时书的种类少,再加上朝廷禁书(包括文字狱)、家庭禁书、习俗禁书,想读也读不到。二是有书而不喜欢读,这又与他们所受的教育偏见不无关系。三是,对于袭人、平儿等丫鬟来说,她们的身份地位使其没有条件读书。

更重要的是,当时中国的青年人普遍缺少好奇心,缺少探索精神。其原因之一在于,中国长期的封建皇帝专制、家族专制社会,导致人们没有世界的观念,只有天下的观念,而天下者乃是皇帝的天下。

其原因之二在于,中国的社会惯性限制、约束了社会成员的思维范围。例如,技术惯性导致的思维惯性(中国因为有了瓷器,而没有发明和使用玻璃,限制了光学、化学的发展),政治惯性导致的思维惯性(郑和下西洋的资料被销毁,目的是不让中国百姓了解外部的世界,去外国谋发展),思想惯性导致的思维惯性(科学技术被视为与社会政治稳定相矛盾的奇技淫巧),等等。

六 、人才是社会发展的动力

应当指出的是,曹雪芹在悲痛自己和众姐妹的才华不得用于现实社会去“补天”的同时,他的内心是不甘的。为此,他只能用文学艺术的手段,幻想着有朝一日人人都能才尽其用。例如,第78回,晴雯屈死后,曹雪芹借一名小丫头的嘴替晴雯说:“你们不知道,我不是死:如今天上少了一个花神,玉皇爷叫我去管花儿。”贾宝玉听说后,就看着芙蓉花笑道:“此花也须得这样一个人去管。我就料定他那样的人必有一番事业!”

历史已经翻过了不堪回首而又不能不回首的那一页。今天,北京市的大型书店,西单图书大厦、王府井图书大楼、琉璃厂中国书店、海淀知道图书广场和中关村图书城,均开架售书,任何人都可以自由出入自由选购。例如,在北京西单图书大厦里,寻书人熙熙攘攘,一进大厅,右手迎面就是“旅游地理”图书区,好多排长长的书架,摆满了涉及古今中外的各种地理书,仅“经典史料”书架就好几个,《经典图读山海经》、《水经注图》等新书赫然在列(可惜没有研究《穆天子传》的书,但这不是书店的错,而是研究者和出版者的不足)。

从这个角度来说,今天中国人特别是青年人,由于有了获得知识和信息的广泛渠道,他们的人生价值也就有了实现的更多机会。拥有大量这样青年人的中国,其前途是不可限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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