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绝望的眩晕症与青草味道

我是狼。我心怀光明磊落,但是我有一个秘密。


我可以悄悄的对你说,但是你,不能告诉我的敌人,这个秘密就是,我有眩晕症。


病情发作时重时轻,时有时无。发作时最明显的症状除了眩晕之外,还可以闻见铺天盖地的青草的味道,那是一种寂寞又绝望味道,似我的这一生,我有预感。


我曾经对狈描述过我的感受,我说寂寞绝望。狈说,狼,不要怕,我一定会帮你治好它。


我没有对狈说,我不怕,我真的不怕。眩晕发作的时候,眩晕,青草的味道,眼前有草原,火山,有恐惧,不安,挣扎,犹豫,但是也有一丝莫名其妙的感觉,类似花香一样的感觉,那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我还不知道。


现在,我还不知道,但是,我想,我总有一天会知道的。


二、羊七


春天到了,天边云霞如梦。一个清晨,我为了追猎一只山狐狸,一路追至南山脚下,山狐狸仍旧向前逃窜着,我在犹豫中停下了脚步,此处,已经能够看见人类的村庄中冉冉生起的炊烟。不能够再向前了,那是人的住所。放弃了狐狸,我定了定神,抬头看见不远处有一条小溪,于是我慢慢的走了过去。在我低下头的时候,眼睛的余光瞥见小溪的下游似乎飘着一朵白云。


我凝神望去,眼光与一双溪水般的眼睛相遇。


我知道,那其实是一只羊。雪白的一只羊。羊见我一直盯着它,它的眼睛里闪过深深的恐惧和不安。


我在心里轻轻叹息了一声,羊,你根本不必恐惧的。但是,我依然面无表情,我对着羊大声喝道:喂,你叫什么名字?你把我要喝的水都弄脏了,你知道么?


羊听了我的话吃了一惊,它先是嘻嘻轻笑了一下,但旋即又记起此刻的危险,它紧张地看着我的眼睛,小声地说:我叫羊七,我在下游,你在上游,我怎么会弄脏你要喝的水呢。


我又凝视着羊,它正在小心翼翼的向后退缩着。我想,我只需一只爪子,它就会任我蹂躏,它这么瘦小,任何一只猛兽,都可以随时将它粉身碎骨。


我狂啸了一声。


羊的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呻吟声。


我忽然感到心房深处有一种撕心裂肺的眩晕袭来,我又嗅到了那一股熟悉的青草的味道。我的眼前又开始出现,草原,青草,羊,火山,火焰,溶浆,安静又沸腾,清香又热烈,神秘又旋转。我知道,我必须离去,一定得离去。于是,我狂啸着开始飞速奔驰,向着大山的深处。


三、数羊


当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夜晚,一轮圆月照进我的眼睛。从我有记忆开始,这是一次最为严重的眩晕症发作。我从乱石堆和荆棘丛中爬出来,虽然伤痕累累,但是我却毫无疼痛的知觉,当我静静地坐在山顶回想那一瞬间的时候,我忽然感觉到一丝细细又细细的甜蜜。


原来那类似花香一样的感觉就是这样的,现在我终于知道了。


我是多么的喜欢这个感觉。


从此,自那个春天起,我开始品尝失眠的滋味。睡不着的时候,我就闭上眼睛,数羊,羊1,羊2,羊3,羊4。。。。羊7,每逢数到羊七的时候,我的身体都会情不自禁地颤抖一下,我的眼前似乎又出现了那双溪水一般的眼睛,怎么办,怎么办,我如何成了一只数着羊的狼。


常常数到七百,还睡不着。


每逢此时,我会独立站在山之高巅,极目夜色中的山川,每逢此时,我会感到有某种潮湿的液体在胸中升起,一直到达眼角,每逢此时,我仿佛又嗅到了一股来自心灵深处的青草的味道,恍惚中,我痛不可当,忍不住仰天长啸。黑暗中,啸声穿过深山,穿过森林,穿过空旷的时光,落向不知名的未来。


一个月过去了。我日日挣扎在那双溪水般的眼睛里。我开始消瘦。我忽然想起,我已经有一个月未去看看狈了。

四、狈


已自中年的狈,仍是威风凛凛。


舒舒服服的躺在狈的山洞里,我一边懒洋洋的吃着狈的狐狸肉干,一边对狈说着这一切。当我说完,狈诧异地看了我一眼, 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反反复复,然后,沉默不语。


我说,狈,告诉我,我到底是怎么了?是不是我已经病入膏肓了?


狈摇了摇头,狈说,世界上的狼分为两种,一种是会数羊的狼,一种是吃羊的狼。前者从来没听说过,也没见过,今天总算是见到了,实属罕见。


说完,狈狠狠的给了我一巴掌,打的我好象一只高速运转的陀螺一样,我感觉自己的脑袋好象给灌了铅似的。


我闭上眼睛,我说,狈,你打死我吧。与其痛苦的活着,不如痛快的死去。


狈的眼睛里忽然闪出愤怒的火光,他紧紧的卡住的我脖子,怒吼道:你还是我原来认识的狼么?你怎么比羊还象羊?你为什么不去做一只羊?偏偏要做狼?


我静静地看着狈,我说,狈,你以为你做狈就很快活么?活着,就是痛苦,不管是羊,是狼,还是狈,如果你还未意识这一点,只是你太天真的缘故。但是我,依然是一只狼,我无力改变,也不会改变。只是,做一只数着羊的狼,我也不觉得可耻。


狈顿时泄了气。我两看着对方的眼睛,忽然,我两紧紧拥抱在一起。狈轻轻的说:狼,我年轻的时候,也曾经有过一个梦,但是,已经过去了。我不想你再这样。你要记住,狈只能是狈,狼也只能是狼。我是看着你长大的,记得吗?你小时侯,我常常带你爬山,追狐狸。


我说,狈,我记得。


狈说,狼,你搬来和我住一阵子,好不好?我有些担心你。


我微笑了,我劈啪劈啪拍拍自己的身体,狈,你看,再凶猛的兽我也能咬死。担心我什么,切。再说,我们都是孤独惯了的生物,在一起会不习惯的,狈,我会好好对待自己,我知道该怎么做。

五、猎到一只花狐狸


离开了狈。我又回到我的山头。我想,狈说的对,既然我是一只狼。我只有继续做一只狼。


白天,我在属于我的山头狂奔追猎,晚上,我数着羊睡觉。渐渐地,数羊成了习惯,有时候,即使睡着了,嘴里也还在羊701,羊702地数着,即使做梦也经常梦见自己在数羊。


我想,羊已然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我又何必执拗地反抗呢,不如乖乖地接受。我一向,都很随遇而安。我已经开始习惯这样的生活了,渐渐地,我又强壮起来,夜晚我咆哮的声音可以穿越百里。深山深处孤独的日子,一天天地被风吹雨打了过去,那双溪水般的眼睛却越发显得清澈与清晰起来。很快的,日见萧索的秋天来了,我的心已然变得平淡。我的眩晕症已不再加重。


直到有一天,我猎到一只花狐狸。遇见这只花狐狸之前,我本以为,我的一生就要这么平平淡淡的过去了。直到这时,我才意识到,其实生命里所有的一切都是早已注定好了的,我不能够预知,也不能够背道而行,只能沿着命运指定的道路,走下去。


在我咬死花狐狸之前,花狐狸说了一句话。它说,我终于知道好奇心是多么的可恶。我今天是要到村子里去偷看人是怎么剥下羊皮的。


然后它死了,而我,听了这句话以后,就一直发着呆。


整整一天,我都恍惚着。我在山坡上东飘西荡,我仿佛在想着什么,又仿佛什么也没有想。


在月亮升起的时候,我决定去一趟村子。我要看一看羊七是否活着,我一定要知道。谁也不能阻拦我,谁也不能。


六、一张羊皮


夜已经很深很深了。我轻轻的走进村子,我行走的声音和我的影子一样轻而无声。我找到了人的屋子。我站在门外,侧耳倾听,门内是人轻轻又规律的鼾声。我跳上窗台,咬破窗纸,透过月光,我看见屋子北面的墙上挂着一张羊皮,雪白的毛发,在月光的映照下,显得那么柔软光滑。


我穿过窗棂,毫无声息的跃到屋子中央。人在黑暗中翻了一个身,又继续的睡了。我前后左右上下地瞧了瞧那张羊皮。一个声音在心里说:我要得到它。


于是,我腾空跃起,咬住了那张羊皮。


啪,羊皮离开墙时,发出了声响,人在迷糊中坐了起来,条件反射般得大喝:谁?什么人?


我在心里嗤笑了一声,转身跃出了窗户。我把它批在了身上。


经过羊圈的时候,我咆哮着踢开了那扇小小的木门,然后,冲进了羊群。羊们正在睡觉,忽然遇此,都惊醒而慌乱,咩咩狂叫着。在嘈杂的骚乱中,我又听见了呜呜的声音,我转身望去,又看见了那一双溪水似的眼睛,那眼睛里全是迷乱和惊恐。如潮的气息涌来,那是我熟悉又绝望的青草的味道,我跃到了羊七的身边,定定地看着它。所有的羊都早逃跑,可是羊七却颤抖着不动。也许它是太害怕了,连逃跑都忘记了,可怜的小东西,可怜的羊七。


此时,人踢踏踢踏地从远处跑来了,猎狗也狂吠着跟着扑近。我深深地又看了一眼羊七,然后,如风一般驰了出去。

七、批着羊皮的狼


忘记已不可能,离去也不可能,那么接近可不可能?我知道道具是一件神奇的东西,可以把甲变成乙,也可以把乙变成丙。


思念袭来,我披上我的羊皮做了一个美梦,我梦见我变成一只小灰羊,和羊七一起,头并着头,在草原上吃青草。草绿花红,云白天蓝,呵呵,我从来没发现,原来我生活的这个地方是这么的美丽。


原来是这么美丽,我醒来。月光清冷,我看见冰冷的山洞,外面是呼啸的山风。我忽然很想很想痛哭一场。眼泪从身体流到眼角的时候,我仰起头。不能,我是一只狼,狼是不能流泪的,很小的时候,狈就告诉过我,我们只流血,不流泪。我慢慢地直起身,慢慢地走到山洞外面,我象梦游一样,在深山里慢慢行走。我想起小时候的梦想,那时候我也曾梦想过走遍这个大地,可是,现在,我却只走遍过这座大山,可见,梦想与现实的距离是多么的遥远。但是,有谁能知道我的内心,我的心灵,其实已经走遍了整个大地。


我走呀走呀,忽然感觉眼睛被什么刺痛了。我抬头一看,原来太阳已经升起,阳光已经温暖的照在我的全身。我看了看周围,又看了看自己,原来自己还披着那张羊皮,原来自己已经不知不觉地走到了山脚下的草地上。


忽然,不远处传来声声咩咩的叫声,我不禁向那里望去。羊群已经来吃草了,有些羊已经走得非常近。我站在灌木丛后,看着羊群们嬉笑追闹。有一只羊嘻嘻地向这里跑近,它在灌木丛前停下了脚步,我听见它惊喜的笑道:呜呜,这里的草好绿喔。然后,它轻轻地唱起歌来:


对面的小羊看过来,看过来。


这里的青草很精彩


请不要假装不理不睬


对面的小羊看过来,看过来


不要被我的样子吓坏


其实我很可爱


呜呜呜。。。没人理我。。。呜


我左看右看上看下看


原来每个小羊都不简单


我想了又想,我猜了又猜


小羊们的心事还真奇怪


呜呜呜。。。没人理我。。。呜


这正是羊七。


我忍不住嚎嚎笑出了声。羊七顿时不做声了,它探头探脑地向我张望,说:呜,你是谁?你怎么在这里?


我只好压低了嗓子,小声说,我是一只孤独的流浪羊。


羊七忽然红了红脸,它说,是么,流浪很好玩么?你又流浪过什么地方呢?


我一面注视着不远处人的举动,一面说:嚎嚎,我走过的地方可多啦,有荒原大漠,有崇山峻岭,也有小桥流水。。。


羊七露出向往的神情,它说,真的么?哪里最美丽呢?你能带我一起去看一看么?


我微笑道:有个地方叫天之涯,那里就是最美丽的地方,那里四季都有绿水青草。只有微笑没有痛苦。但是,我却不能带你去。


羊七问,为什么?


忽然,人呱呱呱呱吹起号角,羊群要回村子了。羊七说,明天这个时候,你会再来么?


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羊七走了。


八、一块特殊的狐狸肉


我很快活。整整一天,我咬死了四只狐狸。我忽然觉得这个山头,狐狸是这么的多,秋天,山头上开满了各种颜色的菊花,菊花的香味四处飘散,我第一次发觉,菊花也是很美丽的,而菊花的香味也是很好闻的,晚上,我看见天上的月亮非常非常的亮,星星非常非常的亮,秋风非常非常的温柔,我真是快活,我快活的不行。嚎嚎,我不能一个人享受这样的快活,我要让狈也能分享。


我披着那张羊皮,来到了狈的家。狈正在睡觉,狈见了我,又看见我的这张羊皮,又是很诧异的模样。它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我。


我不禁洋洋自得地哼哼起羊七的歌来:


对面的狈看过来,看过来


不要被我的样子吓坏


其实我很可爱


狈拍拍我,说,狼,看样子,最近你过的很好呐。这样,我就放心了。呵呵,来,我有一个好东西给你尝尝,你等一等。


狈走到山洞的里面,听见它鼓动鼓动地捣鼓了好久,才拎着块肉走过来,狈对我说:狼,这是一块特殊的狐狸肉,用特殊的草药泡过的,吃了以后,可以强筋健体,是我动了很多脑筋才弄回来的,你吃了它,吃了它,你的眩晕症可能会好许多。


我好奇地嗅了嗅那块狐狸肉,有一股特殊的香味,我看看狈:真的呀,狈,你为何对我这么好?


狈假装生气,切。谁要对你好呀,不吃拉倒,我自己吃掉。


我连忙抢过狐狸肉,塞进嘴巴,三下两下,就已经咽下了肚子。狈专注地看着我,见我吃完了,它露出放心又宽慰的笑容。


我想再说些什么话,但是,我忽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渐渐感觉到疲倦,我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开始要合起来,我模模糊糊地看见狈扶着我躺到在干干的草堆上,我模模糊糊地感到狈从我身上拿下了一件什么东西。


那是一件什么东西呢?我已经没有力气去想了。我要睡了。

九、鲜红的怀抱


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我揉揉眼睛,敲敲有些微痛的脑袋,哎呀,不对,现在是什么时候,我走出山洞,看见太阳悬挂在头顶。我转身看看狈的山洞,又看看自己空空的身体,狈呢?


瞬间,我明白了一切。我不顾一切地,向着山脚的方向狂奔,风沙灰尘阵阵飞扬,落叶飞花片片飞扬,狈,羊七,我的脑子里来回跳着这两个名字,上帝,请保佑我快一点,快一点,再快一点。


眼前就是山脚,而我看见什么。那是一场什么样的景象?


人正在慢慢抬起猎枪,而狈紧紧咬住羊七的喉咙。我听见羊七绝望又毁灭般的呜呜的悲鸣。而狈,此时,若是狈放下羊七,还有逃脱的可能,可是,狈分明是同归于尽的决心,它只是咬住羊七,而毫不在意人的猎枪。


呯呯,一声枪响。我拼了命地奋力跃起,仰天长啸,大声叫道:不要。


而羊七,它回过头来,轻轻一笑,然后,它就在我的眼前倒下了,它的身体上汩汩汩汩流下鲜红的液体。当我落下的时候,羊七正好倒在我的怀抱,而就在此刻,子弹飞啸着划过空气,击中我的胸膛。我听见狈的哭泣声:狼,为什么?


我想对狈说,狈,我不后悔,你快走。我还想对羊七说,羊七,对不起,我爱你。


但是我一丝力气也没有了,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忽然,我感觉不到疼痛了,我抱着羊七的身体,我微笑着,我只想沉沉的睡去,不再挣扎,不再犹豫,不再痛苦,不再痛哭,我只想抱着羊七的身体,做着一个美丽的梦,在梦里,有天之涯,有绿水青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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