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 第五卷

[size=16]第01章 左右为难

梁萧目送楚仙流消失,心意难平,继而对众人道:“一胜两平,还有何话说么?”此时雷行空、何嵩阳均已受伤,众人群龙无首,面面相对,尽失主意,雷震虽有不甘,但知就算一拥而上,也难得胜算,一时唯有气闷而已。

梁萧慑服众人,转向柳莺莺道:“走罢!”柳莺莺冷哼道:“我才不走!”梁萧知她心思百变,深感头疼,无奈软语哄道:“别闹了,这些年,我时常想着你的。”柳莺莺闻言,心儿顿时软了,别过头,再无言语。

花生见梁萧携柳莺莺动身,忙道:“晓霜,俺们也走!”花晓霜心头茫然无措,只得点了点头,与花生遥遥跟在梁、柳二人身后。

行了一程,但闻马蹄声响,回头看时,却见楚婉乘着一匹极神骏的白马赶来。柳莺莺双目一亮,喜唤道:“胭脂!”楚婉来到近前,翻身下马,冷冷道:“这匹马太难侍候,三叔公让我还你。”柳莺莺抱住胭脂马颈,喜之不尽,胭脂见了主人,也自雀跃。楚婉又道:“梁萧,你先时问我那两个孩子,是不是?”梁萧道:“不错。”楚婉叹道:“他们被云公子带走了。”梁萧吃惊道:“如何遇上他?”楚婉道:“那日我带着那些妇孺去了天机宫,谁知云公子也在,听说他常州突围之后,为天机宫主兄妹所救,至宫中养伤。他既知二王身份,便将他们带走,听说是去温州,但现今如何,我也不知了。”

梁萧心道:“孩子们,终究是逃不过这场劫数。”想着神为之伤,许久方道:“楚姑娘,你没与云殊同行么?”楚婉黯然道:“如今他心中除了打仗复国,那还容得了其他。再说了,天机宫财雄势大,愿意助他兴复大宋,是故他便与那位花慕容小姐定了亲啦。”花晓霜惊道:“你说姑姑与人定了亲?”楚婉看她一眼,怪道:“花慕容是你姑姑?”继而眉一皱,又叹道:“梁萧,有件事,我放心不下,也想问你。”说着略略迟疑,问道:“你身边怎么不见阿雪姑娘?”梁萧顿觉胸中剧痛,仰天长叹,将经过略略述了。楚婉不禁脸色惨白,神情恍惚半晌,方低声道:“对不住,我……我只顾照看千岁,没有拦她。”梁萧摆手道:“那是现世的报应,怪不得你。楚姑娘,不知将来有何打算?”楚婉道:“我只想陪着三叔公练剑度日,了却余生。”梁萧道:“云殊英雄了得,却未必是姑娘的良配,将来……”话未说完,楚婉已眉眼一红,忽地轻摇玉手,转身去了,茕茕倩影,透着不尽凄凉。

别过楚羽,梁萧闷闷不乐,走了几步,忽听柳莺莺冷笑道:“梁萧,这两年,你认识的人可不少。”梁萧道:“是有几个。”柳莺莺道:“怕不只几个,什么花姑娘,草姑娘,雪姑娘,霜姑娘,还有什么碗呀瓶的,真是艳福齐天呢!”梁萧步子一顿,皱眉道:“你又吃什么飞醋?”柳莺莺双目一红,咬了咬嘴唇;哽声道:“是啊,我日夜想着你,你却背着我沾花惹草,哼,我吃醋,我还要吃人呢?”她一步踏上,目蕴泪光,逼视梁萧,花晓霜欲要避开,却听柳莺莺娇叱道:“你也不许走。”花晓霜心怯,只得站住。

梁萧得知二王消息,心中本就烦乱,柳莺莺偏又无理取闹,一时气恼,叫道:“来龙去脉,你一概不知,听了只言片语,就来撒野么?”柳莺莺见他震怒非常,口气略软:“那好,你亲口说一遍:心里只有我一个。”梁萧一愣。柳莺莺见他面露犹豫,心中恼极,叫道:“你说是不说!”梁萧道:“原本……我心里只有你一个的……”柳莺莺不待他说完,已啐道:“现在有几个了,是不是?”梁萧哑口无言。但他越是犹豫,柳莺莺越是伤心,想到自己为他受了这么多委屈,却落得如此下场,颤声道:“韩凝紫说得对,天下男人都不是好东西,也罢,你心有他属,我也不必留着,我……我回天山去……”一手掩面,跃上胭脂,梁萧一把攥住马缰,柳莺莺翻掌便打,梁萧将她手掌抓住,拽下马来,柳莺莺撞入他怀,一时委屈难言,拳打脚踢,大放悲声。

花晓霜瞧得心中苦涩万分,呆了一阵,叹道:“柳姊姊,你别为难萧哥哥,我……我走便是……”跨上快雪,抖缰欲走,梁萧慌忙撇开柳莺莺,抢上拦住,脱口道:“你怎么能走?我答应过你,要去行医的。”花晓霜见他惶急,不禁芳心一颤,早先所积的伤心委屈陡然进发,伏在驴背上眼中落下泪来。

柳莺莺见花晓霜要走,本自窃喜,谁料梁萧又将她截了下来,再见花晓籍落泪不止,顿时脸色渐渐苍白,眼神忽明忽暗,变化数次,叹道:“也罢,小色鬼,我暂且不为难你,花家妹子,你也留下来吧!”花晓霜不禁转悲为喜,拭泪道:“谢谢姊姊,若……若没了萧哥哥,我真不知怎样好!’’柳莺莺冷冷瞧她一眼,道:“小色鬼,愣着作甚?还不给我牵马?”梁萧心觉诧异,但此女不发性子,已是天大好事,当下接过马缰,走在前面。柳莺莺走到晓霜面前,抚着快雪道:“这驴是你的?”花晓霜道:“是哑儿姊姊送我的。”柳莺莺道:“你姊姊倒是挺多?”花晓霜笑道:“是呀,我年纪小!”柳莺莺冷冷道:“是啊,你年纪小,我却有些老了!”花晓霜一呆,低头无话。只此功夫,她二人已落在胭脂马后,与梁萧拉开三丈;倏忽间,柳莺莺眼内寒光进出,左手扣住晓霜手腕,右掌倏抬,便向她头顶拍落。

这两下变起仓促,花晓霜惊骇莫名,一时忘了动弹。花生走在后面,遥遥瞧见,虽不知是何缘故,但见晓霜危急,顿将不能打人的规矩抛到脑后,陡然大喝一声,双拳齐出,拳劲如山,越过一丈之遥,打中柳莺莺背脊。柳莺莺掌势未落,便觉巨力压来,顿时喉头一甜,拽着晓霜,抛至半空。花生不待二人落地,倏然抢上,将晓霜托住。梁萧闻声一瞥,不由惊骇欲绝,旋风般回掠,也将柳莺莺凌空抱住,见她面如金纸,口中鲜血狂喷,不由得惊怒交进,喝道:“小和尚,是你干的吗?”花生甚是茫然,点了点头,便见梁萧面色泛青,双目逼视过来。花生只觉如芒在背,不自禁后退半步,却听梁萧长声厉啸,竹剑一晃,向他咽喉刺来。花生忙使个“无人相”,抱着晓霜一个转身,避过剑锋。梁萧竹剑抖出,倏忽变化九个方位,花生武功虽高,却极少与人动手,怎及梁萧身经百战,看那剑尖虚虚实实,不觉眼花,蓦地喉头一痛,已被竹剑抵住。花生不及转念,大金刚神力自发自动,喉间顿时坚若钢铁,刀剑莫人。谁知竹剑却不刺下,花生不及抬眼,便听梁萧喝道:“你干么伤她?”

此等事花生也是生平第一遭遇上,事后也觉惊惶,口唇哆嗦,说话不得。这时花晓霜缓过一口气来,只觉右边手腕剧痛难当,腕骨已被柳莺莺急切间拧断。她听梁萧说话,睁眼望去,但见他剑指花生,情急叫道:“萧哥哥……”梁萧听她一叫,神志略一清,却听花晓霜促声道:“花生,放我下来。”花生将她放下,梁萧略一犹豫,也将竹剑收起。

花晓霜忍着断骨之痛,取出针盒,在柳莺莺胸口刺了几针,但觉一阵乏力,靠着驴背,喘道:“萧哥哥……你将‘活参露’拿来……给……给她服五滴。”梁萧依法施为。花晓霜却握着断骨,痛得面色惨白,趁机背过身子,右手握住左手,想要接上,哪知这一受伤,体内寒毒发作,浑身发软,骨未接好,却牵动伤处,不由轻轻哼了一声。

花生听见,探头一看,叫道:“晓霜,你手断啦!”梁萧一惊,扶过花晓霜,却见她手腕紫中透黑,不由眉头大皱,伸手便将断骨接好。花晓霜痛得大汗淋漓,心中之痛却更甚十倍,泪水只在眼眶里转来转去。花生大为不忿,指着柳莺莺道:“梁萧,她扭断晓霜的手,还用掌打……”花晓霜急道:“花生……”

花生道:“怎么?”花晓霜叹道:“别说啦!”梁萧瞧他二人神气,心中已是通亮,再看了柳莺莺,只见她俏脸雪白,气息微弱,一时又是伤心,又是苦恼。

花晓霜看出他心意,便道:“我用‘七星定魂针’护住她一口气,又给她服了‘活参露’,该能保住性命,可惜花生拳劲太猛,若没两三个月的调养,无法起床的。”梁萧微微苦笑,道:“晓霜,她那么对你,你……你却这般对她,唉,我,我就算为你死一百次,也是心甘。”花晓霜听得这话,胸中一股热流涌过,所有委屈尽皆烟消,笑一笑,眼泪却无声无息落了下来。

柳莺莺躺在梁萧怀里,她内力不弱,服过“活参露”后渐渐醒转,正巧听到梁萧下面半句,一时心如刀绞,几乎又昏过去,觑见花晓霜方位,偷偷从袖里退出匕首,怎料伤后无力,把捏不住,叮当一声,堕在地上。花生眼尖,抢上拾起,道:“梁萧,你的匕首掉啦!”梁萧见了匕首,低头一看,却见柳莺莺蛾眉急颤,眼角泪水蜿蜒滑落,顿时心知肚明。不禁叹了口气,让花生收拾树枝,给晓霜绑好手腕,又做了一付担架,担起柳莺莺,与花生抬到前面村镇,寻民舍住下。

安定已毕,花晓霜写下两张方子。梁萧让花生看顾二人,自乘胭脂马四处筹措药材,傍晚始回,先给晓霜敷上伤药,而后升起炉火,熬了浓浓一碗药,捧到柳莺莺房里,但见柳莺莺侧身躺着,泪水涟涟,落在枕上。梁萧心潮起伏,也不知该当责怪还是安慰,一时立在门前,进退不得。柳莺莺觑见他,怒从心起,想要别过头去,却又牵动伤势,呻吟起来。梁萧忙放下药碗,上前将她扶起,柳莺莺无力挣扎,便闭眼不理。梁萧将药碗递到她嘴边,柳莺莺只咬紧牙关。梁萧叹道:“莺莺,你这样子,只叫人心里难过。”柳莺莺心中一酸,道:“我怎么样,与你什么相干,你尽管去为别人死一百次,死一千次才好。”梁萧道:“我若为你而死,也绝不会皱一下眉头的。”柳莺莺闻言,蓦地想起往事,失声哭道:“你就会花言巧语哄人,每次说过,却不算数。”梁萧不禁默然,心道:“你当日对我说的话也没有算数,若非云殊和你闹翻,只怕你也不会再来理会我。”想着心神激荡,半晌方道:“罢了,别闹意气,喝药要紧。”柳莺莺睁眼,道:“喝药也成,你先将那个臭和尚杀了,再把臭丫头赶走。”梁萧当即道:“这可不成。”柳莺莺泪水又涌出来,咬牙道:“瞧吧,你还是只会哄人,你到底怎么想?今日定要说个明白。”

梁萧道:“晓霜是极好的人,你与她相处多了,自会明白。”说着端起药碗道,“凡事以后再说,先把药喝了。”柳莺莺还要再使性子,忽见晓霜站在门外,似要进来,便心念一动,将脸偎进梁萧怀里,低声道:“这药苦得紧,我不爱喝。”梁萧道:“尽说孩子话,乖一些,趁热喝了。”柳莺莺瞥了一眼晓霜,淡然道:“总之我不要一个人喝,须得你陪我才好。”梁萧无奈,只得举碗先饮,柳莺莺却挡住,道:“不是这样喝。”她咬了咬嘴唇,蓦地涨红了脸,道:“我……我要你先喝在嘴里,再一口口喂我。”梁萧愕然道:“这可不成话!”柳莺莺怒道:“你若不照做,我也不喝,宁可死了。”梁萧初时当她玩笑,但听她语气决绝,方知她较了真,心知这女子万分好强,说到做到,无奈之下,只得将药含进嘴里,一口口度进她口里。花晓霜本欲察看柳莺莺伤势,见此情形,但觉一股酸意亘在胸口,挥之不去,呆呆瞧了一阵,默默转身去了。

梁萧耳力聪灵,听得明白,度完汤药,忽将碗重重一搁,怒道:“莺莺,你不要老是寻故气她?她……她身子不好………”柳莺莺被他抱着喂药,原已身软心热,大为动情,谁知梁萧突然翻脸,一时间惊怒交进,失声叫道:“她不好,我就好么?”怒急攻心,一口鲜血混着药水呕了出来。梁萧大惊,急忙拍她后心。

忽见花生将圆脑袋探进来,憨道:“梁萧,晓霜在哭!”柳莺莺一见他便说不出的有气,叫道:“死秃驴,臭鸭蛋,滚……滚远些。”却见梁萧欲要站起,一把拽住,切齿道:“你若去了,我……我死给你看。”梁萧眉头一皱,终究扳开她手,掉头出去,柳莺莺气苦难当,伏枕大哭。

梁萧硬着心肠,步人晓霜房里,却见她坐在床边,见梁萧进来,匆匆转身拭泪。梁萧傍她坐下,一时却不知如何劝慰,良久方道:“她就是这样,生一会儿气,很快就过去了,晓霜你宰相肚里能撑船,大人大量,别跟她计较了!”花晓霜低头道:“我……我才不是什么宰相。”梁萧笑道:“你是医国的宰相,主宰病人生死,若是什么大元大宋的宰相,我才懒得理你。”花晓霜被他说得心中一乐,说道:“你啊,就会取笑人。”这一笑,幽怨之情,却是烟消了。

梁萧见她手臂包裹严实,便捧过来,问道:“还痛么?”花晓霜面红耳赤,摇了摇头,忽听脚步声响,转眼望去,只见柳莺莺摇摇晃晃,倚在门边,嘴角渗出血丝,脸色苍白如死,秀眼中透着怨毒。梁萧吃了一惊,放开晓霜,将她扶住,促声道:“你怎能下床呢?还不回去。”柳莺莺伸手想打他耳光,但伤后无力,只碰了一碰,便垂下手去,泣道:“你这小没良心的,我对你一心一意,你……你却这样对我,我恨死你,恨……恨死你……”但觉内腑翻腾,口中又涌出血来,花晓霜忙递过“活参露”,着梁萧给她服下。

柳莺莺缓过一口气来,兀自骂不绝口,抑且骂得刁钻刻毒。梁萧无法可施,强行将她抱回房里,说了许多好话,她才平静了些,又低泣一阵,才沉沉睡去,双手将梁萧衣衫拽着,梦里也不放开。

梁萧无法,坐在床边,待她睡熟,才起身张罗饭食,饭菜摆好,尚未落座,便听柳莺莺叫道:“梁萧,梁萧。”声音惶急,竟带了几分哭腔。

梁萧微微皱眉,起身人内,却见柳莺莺一脸是泪,见他进来,一头扑入他怀里,哭道:“你……你去哪里了,我……我以为你走了!”梁萧知她从来倔强,今日竟屡屡露出软弱之态,心中蓦地升起无边怜意,叹了口气,道:“哪里会呢?你定是做噩梦了!”柳莺莺呜咽道:“我困在天香山庄,夜夜都梦着你。”梁萧胸口发烫,忖道:“这一年功夫,她定然过得很苦。”不由问道:“莺莺啊,你为何会听韩凝紫挑拨,去寻楚仙流的麻烦?”柳莺莺啜泣半晌,才拭了泪说道:“那天我取溪水回来,见不着你,心急得要命,到处寻你,结果遇上雷、楚两家还有神鹰门的人,我以为他们捉了你,便向他们讨人,却被雷行空打伤,正没奈何,云殊出手相救,谁知他心怀不良,事后对我说了许多不着边际的话,我当时受了伤,怕他动了邪念,便随口跟他敷衍,本想骗他帮我寻你,不料你竟落到韩凝紫手里,那个臭狐狸拿你威胁我,抢走纯阳铁盒。

我一灰心,就将云殊大骂一顿,谁知他竟也没跟我为难,一言不发,任我走了。我不知你去了哪里,就骑了胭脂在旷野中乱跑,哭了好几场,后来总算觅地养好了伤,几经周折,找到残红小筑,却只见一片焦炭瓦砾。后来听说是雷公堡和天香山庄联手烧的,我便偷偷抓了雷公堡一个弟子拷问,他也不知你消息。

我担惊受怕,四处寻找,一找就是大半年功夫,不想倒霉得很,没寻着你,却遇上韩凝紫那个臭狐狸,她骗我说你被天香山庄放火烧死了。我当时听了,伤心欲绝,也没细想,便找上楚家,为你报仇。初时倒占了些上风,后来激出楚仙流,我打不过他,就被楚老儿捉住了。”

她断续说完,只觉一阵乏力,微微喘息。梁萧却已呆了,心道:“原来如此,我当真鬼迷心窍,竟疑她移情云殊……”一时悔恨不及,左右开弓,狠狠给自己两个嘴巴。双颊顿时高高肿起,柳莺莺惊道:“你……你这是作什么?”梁萧定了定神,叹道:“莺莺,我是一个大糊涂人,万分对你不起。”柳莺莺不知他另有所指,只当他因为花晓霜之事心中愧疚,又见他双颊红肿,不由心头一软,白他一眼,伸出雪白柔荑,抚着他红肿双颊,哼声道:“你知道便好,若你再和那个病丫头亲近,我……我一定叫你好看。”她本有满心的恶毒话来威胁他,但到了嘴边,却变做一句:“你……你脸上痛么?以后没我准许,可不许自己打自己。”梁萧此时心乱如麻,全无头绪,好半晌才寻着话道:“后来你落到楚仙流手里,又怎么样?为何他并未给你披枷带锁。”柳莺莺冷笑道:“我是天下偷儿的女祖宗,什么枷锁困得住我?楚仙流那老狐狸,仗着一身臭本事,既不关我,也不锁我,容我使尽千般法子,也逃不出十里之外,你来的时候,我刚被他抓回来呢。”梁萧笑道:“楚仙流想必山居寂寞,静极思动,才来玩这等猫拿耗子的勾当。”柳莺莺听得有气,纤指点了点他鼻尖,道:“小色鬼,我被人欺负,你还笑得出来?”梁萧注视她半晌,忽道:“莺莺。”

柳莺莺道:“什么?”梁萧郑而重之,缓缓说道:“从今以后,我再也不会让你受人欺负。”柳莺莺叹了口气,黯然道:“别人欺负我不怕,就怕被你欺负。”抬眼看着梁萧,咬牙道:“总之花晓霜在一天,我便恨你一天。”梁萧苦笑无语。柳莺莺忽喜忽悲,说了这许多话,倦怠又生,偎在梁萧怀里,睡了过去。

过得数日,花晓霜伤势好转,便给村人们治疗伤病,接生引产。柳莺莺执意不受花晓霜疗治,梁萧无法,只得先问过晓霜,再自己动手,给她扎针服药;谁知柳莺莺伤势稍痊,又生事端,或明或暗,处处设谋算计晓霜。但梁萧心思缜密,多有防范,她无法得逞,自是百般怨怼,哭闹寻死,无所不为。梁萧既要防她,又要宽慰晓霜,还要图谋生计,填饱花生那张不见底的肚皮,任是他长袖善舞,一步百计,身处此间,也是头大如斗,好生为难。

二月光阴转瞬即过,柳莺莺伤也好了九成,她硬的不成,又来软招,当着众人与梁萧耳鬓厮磨,想气走晓霜,梁萧自是尴尬。花晓霜心中甚不好受,但又不愿梁萧为难,实在无法忍受,便转入屋内,读医书解闷。

这一日,她看书倦了,伏案睡了一阵,忽被一阵喧哗吵醒,揉眼出门,却见远处打谷场上,或站或坐,来了许多陌生之人,口音不类土著,衣衫槛褛,闹成一团。花晓霜心生诧异,走近一看,却见人群中许多病人,不少人身受金疮,伤口皮肉翻卷,化脓生蛆,躺在地上呻吟。她见此情形,忙转回拿了药物,任是梁萧长袖善舞,一步百计,身处此间,也是头大如斗,好生为难。来到场边,却见柳莺莺拉着梁萧从远处过来,见她在此,立时做出亲热模样。花晓霜心头一酸,转过头,招呼众人到房前,挨个儿诊治。柳莺莺见状冷笑道:“又假装好人!”梁萧道:“她本来就是好人。”柳莺莺道:“好啊,她是好人,我就是坏人了!”

梁萧点头道:“你自然是坏人了。”柳莺莺秀眉倒立,正要发作,却听梁萧笑道:“好在我也是坏人,咱俩歪锅配扁灶,一套配一套。”柳莺莺转嗔为喜,笑道:“是呀,咱们都做坏人,让她一个人充好人去。”梁萧见晓霜忙得厉害,便甩开柳莺莺手臂,上前相帮。柳莺莺气急败坏,顿足道:“什么一套配一套,分明是嘴上一套,心里一套。”梁萧笑道:“别拧淘气,去打两桶水来热过!”柳莺莺怒道:“我才不去。”鼓涨桃腮,站了半晌,但见难民哭哭啼啼,又觉有些可怜,气咻咻转过身,打来井水。

梁萧生于江西,听众难民谈吐,正是乡音,详加询问,方知宋军与元军交战,败于兴国。江西屡经战乱,民不聊生,是以纷纷逃难,来到此处,沿途又遇匪患兵灾,伤亡甚众。

治疗已毕,月已中天,众难民纷纷告辞散去。四人饥肠辘辘,转入房里,就着清水吃了几个馒头。

花晓霜心不在焉,沉吟道:“萧哥哥,柳姊姊伤也快好了,我想……我想去江西行医。”梁萧道:“好啊,我陪你。”柳莺莺又气又急,狠拧了他一下,慎道:“梁萧,方才不是说好了,你要陪我到天山去。”梁萧道:“我说的是,晓霜愿去,我才愿去。”柳莺莺一怔,大声道:“她有什么好?你只听她的,就不肯听我……”

眼中泪花一转,伏案便哭。梁萧道:“我答应过陪她行医,男子汉大丈夫,言出必践。”柳莺莺肩头微颤,倏地抬起头来,拭去眼泪,狠狠瞪着晓霜,咬牙道:“好啊,我也言出必践,要么你死,要么我亡。”这几句话说得决绝异常,花晓霜听得心头一阵迷糊,她也不知如何转回房里。还醒时,发觉自己正靠在床边。

梁萧与柳莺莺的争吵声从房外传来,明明很近,听来却又很远,很熟悉的声音,听来却又那么陌生。蓦然间,一阵难言的悲伤绝望从心中涌起来,泪水不知不觉,浸入粗布的棉被里。


第02章 雾林奇妪

次日,四人启程南行。梁萧与柳莺莺大吵了一回,负着行礼,闷头走在前面。柳莺莺见梁萧不理,伤心难过,气无处发,便寻花生的不是,动辄拳打足踢,哪知小和尚身似铜浇铁铸,挨上三拳两腿,他只是呵呵傻笑;柳莺莺却觉手脚疼痛难禁,一时无法可想,满腹怨气又落到花晓霜身上,仇恨更深一层:“即便梁萧恨我一辈子,我也非弄死你不可。”

走走停停,行二十余日,进入江西境内,果然是千村荒芜,鸡鸣不起,荆棘丛生,中有白骨;元军固然如狼似虎,四方横行,大宋败兵也化为流寇,白昼蜂起,到处劫掠,梁萧纵有冠军之勇,但杀退一批,又来一拨,也觉不胜其烦。有时行走数十里,不见人烟,一入夜里,则四面寂寥,只闻啾啾悲风,仿若万千鬼哭。

这一日,四人经梅岭进人两广境内,又遇上大群难民,伤病甚众,待得救治完毕,携带药材便已耗尽。花晓霜挎上药篮药锄,道:“萧哥哥,我去山里瞧瞧,看有什么草药?”梁萧道:“我陪你去吧。”花晓霜点点头,还未动身,便听柳莺莺冷笑道:“就这么去了?”梁萧知她心意,只得道:“你也来吧!”柳莺莺轻哼一声,背着双手,跟在二人身后;花生独自留下,照看行礼。

三人在山间行走一阵,花晓霜举目四顾,忽见前方山崖之上,生着一丛一株草药,喜道:“先采这个,只要叶子和果实。”梁萧当即爬上,以镰刀割下,柳莺莺瞧着眼生,问道:“这是什么?”梁萧摇头道:“我也不认得,晓霜,你来说。”柳莺莺只是撇嘴冷笑,花晓霜迟疑道:“这草叫做‘王不留行’。”梁萧奇道:“好怪的名字?”花晓霜道:“这种草药有行血之功,配药服下,能使血流畅行,就算皇帝下令,也阻止不了,故而得了这个美名。”梁萧听得这话,不由忖道:“做人何尝不英如此?认定的好事,就当尽力而为,以帝王之尊也不能阻拦;若遇上可恶之事,就算刀斧相加,也当全力制止。”他边想边走,山路渐狭,草药越发多起来,形形色色,错杂共生,花晓霜惊喜不胜,边走边采,循着药草行出一里,药草不减反增,更为茂盛。

花晓霜不由止步道:“萧哥哥,当真蹊跷,这么多草药怎会长在一起?一季中的草药,除了寥寥几样,几乎全都有了,难不成这些药是人家养的?”梁萧道:“不过凑巧罢了。”花晓霜道:“不对,有些药不该产在此地,川贝这种东西,就该是人为移植来的。”梁萧知她医者之性,言不轻发,也不由心下生疑。柳莺莺冷笑道:“说不管用,再往前走,一切自然分明。”当先便走,梁萧紧随其后,渐入深山,前方雾气也浓重起来。梁萧害怕彼此相失,与二人手挽着手,左手拉柳莺莺柔荑,入手温软如绵,不觉心怀怡荡,右手则挽住晓霜小手,纤柔微凉,宛若春水,又不由想人非非:“若能一生一世,执着二人之手,并肩而行,真是莫大福分。”

转念间,忽又气馁,“她们都是当世奇女子,方才的念头,当真辱没了佳人。”真不知这段纠葛,如何才能了结。

柳莺莺走在最前,她虽胆大,但终是女孩儿家,当此虫偃鸟息,万籁俱寂,也不由心生冷意,只觉雾气越发浓重,好似从天而落的一团团牛乳,渐已不能视物。道路由狭而宽,空中飘浮着丝丝甜香。柳莺莺摸索着走了数步,忽听花晓霜道:“萧哥哥,这……这雾气有些古怪,咱们还是转回得好!”梁萧道:“说得是,莺莺,你说如何?”柳莺莺心念微动:“而今雾气甚浓,正是杀那小贱人的绝好机会,任你梁萧如何机警,两眼不能视物,也休想拦得住我。”心中杀机一起,再难遏止,轻轻嗯了一声,道:“胡说八道,山中惯常有雾,又是什么古怪的?”一边说,一边将袖间短匕退到掌心。花晓霜听她动问,不好不答,便道:“我也说不上来,就觉这雾气粘丝丝的,叫人心头不舒服……”此时柳莺莺听声辨位,悄然挪动,不待花晓霜说完,匕首猛然刺出,正中晓霜胳膊,花晓霜猝不及防,失声痛呼。梁萧惊道:“晓霜,怎么?”柳莺莺一不做二不休,银牙紧咬,抢到花晓霜近前,只一把,便已揪住她的衣袖,手腕一拧,正要刺她心口,谁料足下一软,踩到个腻乎乎的物事,未及还过神来,足胫乍紧,一股钻心剧痛闪电般从足踝蹿将上来,顿时惨哼一声,屈膝跪倒,仓猝间也将晓霜拽到。梁萧大惊,抢到二人身前,只听柳莺莺呻吟道:“脚,脚……”梁萧伸手探出,摸她纤足,忽觉一阵风声掠来。梁萧出手奇快,那东西未及张口,便被他将头捏住。梁萧只觉手中滑腻,端地把捏不住,不由脱口骇呼:“蛇!”手中一紧,那条蛇头开脑裂,当即毙命。

花晓霜听到叫声,忍着手臂剧痛,急声道:“萧哥哥,封血脉。”梁萧应声出手,连点柳莺莺大腿至腰胁处十余要穴,将她腿上血脉尽皆封住,惶声道:“再怎么办?”花晓霜一呆,道:“是什么蛇?”梁萧取出火折,哪知雾气极浓,才一打燃,又被雾水浸熄。柳莺莺只觉腿脚痛痒难当,呻吟道:“梁萧……我……我要死了……我死啦,你就能跟与病丫头相好,是不是?你说……”梁萧力持镇定,搂紧她道:“别说傻话!晓霜,再怎么办?”却听花晓霜道:“毒蛇林林总总,毒性也各有不同,非得对症下药才能奏效,但我这里也没蛇药……怎么办?怎么办呢?”说话声中,已带上哭音。柳莺莺蛇毒人体,神智已有几分混乱,隐约听到这话,大骂道:“你就盼我死了,好与梁萧相好?小贱人……你……你的心比毒蛇还毒……我……我就算作鬼,也不放过你……”骂得虽狠,声气却越发弱了。

柳莺莺出手暗算,花晓霜心里再也明白不过,只是她天性善良软弱,见不得他人受苦,是以百般苦思,欲救这情敌性命,只苦于雾气笼罩,身无解药,难以施为。谁料柳莺莺濒死之际,怨毒更甚,辱骂不绝,花晓霜委屈已极,不由得双手捂面,嘤嘤哭了起来。梁萧怔了一怔,猛地撕开柳莺莺裤管,对着伤口吮吸起来。花晓霜听到裂帛之声,顿知梁萧心意,惊叫道:“萧哥哥,你……你会送命的……”梁萧默然不答,只不断吸出毒血,吐到地上,柳莺莺毒血泻出,神智稍清,乍觉梁萧在给自己吸毒,心中一惊,失声叫道:“不……不要……”想要挣扎,但梁萧手臂如铁,哪能动弹,心中一急,又昏过去。

雾中那股子甜香越发浓郁,梁萧吸了片刻,但觉血中腥臭渐褪,气味趋于冲淡,方才住口,正要坐下,忽觉身子一阵麻痹,头脑生出晕眩之感,心头暗惊:“这毒来得好快!”翻身坐倒,正要运功抵御,谁料伸手触地,忽地碰到一团滑腻之物,心中一惊:“还有蛇?”不待那蛇掉头而噬,一掌拍出,将其震得稀烂。

只在此时,四周咝咝声仿若潮水起伏,向这方汹涌而来。忽听花晓霜一声惊呼,梁萧心念电转,叫道:“快过来!”却不见晓霜动弹,梁萧一手抱住柳莺莺,伸手探出,忽觉一条大蛇从天而降,缠住他手臂。梁萧袖手摔脱,竹剑掠出,将大蛇凌空截成三段,反手间,恰好抓住晓霜,但觉她浑身僵直,不由诧道:“怎么?”花晓霜颤声道:“蛇……在……在我……我身上……”战战兢兢,口不成言。

此时雾气浓重,梁萧不能视物,凭着触觉,竹剑颤动,顺她身子滑落,剑上带上“转阴易阳术”,只听啪嗒之声不绝,四条蛇断成十截,自晓霜身上落下。梁萧将她拉过,忽听足下悉嗦作响,群蛇八方掠来,梁萧左掌抡了个圈儿,掌风激荡,将足下毒蛇扫开。

如此听风辨位,梁萧连连挥掌出剑,逼开蛇群,但分心旁顾,体内蛇毒渐渐压制不住,攻心而来,不一时,便觉惬恹欲睡,又挥数掌,渐自站立不定,盘膝坐下,便将二女放在膝边,一边运功逼毒,一边挥剑驱蛇。忽然间,头顶又落下两条毒蛇,梁萧竹剑盘空一转,将其截成四段,蓦地心头一动:“我糊涂了,天上哪会有蛇?近旁当有树木!”掌挥剑舞,扫开十数条毒蛇,高叫道:“晓霜,伏我背上来。”

花晓霜听得千百毒蛇吐信之声,早巳吓得呆了,闻声战战兢兢伏到梁萧背上。梁萧待她搂紧,左手抱住柳莺莺,奋起神威,忽地双足陡撑,纵起一丈有余,伸手勾拿,挂住一条树枝,但那树枝纤弱,吃不住三人重量,喀然折断。

梁萧手抓枝桠之时,便已审其粗细,粗者在左,心知左边定是树干,是以树枝才断,他左腿凌空一旋,果然勾住树干。右手伸出,又搭上一段小枝,借力猛挣,又翻起丈余,落在树桠之间。他中毒不轻,这几下纵跃虽无花巧,却似耗尽他浑身气力。蛇毒趁势流遍全身,梁萧周身发麻,胸闷欲呕,身子一偏,几乎栽落,匆匆出剑刺人树干,勉力撑住,默运玄功,与蛇毒相抗,但如此一来,欲要再动半个指头,也无可能了。

花晓霜一手搂住梁萧,一手扶着树干,心儿砰砰乱跳,但听蛇啸之声越近,蛇群分明向树上涌来,惶急无奈,不由连声叫道:“萧哥哥!萧哥哥!”叫了两声,却不闻动静,心头大惊,伸手摸上他脸,只觉奇热如火,再探他脉门,不由骇极而呼,敢情蛇毒霸烈,已然渗入梁萧五脏。其时蛇啸更响,好似万蛇狂动,集于树下。花晓霜欲哭无泪,主意尽失,忽听柳莺莺低声娇吟,不由放声哭道:“柳姊姊,萧哥哥……不成了,不成了……”柳莺莺得梁萧吮出大部毒血,残存蛇毒微乎其微,已不足为患;经此一阵,渐渐醒转,听得蛇啸激响,再摸四周都是树干,她心思灵动,远胜晓霜,瞬息明白梁萧意图,欲要站起,又觉浑身乏力。听晓霜叫喊,只得喘气道:“你……你拿竹剑守住这里,别让毒蛇……上……上来,蛇不上来,就奈何不了咱们。”花晓霜无法可想,应声摸到竹剑,方要拔起,忽觉手背一凉,一条蛇蜿蜒攀上,缠住她手臂,不由失声尖叫,正想袖手摔开,忽觉手腕剧痛,已被毒蛇咬中,顿时痛哼一声,心中惨然:“糟糕啦。”哪知手臂上那条毒蛇一阵痉挛,忽地松开,嗖地向树下落去。

花晓霜不及多想,她没有梁萧那等指力,唯有取出银针,匆匆封住血脉,正想割脉放出毒血,乍觉膝上冰凉,咝咝之声大响,也不知多少毒蛇涌上来。花晓霜想到梁萧,热血一沸,生出拼死之念,银牙紧咬,举剑将一条毒蛇挥作两段。谁知就在此时,身边毒蛇发出阵阵异响,挣扎辗转,痉挛堕下。树下蛇啸也调子大变,充满狂躁惊惶之意,由近而远,四面散去。

花晓霜大为诧异,略一沉吟,恍然明白:“我身患‘九阴毒脉’,本身就是个大毒物,血中的九阴之毒远较蛇毒猛烈,毒蛇咬我,当即死了,而我的血洒出来,毒蛇沾上嗅到,都会没命。”一念及此,抚着柳莺莺用短匕刺出的伤口,庆幸之余,又生凄凉,当下伸手压迫创口,顿时血流如注,洒在梁萧与柳莺莺身上,花晓霜又将血在身侧洒了一周,群蛇避之不及,哧哧散开。花晓霜一阵忙乱,失血甚多,只觉心悸神虚。坐了片刻,心念忽动:“我被蛇咬伤,却浑然没事,想必九阴毒脉以毒攻毒,对蛇毒有克制之功,萧哥哥毒人五脏,若再不挽救,定然不治,以毒攻毒纵然凶险,但比之坐以待毙强了许多。”伸手一摸,但觉梁萧火热已退,身冷若冰,情知他命在须臾,便将手臂伤口放在他嘴边,道:“萧哥哥,你把嘴张开。”梁萧虽痛苦难当,内心却始终存有一分清明,闻言口齿倏分,花晓霜将鲜血滴人他口。不一阵功夫,梁萧身子由冷变热,晓霜摸他脉门,情知蛇毒被克,不由欣喜欲狂,哪知失血太过,心情一松,寒毒猝发,一阵头晕目眩,昏了过去。

昏沉之间,忽听得一片‘咕咕’怪响,四下响起,又觉一只手掌抵在背上,热流源源不绝涌人体内,不由神智一清,喜道:“萧哥哥,你好啦?”梁萧嗯了一声,道:“多亏有你!”花晓霜睁开双目,四周雾气依旧,那咕咕声越发响亮,不由问道:“哪来的青蛙?”梁萧道:“蛙鸣声可响亮多了,这是癞蛤蟆在叫。”花晓霜侧耳细听,发觉蛇啸声如故,不由惊道:“不好,蛇要吃蛤蟆了。”梁萧道:“那可未必,听起来双方似在争斗,蛇没赢,蛤蟆也没输。”花晓霜耳力远不及他,听到这话,心中惊疑,却听梁萧道:“你没事了吗?”花晓霜点了点头,忽想起梁萧没法看见,便笑道:“我没事啦。”却听柳莺莺冷笑一声,道:“你若死了,那才好呢!”梁萧心中有气,沉哼一声,柳莺莺也气道:“怎么?她望我死,我就不能望她死么?”花晓霜一惊,吃吃地道:“我……我怎会望你死呢?”柳莺莺道:“你还想狡辩?我被蛇咬了,你假作不知。梁萧中毒,你却救之不及。哼,这些天我见你治病救人,还当你真是个难得好人。敢情好,你以前都是装模作样,骨子里与我柳莺莺也没什么两样,阴险之处,犹有过之。”她暗算晓霜未成,终究心虚,故意拿话堵她的口,若能将花晓霜说成一个阴险小人,待会儿L即便她说出自己暗算之事,梁萧也未必肯信了。

花晓霜听得浑身发抖,却不知如何辩驳。忽听梁萧说道:“晓霜,你那时给我吃的什么?”花晓霜听他口气,不禁流下泪来,凄然想道:“敢情你也怀疑我么?”但她生来面嫩,要她说出“是我的血”这四个字,那是难之又难。柳莺莺见她无话,自以为得了理,心中暗喜。

梁萧虽觉此事不合晓霜性子,但事实俱在,花晓霜又不辩驳,也不由将信将疑,想到二人明争暗斗,竟至于此,不由心如刀割:“早知如此,我死在钱塘江边,岂不干净。”一念及此,长长叹了口气。晓霜听他叹息,实在按捺不住,靠着树干哭出声来。梁萧一惊,抚着她背,道:“晓霜,这不怪你,都是我的不对!”他越是这般说,花晓霜越觉委屈,哭得更甚。柳莺莺冷道:“做了便做了,后悔也没用。”梁萧喝道:“你还说,你前些日子的那些手段,也未见得光彩!”柳莺莺一怔,大声道:“是啊,我是不光彩,我……我那样做,是为谁呢?”越说越难过,也嘤嘤地哭起来。梁萧左右为难,好生无趣。

说话间,蛇与蟾蜍叫声更烈,间杂无数异响,喀嚓喀嚓,似若铁甲振动,抑且悉悉嗦嗦,如小兽在草间来回爬行,虽无叫声,听来却更为诡异。丝丝腥臭,居空游移。三人汗毛直耸,花晓霜与柳莺莺不约而同止住哭泣,梁萧但觉二人身子瑟瑟,伸出双臂,将二人搂在怀里。忽然间,嗡嗡之声大起,似有无数物事向此间飞来,似一阵狂风,从三人身侧掠过,四周腥臭越发浓重,中人欲呕。花晓霜心头一动,颤声道:“方才过去的,大约是毒虫!”梁萧一惊,只觉柳莺莺双臂紧收,身子抖得更急,又听晓霜道:“萧哥哥,这雾太怪。”梁萧道:“怎么?”花晓霜道:“我探过脉,从脉象看来,气弱血缓,该当正午,这里怎么还有浓雾?”梁萧道:“深山大谷,云雾终年不散,也是有的。”花晓霜道:“但日出雾散,却是必然之理,萧哥哥,你……你看头顶。”梁萧抬起头来,隐见日光闪烁,却始终无法穿透雾气,不由惊道:“这却奇了!莫非有什么怪物喷云吐雾,才会始终不被阳光驱散。”柳莺莺打了个寒噤,嗔怪道:“这当儿你还吓人!”梁萧道:“若非如此,那是为何?”花晓霜想了想,道:“听说南方多瘴疠之气,为毒物残骸所化,触者定生疫病,难不成就是这个?”

三人一时疑神疑鬼,却忘了适才龌龊。忽然间,一股异香袭来,三人头脑倏地一清,遥见雾中现出个黄澄澄的光团,闪烁不定,分外诡奇。柳莺莺猛然想起怪物之说,不觉头皮发麻,惨声道:“完啦,怪物来了……”梁萧皱眉道:“什么怪物?”柳莺莺道:“那……那团光不就是怪物的眼睛么?”晓霜听得这话,浑身一震,牙关不觉得得作响。

梁萧觉出二人恐惧之意,豪气陡生,笑道:“原来是个独眼怪物?不知这眼珠长在什么地方?是头顶上,还是屁股上?”花晓霜闻言,心头一松,失声轻笑,柳莺莺见他还有兴致玩笑,当真哭笑不得,骂道:“大蠢材,你还说,怪物听到了,如何了得?”话音未落,忽听有人咦了声,道:“有人么?”声音如弦锯木,甚是低沉嘶哑。三人顿时哑然,过了一会儿,梁萧叹道:“世上无鬼神,都是人在闹。”柳莺莺舒了口气,也觉好笑,将脸紧紧贴在梁萧怀里。

那团黄光越来越大,也越发明亮。梁萧目力最强,看出是个燃着黄火的白皮灯笼。却听那人冷道:“你们能在万毒相争中存活下来,还算有点本事,哼,报上万儿来吧!”说话声中,浓雾渐渐淡去,放眼望去,该处是一片丛林,乔木参天,形状奇特,高者数丈,矮者也有七尺,叶如鹅卵,枝上结满碗口大小的白花,紫蕊中吐出丝丝露气。再瞧树下,以梁萧识泼天胆量,也不由目瞪口呆,倒抽了一口凉气,二女更是惊得叫出声来。

只见树下空地之中,群蛇昂首,红信纷吐,蛇群间褐浪翻滚,定睛细看,却是一大群蟾蜍,彼此间挤的密不透风,咕咕叫嚷不已;奇花异草中,花斑壁虎成群结队,东窜西逃,或处草间,或附枝上,五色蝎子满地飞奔,舞螯摆尾,戛然有声,与无数蜈蚣绞杀正烈。五毒之外,尚有许多叫不出名儿的毒虫,同类间扭头展足,不时交尾,异类间则彼此残杀,互相吞噬。除却三人所处的大树,其他地方,无论树上树下,俱是血肉狼藉,毒液横流,惨烈之处,令人不忍目睹。柳莺莺只看了两眼,便忍不住捂着胸口呕起来,晓霜浑身犹如筛糠,小手扣着梁萧手臂,指甲几乎陷人肉里。

此时间,树上白花若有灵性,渐渐合上花瓣,从新结成花蕾。四下浓雾仿佛逃命一般,散得极快。一会工夫,空中清朗无碍,各类毒虫也失了争斗之意,飞天遁地,八方游走。便在这万毒之中,立着一个老妪,白发萧萧,容貌奇丑,暴齿鹰鼻,眉毛一根也无,一双眸子深陷颧上,精光灼灼,令人生畏。她身周十丈似有无形壁障,毒虫纷纷走避,如江河分流。那老岖身处万毒之中,左顾右盼,神气威严,仿佛赫赫帝王,检阅军旅,只不过,帝王统帅的是千万兵马,她统帅的却是无数毒虫罢了。

梁萧素来胆大包天,但此刻诡异百出,委实出人意表,一时间也是魂魄俱失,忘了身在何处。却见那老妪转过头来,审视三人道:“你们是活人么?”梁萧闻声惊悟,但觉遍体冷汗淋漓,身旁二女靠着自己,早已浑身虚软,心知二人吓得不轻,若非把自己当作依靠,百般信任,只怕早已昏了过去,不由忖道:“这老太婆是山魈也好,厉鬼也罢,我先不能露出半点怯意。”当下压住心头震骇,笑道:“你见过会说话的死人么?”老妪打量他一番,道:“寻常人进这林子,从来有死无活!哼!滚下来!”梁萧忖道:“看她言行举止,似乎不是什么怪物,但她说进这林子有死无活,难不成我们躲过这些毒虫,她便要取我三人性命?”迟疑问,老岖不耐道:“你聋了不成?老身叫你下来。”梁萧心道:“我纵横天下,岂能在一个老婆子面前畏畏缩缩?”当即抱着二女,飘身落下,但怕老抠趁机偷袭,落地之际,心中拟好七八个后着,只待老妪稍有异动,便以电光霹雳之势,将她毙于当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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