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理员荏羽关于《乱云飞渡》的书评

婴行的长篇小说《乱云飞渡》,给我们讲述了一个没头没脑,甚至有点离奇怪异的故事。故事的背景发生抗日战争时期。西北军校毕业,在中原大战中立有战功,前途光明的晋绥军军官孟布云因为一时义气,在围捕行动中私自放走了自己的结拜兄弟,同时又可能是自己未来妹夫的共产党人赵凤春。事情败露后不得不亡命天涯,落草为匪。

不久围绕着他就发生了两件大事,一件是他与结义大哥,黄花岭的大寨主王天存同室操戈,发生了火并。第二件事则是他私通后母的事败露,至使其父投井自杀。后母亦被迫自尽。第一件事使孟布云扩张了势力,在振远获得了至高无上的权力。而第二件事却使他的内心受到了极大的创伤,从此成了一个阳萎者,性无能的男人。权力的彭胀,内心的苦闷使他在洞房里迷失了本性,在绝望和混乱中掐死了自己抢来的新娘,当赵凤春代表抗日政府来和他要人的时候,他这样回答:

(孟布云露出一个邪恶的笑容,使他的面部奇异地歪向一侧,眼睛里充满了颠狂和混乱,神经质地颤抖着说:“你真想知道?那我就告诉你,只告诉你一个人,谁让我们是无话不谈的好兄弟呢?”他凑过去搂住赵凤春的肩,压低了声音很神秘的样子,唾沫星子直溅到对方脸上“因为她的那玩艺长在肚脐眼儿上。京房《易妖》曰:女阴在首,则天下大乱;若在腹,则天下有事(指战争);若在背,则天下无后。她是不祥之女,是亡国之兆,是白虎精,是扫帚星,是妲妃,是褒似,是赵飞燕……”

他醉了一样唱:“自从贱人进家门,搅得我全家不安宁。死不要脸勾汉子,野猫发浪驴叫春。你真是妨主圪蛋扫帚星,你真是活活的丧门神。你真是白头母牛扁角角,你真是白虎无毛妨男人……”赵凤春惊讶地看见他的眼里涌满了泪光,表情无限悲怆。然后他又突然直起了身子,神色凛然,理直气壮地大声说“我为天下人牺牲了自己的女人,天下人就应该用他们的娇儿美眷来报答我!”

以后事情的发展如一千零一夜故事,孟布云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娶回一个新娘,然后又在新婚之夜亲手把她弄死。因为振远王不能没有妻子,振远王更不能让她们的嘴把自己的无能传扬出去。但事实上这只是一种欲盖弥张的作法,关于振远王性无能的说法早已在民间传得沸沸扬扬,满城风雨,人们给他取了一个恰如其分的绰号,叫他“阮小二”。当然除此之外还有一种更为恐怖的说法,说振远王在修炼采阴补阳大法,这是一种邪恶的道家功夫,类似房中术,每隔一段时间就需要吸干一个少女的经血来固本培原。)

孟布云在日本人,共产党和国民党的夹缝里左右逢源,不断壮大,大耍无赖手段,他首先为了对抗共产党对振远的渗透,而投靠日本人,联日反共,对抗日根据地铁臂合围。继而因为在大烟款的分配,调兵权,人事权等一系问题上与日方矛盾激化,犹其是当他在日寇的刑室里,目睹了自己的初恋情人受到惨无人道的酷刑折磨时,孟布云又冲冠一怒为红颜,秘密联蒋联阎联共,诱捕日军高官,转战千里,横空出世,把晋西北搅得地覆天翻。

小说对孟布云的塑造,丰有立体感和多面性,比如他在处理和自己老师之间的矛盾时,就表现出了内心丰富的情感。(在他称王称霸的那些日子里,周围所有的人都对他毕恭毕敬,或者仰若神明,或者畏之如虎。全县就只有一个人敢于当面嘲笑他,那就是吴先生。)孟布云本想拉笼吴先生,为自己所用,没想到不但遭到断然拒绝,而且还被吴先生一再戏弄。

即使在这种情况下,孟布云也并无加害吴先生之心,但他的部下向他施加了压力,为了维护自己王者的威信,孟布云不得不向部下妥协,下令处死吴先生。但是当天晚上,在他会晤了自己父亲的鬼魂之后,又突然改变了主意,出人意料地抢先杀手们一步,赶到吴先生家。小说中这样写道:

(孟布云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摘掉先生的布鞋,捧起先生的双脚,放进水盆里。水中不断幻化出一幕幕往事,孟布云鼻子发酸,眼泪一双一对地掉下来,滴落在水盆里,打在吴先生的脚面上。

吴先生动了动,睁开眼吃惊地说:“哦,是布云来了。好好的,你怎么给我洗起脚来了?!”

孟布云用衣袖擦了一把泪,边为先生搓脚边笑道:“记得小时候常听先生念:清流足以涤尘垢,人生何必叹坎坷。都这么晚了,先生怎么还不上床睡?当心熬坏了身子。”

吴先生也笑,说:“我掐算着,这一两天之内,你就该动手了。想:我要是光着身子死在炕上,一来怪难看的;二来还得麻烦你再找人给我穿衣裳。就给自己摆了个姿势。看来我还是不能象天王寺的方丈那样,无眼耳鼻舌身意。”

孟布云说:“先生,刚才我梦见我爹了……我就想,我已经错过一次了,不能再错一次。我已经失去了一个父亲,不能再失去一个父亲……”

吴先生抚摸着孟布云的头发说:“布云,你心里也一定很难受吧?难受是一件好事啊,这说明你的良知还没有彻底泯灭,你的心还没有从血肉变成石头。古人说:教不严,师之惰。是我这个先生没有当好。”

孟布云顺势跪下,从后腰拽出盒子枪来,双手举过头顶说:“我知道自己作恶太多,不配作您的弟子,先生要是不能原谅学生或是想为天下除害,就一枪打死我吧。能死在先生的手里,布云虽死无怨。”)

之后孟布云戏剧性地斥退了杀手,和吴先生达成了和解。

小说的另一个主人公赵凤春,是一个传奇式的人物,为革命出生入死,小说描写了在日本人举办的“庆祝太原陷落”的游行中,发生的暗杀:

(心悦也挑着一盏灯笼,但是她并没有象同伴们,在后来的无比激动中所描述的那样,感觉到无地自容的羞辱。她觉得自己已经麻木了,虚无而机械地走在游行队伍中,只想早一点结束这一切,以便能回家睡觉。可是突然间一种强烈的预感占据了她的心,她惊愕地抬起头来,并立刻就在两旁看热闹的人丛中找到了一双和宽阔的帽沿相联在一起的,镇定自若的眼睛,和陷落在浓密胡须里的冷酷的笑容。这笑容使心悦觉得空气中顿时充满了血腥。由于他黑色的礼帽和翻起的黑色大衣领子已经和夜色溶为一体,因此就使他的脸显出了某种神秘意韵,仿佛是虚悬在空中的。又由于胡子的切割,使得这张脸就象没能完全对接在一起的金属残片,在黑夜里,坚硬得发冷。)

小说描写了敌后斗争的残酷:

(有一段时间,他控制着整个雁北的地下组织,并且主持了一系列恐怖血腥的暗杀活动。不但杀日本人,对伪职人员和变节分子也手段残忍,毫不留情……对此日伪立即进行了疯狂的报复,几乎天天戒严,大街上布满了宪兵,为了搜索发报机,有时候会突然断电,市民们的耳膜里昼夜都回响着警车呼啸而过的声音。特务、密探到处盯梢,由于监狱里人满为患,大批嫌疑犯未经审讯就被就地处决,至使许多无辜市民丧生……)

(尸臭在城市的上空凝聚成一团一团的,经久不散。河渠里的水变得象舞女杯子里的葡萄酒一样鲜红。成群结队的大头苍蝇和野狗夜夜聚餐,好象赶会一样兴高采烈。

赵凤春已经成了特高科黑名单上的头号人物,悬赏抓拿他的告示贴得满城都是,赏金的数目不断上升。但是他根本不把敌人的通辑令放在心上,经常用孤身犯险来嘲笑自己的对手。)

有一次日本人甚至在报上宣布赵凤春已经死了,但是:

(两周以后,谣言不攻自破,心悦在另一所房子里见到了活的赵凤春,他不仅活着,而且毫发未伤。当时他背对着窗户坐在一把椅子里,用瘦削的身体挡住一片锋利的阳光,把面部溶入自己制造的阴影。表情严肃,不住地咳嗽。他确实瘦得只剩下了一把骨头,肤色也显得极不健康,但却依然目光炯炯,好象两根随时准备凿穿一切表面事物的钢钉,令人难以对视。他的嗓音低沉而且带有金属的回声。一种矜持而富有穿透力的领袖气质替代了他以前的谦逊和爽朗。)

当心悦问为什么要打仗时,赵凤春引用了抗战诗人田间的诗作为回答:“假如我们不去打仗/敌人用刺刀杀死了我们/还指着我们的骨骸说/看,奴隶!”

但就是这样一个钢铁般的革命者却命运之舛,在政治和婚姻两个方面,屡受打击,承受了极大的不幸,先是深爱的恋人春花嫁给了别人,后又因他所领导的地下组织遭到严重破坏而受到指责和种种不公正的待遇,再后来他重回振远时,与已经作了女区长的春花相遇,因为情不自禁而被当成生活作风问题受到严厉处分,犹其是王天存事件,更给他的心灵留下了不可磨灭的伤痕,甚至使他的精神到了崩溃的边缘,产生了轻生的念头。

赵凤春与王天存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同学、弟兄。是赵凤春成全了王和赵的寡嫂之间的爱情,又是赵把王引上革命的道路,因此王对赵充满了兄弟义气和感恩之情。后赵凤春被人诬陷为叛徒,将被押往军分区处死,他的职务则由王天存代理。但问题是派去捉拿赵凤春的除奸科反被先锋团的战士们扣押起来,干部战士情绪失控,政委的态度暧昧,一场兵变一触即发。在这个关键时刻,王天存站了出来,积极配合除奸科,弹压场面。因此被战友误解为见利忘义,落井下石。但是暗地里他却黑巾蒙面,跟踪尾随,不惜双手沾满革命同志的鲜血,救了赵凤春一命。

之后赵凤春的叛徒冤案得到昭雪,但却被迫向组织交待了王是害杀除奸科七名同志的元凶,以至王被秘密处死……

在王在存死后,小说写道:

(有一天菊花中午打了个盹,在梦中她听见腔高板急,慷慨激昂。她看见天存哥白马银枪,头戴额子、翎尾,身扎硬靠,在和几个番兵番将酣战,他一个“朝天蹬”,接着一个劈叉,突然间横身腾空,枪尖流星般刺向敌将咽喉的同时凌空旋转七百二,背旗靠牌都象风车一样飞舞起来。群寇仰面惊呼,四散奔逃。然后他坠落下来,一个“抢背”,象根桩子一样,直僵僵地摔在台口。菊花想上前扶,但是转眼间时空变幻,斗转星移,天存哥又金冠软铠,变成了《小宴》里俊美风流、飘逸潇洒的吕布,他脚步踉跄,面如桃花,一双潮红的醉眼向自己频送秋波,头盔上美如银蛇翻舞的雕翎单抖、双抖、交绕、独立,忽而左右轮转,忽而前后分刺。好象温柔而放肆的手指,在自己脸上涮、挑、绕、摆……用他勾人的嗓子唱:小姐她吐真情满面羞臊,喜得我吕奉先魄散魂飘。似这等绝代佳人尘世少,求淑女结鸾俦共度良宵……她觉得脸蛋脖根被那两根翎毛挠得庠庠的,胸口热热的,浑身酥软麻懒,身不由己地倒向“吕布”的怀抱。但却靠了一个空,她惊慌地回目四望,只见壮士艾千(蒲剧《贩马》中的主人公),正骑着他那匹看不见的宝马火焰驹艰程而来。他风尘仆仆,霜痕满面,眼角唇边,岁月的须藤遮盖住了青春的华彩,方正刚毅的下巴上已经挂上了象征中年的髯口。只有目光依然电光火石般闪烁,只有身板子还是那样挺阔宽厚,伸手还是那样敏捷不凡,“控马”、“驰马”、“飞马”、“勒马”工架健美,急如星火,不减当年。在这一瞬间她辛酸百结,泪涌双眼,朦胧中听见他唱:火焰驹四蹄腾红光耀闪,逐风云追日月飞往边关。惊动了林中鸟离群飞散,猛抬头又只见日落西山。他从她面前驰过,伏鞍欲睡。她喊:“当家的,等等我!”他一惊,从马上转回头来,强睁倦目说:“他来了,我不想见他……”手里的马鞭子凌空一甩,台后“啪”地一声清脆,“马”纵身向前一跃,就不见了……她从梦中惊醒,透过窗子看见赵凤春扛着一袋面走来。“嫂子。”他放下面,回避开侄子刀子一样仇恨的目光,怀着赎罪的心情说“我大哥不在了,以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菊花把一口痰吐在他脸上。)

小说的缺点是第一卷写得比较生硬,平淡,有的地方稍显混乱,章节的衔接也略有问题。但从第二卷开始,作者开始发力,写作渐入佳境,行云流水。

从总体来说,小说是成功的,人物塑造生动鲜明,呼之欲出,栩栩如生。语言富有张力,充满了乡土气息,魔幻色彩和神秘诡异的氛围,比如亡者鬼魂的一再出现;孟布云的走火入魔,幻听幻视,不可理喻;吴先生的神机妙算,了事如神……都给人一种亦真亦幻的感觉。而这一切又是以真实的历史事件为背景,因而显得犹为厚重和绚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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