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代久远的气息

年代久远的气息

这个院子很小,我来的时候却有一种错觉,觉得它是神秘能吞噬人的地方。这里没有人能认识我,我也需要从头去认识他们。对于我的到来人们都没有表现出过高的兴趣,仍然有条不紊地忙碌自己的事情,气氛很严肃。这里只有一层楼是女寝室,楼都已经很旧,脚步重一些那些窗户就会轻微地抖动。我被安排到最后一间,靠北的屋子。一个女孩领我过去,我沉默地走在她身后,她的背影很轻柔,飘忽在阴暗的走廊里。门把手上已有厚厚一层尘埃,女孩把钥匙插进去,费力地转动。她的睫毛很长很温柔地卷曲着。屋里是一张木板床,一排长长的大衣柜,全部上了锁,桌上有灯,隔着窗户能看见对面楼层的全貌。我明白,这已是最好的待遇。女孩子站在门口,并不进去,她说,我叫H,有什么需要可以跟我说。然后轻轻带上门。

我从随身提包里翻腾出我的全部携带,那些衣物已经开始散发年代久远的气息,还有乱七八糟的书信照片。我总是带着过于繁琐和不实用的东西出行,但是不辞劳苦都要把它们背在身上。我找出用了很久的粉红床单细细铺在床上,上面盛开有泪珠般的蔷薇,我端详片刻,然后找出干净衣服去洗澡。洗漱室进去是两排水池,墙上镶有镜子。我脱去衣服,打开水龙头,将凉的水浇在身上。我从镜子里仔细打量自己的身体,水珠不断滴下来,我感到在某个地方正长出了新的脉络,细密地向上攀附,我用胳膊环抱住肩膀,这具身体已不是我的。

门被拉开了,有人进来。我从镜子里看到是H,她温和地向我打招呼,我从镜子里对她微笑。窗户突然被风吹开,我赤身裸体,暴露无疑,H尖叫一声,飞奔去关窗户,我镇定地站在那里,脸上还保持着刚才的笑。在窗户开启闭合的一瞬间里我看见对面楼层灯火通明的景象,H疑惑地打量我,很久都不愿把目光收回。我匆匆擦干水珠穿上衣服离开洗漱室,我害怕她也看出这具身体已不再是我的。

床上因为铺了我使用很久的床单而显得不再陌生。我打开台灯,把头伸到窗外,嗅到一口冰冷彷徨的空气,对面影影绰绰,灯光投射出很多班驳的花纹,有人在对面弯腰对着镜子刷牙。我把手伸出去,想试探是否真切,这时候响起刺耳的号音,院子里的光全部消逝,只剩我这盏微弱的台灯。我到床上 ,想着已经发生过的事,然后关灯睡觉。

天还没亮的时候院子里的人们就开始工作,嘈杂出很大的声响,显示出欣欣向荣的气象。我收拾完毕,站在窗前观察了一下对面楼层的动静,然后来到阳台上鸟瞰整个场面。这个集体确是魅力难挡,有规律的作息与有意义的劳动保证了人们有个正确健康的向导,众多年轻的面孔排列在一起,汇成理想的总和,他们明亮的目光掺杂着清晨锐利的普照向我射来,我感受到自己的阴暗,却紧抓阳台的绿色栏杆,不愿离去。

这是我来院子里的第一天,所有的景况都不出我的预想,我走了很远来到这里,要用力去生活,然而心中却不能泰然。我的属性已呈游离,却一如既往执意要参与任何规模浩荡的盛宴。

早饭后我去了生活区,买肉松面包、珍珠奶茶,均觉美味。在街的尽头有卖花草的市场,郁郁葱葱当中露出一只笑脸形状的花盆,上面插着一枝三叶植物,宝塔形状,早晨的太阳清澈地照上去。我蹲下身,把它捧在手里,它的叶片很薄,轻轻打着颤。

老板凑上来:“小姐,这棵叫做幸福树,好活,浇点水就疯长,买一棵回去保幸福吧?”

“保幸福?”我抬头看他的脸,“浇点水就能活的叫什么幸福?”

老板不可思议地笑了:“幸福哪有那么难啊小姐,来一盆吧。”

我抚摩它的叶片,企图探究出它与幸福的关联,然而又不忍路过。

生活区是个和平安详的地方,街心广场布满晨练的人,孩子和狗在草地上打闹,早点铺人声鼎沸,世态美好安居乐业。我提着我的幸福走过去,仿佛繁华市井中寻常的一员,我走得满足,希望能多走一些、再多一些,阳光很好,如同一个不忍怀想的梦。

我把小树放到窗前,用杯子盛了水洒在上面,它发射出荧光。我坐下来,开始有点恍惚,时光的间隔如此奇妙,它能把那些支离破碎的情绪全部抚平。有人敲门,我将锁用力拧转,门外是H,她脸上挂着陌生礼貌的笑意,通知我去对面楼层讨论工作事宜。我与她一同出门,边走边整衣装,用食指将耳边的碎发细心缠绕,用力别到脑后。她凝神望我,我对她道谢,低头快步下楼。来到会议室,到场人员逐一进入眼帘,我找位子坐下,对面是个眼神干净的男人,我注意到那是一双婴儿般的眼睛,直指人心。我们点头致意,然后领导简明扼要又不失隆重地介绍我,大家对我的加盟表示欢迎,随后会议进入严谨的正题,我打开笔记本记录。对面拥有婴儿般眼睛的男人专心致志地咬笔头,我们的目光接触到一起,他不好意思地笑笑。

天气已经热起来,我开灯的时候会有各种昆虫挤进来飞舞,它们不知死活,令人厌恶又佩服,我早早铺好床,晚上是清闲安定的。我细心回味开端的质量,不断向窗外眺望,H仰脸站在楼下,向我挥手,露出妩媚的笑容,然后听到她上楼轻叩我的房门,我去迎她,招呼她,熟悉的温情在空气里流动。她说怕我睡觉热,过来看看需不需要一个电扇。

她慎重地环视整个屋子,突然大惊失色:“你怎么会有这床单?”

我笑道:“怎么不该有?”

她用手去抚摩上面的蔷薇,又一次仔细打量我:“从前有个很好的朋友有一条与这一模一样的床单,我们经常睡在上面谈心。”

她又看到窗台上的绿植,不禁捧在手里。

“这是幸福树。”

她点点头,转向那一排大衣柜:“这屋子很久都没有人进来了,你来的那天是我进来打扫的,只有我才不害怕。”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侧面美丽的睫毛。

“几年前住这间屋子的女孩有一个死掉了,柜子里装的都是她的遗物。”

“怎么死的?”

“车祸。”

她顿了一下,又补充说:“自杀。”

我在心里无声地笑了,我看见女孩子如花盛开的身体在黑夜中闪耀,用她凭空捏造的力量去与时光对峙。

她转过身问我:“你住在这里不害怕吗?”

我把目光投向窗外,对面动静全无,昏黄的窗口仿佛凝固了的块状黄油。

这是太可怕的事。

“快熄灯了吧。”

“我该回去了。有什么需要你跟我说。”

我送她到门口,她回过头,她的脸离我很近,柔顺的睫毛上铺泻着亮光,她说:“我昨晚梦见我最好的朋友了,我很想念她。”

我对她说:“再见,H。”

我听着她渐行渐远的脚步声,走到那些厚重的柜子前面,把脸贴上去,闻到里面散发出年代久远的气息。那些衣物曾经属于女孩美好年轻的身躯,沾染着已然尘封的烈爱和伤痕,却无人认领。

我又去抚摩幸福树的叶片,它果然仅靠几滴水就无恙地生长,枝繁叶茂。我抬头,对面已经漆黑一片,于是关灯仰面睡去。



渐渐开始在院子里散步,渐渐和人们相识,和很多人一起欢笑,吃零碎的事物。这里的人他们都有着相似的苦痛和慎重,有时候遇见拥有婴儿般眼睛的男人照例彼此微笑。按时作息,按时进食,跟着一张张饥饿的面孔混进饭堂,淹没于鼎沸人声中,安心成为大同小异的一员,我很满足这样被庞大主题覆盖的感觉。生活就是这样,一旦被纳入正常的轨道就难以显示它本来的面目,我在院子里的生活就是如此,就快要忽略我的因果。我是漂泊的人,如今过得身心俱安,所以十分沉浸,是鸟语花香的真相,也是没有退路的融化。

进入夏季以来天气一直晴好,第一场雨迟迟才来,夹杂着凉爽的风,人们欢呼雀跃,沉闷的空气终于有了通融的余地。我吃过晚饭去关窗户,幸福树却连树带盆飞身摔下去,红色笑脸四分五裂,丑陋无比,雨水密布在植物上,色泽纯粹。我呆呆望了一会,关上窗户。不一会便有雷电,我心中失神,取出从前的相册信筏,他时他日的色彩仍真实可鉴,却陡然发觉照片上我的笑嫣如花均已模糊,只剩内容不详的身影,连信筏上的墨水也已黯淡,这些我一直背在身上的东西无视我的留恋,正在逐渐化掉。我把脸贴上去,心中明白什么也无法挽回。

雨顺着玻璃流下,那些衣柜开始“啪啪”作响,如泣如诉。我仔细聆听它的声音,屋子里布满了年代久远的气息,浓郁热烈无处不在。你还好吗,我知道你走的时候很冷,但是不要怨恨他们,他们也没办法,我知道你很舍不得走,哪怕他们都误会你,我知道你根本不想走,可是千万不要怨恨。

我抬起头,玻璃窗映出我的影子,对面有人站在窗前看雨。

经过一夜的洗涤,炎热的气氛被冲淡了不少,地上有积水,桦树的眼睛也湿漉漉的。人们又开始井井有条 地分布在不同区域各自作业。我找了一棵喜欢的树,细心辨认上面曾经留下的划痕。这里的树都已经有些年岁了,看着这些着绿衣的人一茬又一茬,看着他们坚定地走坚定地留,它的态度令人尊重。

突然场面不再那么有序,人们陆续往器械场跑去,开始混乱起来。我很费力地挤开人群,看见从器械架上跌落的女孩蜷缩在地上,身下横着一根闪着寒光的铁支架。大家都认识到形势的严重,有人掏出电话叫车,是那个拥有婴儿般眼睛的男人。我蹲到她身边,看清她是H。她平和地仰面,眩晕地看着天,眼睛里充满了惊鄂,全身僵硬。我企图去抱她,想拼凑她,不能失去她。她如同空壳,所有知觉已被那根铁支架吸走。车喘着粗气驶过来,担架搬到旁边,人们开始把她往上抬,她感觉到疼痛,那是肢体分离的疼痛,所有细胞开始复苏,疼到忘记喊叫,由于强烈的恐惧这份疼痛又被忽略,只留不具体的本能。我托住她的肩膀,腾出一只手遮住她的眼睛,众人七手八脚,将她塞进车里,车轮开始小心滚动。她神魂稍定,开始不断流泪,喉咙里发出心有余而力不足的咆哮,汽车每一次轻微的震动、刹车对她都是炼狱,她一直在混乱中紧揪我的小指,我面对她尖锐的痛楚庞大的感受,开始失去支撑。我抬头,对面是他,用婴儿般的眼睛打量着这一切。

经过漫长的奔驰,我们慌乱地开门,抬担架,我竭尽全力用手护住他的眼睛,我看见,她已经不能顺利地呼吸。严重的药水味道扑过来,有人为我们打开急救室的门,里面布满坚硬的器械和冷峻的面孔,墙白得茫然,灯亮得惊人,嘈杂如昔。我退出来,眩晕着用胳膊环抱肩膀。几个人陆续出来,在长椅上坐下,气氛突然松弛又颓靡。

拥有婴儿般眼睛的男人过来对我说:“你们可先回去,这里没事了。”

我抬头盯住他的眼睛,他回视我,目光清澈脆弱又无辜。

“你知不知道她很疼?”

“我知道,她会没事的,你们放心回去吧,有什么事领导会处理的。”

“你知不知道她有多疼?你怎放心把她的命交给领导处理?”

他沉默地看我。

我发觉白色的走廊上已经弥漫了年代久远的气息。我闭上眼,你知不知道,她真的很疼。

那一年,我给你写信,不断给你写,向你说微不足道的事,说我的小时候、我喜爱的电影、我未果的梦想,琐琐碎碎,统统用淡兰色纸张承载交付于你。然后在饭堂里隔着交头结耳的人群观察你的表情,搜寻你动容的痕迹。那个春天,我如同疯长的小杨树在你经过的路上肆意青春着。你问我,那些信是你写的吧?我欣喜又天真地问,你怎么会知道?你疑惑地问,我有什么好?我回答你,你是最好的。于是你彬彬有礼地致谢。那些婴儿般的抬头纹和笑纹,婴儿般的眼睛,迅速成为我的困扰。我在你对面的窗户看你,熄灯前你会去刷牙,认真得像在画一幅画,我不禁笑出声,然后跟屋里的人说我看见两只苍蝇撞在了一起。周末的时候我跟在你后面去生活区,你买了肉松面包我也买了肉松面包,你买了奶茶我也买了奶茶,世态如此和煦,人来人往,我们经过郁郁葱葱的花草,红色笑脸形状花盆闪闪动人,这是一条幸福的街,我想走在你身边,希望能多走一些、再多一些。你被这粗砺的生活磨伤了心肺,可是又要长期去坚守。你小心打量我,你扶住我的肩膀,你叹息着我还是个孩子,我们趁着黑夜坐在一起,我们的手彼此交握,蚊子狠命快乐地啃我们。那夜,我遭遇疼痛,我想你是否会多爱我一些?但是第二天你说你昨天喝醉了。可是这罐状的院子如此可爱,因为你的存在。你喜欢不停地问我如果你结婚了我会怎么办,我逼着问你为什么不和我结婚,但是我马上就后悔了。我是你的把柄,是政治问题的凸现。我知道你的苦痛,爱的就是你的苦痛,爱到溢至心胸。那个时候我并不知道你其实是我路上的谁,知识私自猜测了一个答案,并坚信它。只是这三年,我的苦痛也已成型。我跑到喜欢的桦树上刻你的名字,你是隐忍的人,我亦要如此学习。

你终于退却了,你说要结婚也需要去结婚了,总算到了头。从此不要你再伶仃喝醉,不再没有人陪,不再望着灰色的天空坚持寂寞,你要过上其乐融融的日子哦。你知道吗,你是我这世上唯一能尽的执著,我要确保它安全持久,连长。

很多闪光的灯,灼灼地照亮了这片丰满立体的天空,血肉横飞的深夜不可回避地摊陈在我未来得及细述的生命里,那些画面令我无比恐惧无比眷恋无比不甘,最后的图景一直闪现到死,我闭不上双眼,连长。我很疼,连长。

我不是自杀,可是车祸责任都在我。

我想走在你身边,希望能走多一些,再多一些,然而路已断隔。

只是亲手擦亮一根火柴,再轻轻将它吹灭,哦,原来光是这个样子。

最后我要说,这一切都是我深爱的,可是我留不住,所以只有把它制成标本。

医生说,H可能再也不能站起来。

我进去看她,她还未醒来,宁静的五官残有未尽的噩梦,细密的睫毛铺成淡淡的阴影。我俯身亲吻她的额头,我们曾躺在盛开着泪珠般蔷薇的床单上彼此拥抱,早醉人的心伤里得到最大限度的抚慰。还有我那拥有婴儿般眼睛的男子,我来过了。

我出门,经过走廊,洁白令人重生。外面是放亮的天气,多彩的人世。我身后那些年代久远的气息,经久不散。

本文内容为我个人原创作品,申请原创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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