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作者简介 邹荣禄(网名:巴蜀人家)曾在1979年和1984年,两次参加对越作战,现转业重庆某市工作。以亲身的经历,写真实的回忆,谈真实的感受,时刻怀念那些曾为国家和人民做出过巨大贡献和牺牲的战友们。


1984年11月28日凌晨,老山战区,万炮齐鸣,撕人肝肺的火炮声带着复仇的火焰,划破黎明前的夜空,呼啸着分别砸向越军的各个前沿阵地、指挥所。配合佯动的一些前沿阵地也响起了密集的枪弹声。铺天盖地的爆炸声,密集的枪弹声,仿如一场大的进攻战斗在老山地区全线展开,令越军摸不透我方的真实意图。


在我师团强大炮火的掩护下,陆军第32师94团四连及其配属作战的官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乘势扑向越军968诸阵地。一个小时之内,全歼该高地守敌。整个战斗打得干净、利落,除几名战士负伤外,全连无一阵亡。


这是继十四军部队收复老山后,首批轮战部队最成功的一次拔点作战。


<2>:回顾这次成功的战斗,个人认为有以下几点成功的经验值得肯定:


一是精心准备,计划周密。


自7.12友军粉碎越军师、团级规模的进攻后,越军元气大伤,开始调整布暑,伺机反扑。同时,越军采取重炮轰击和小股偷袭的方式,不断地对我首批轮战部队进行轰炸和骚扰,企图改变其战场上的被动局面。尤以9月18日以后的几天时间,对我方各阵地的炮击达到空前的程度。越军先后对我老山各个方向和前沿阵地,使用了近万发炮弹进行狂轰烂炸。


从4月28日14军40师收复老山到7月底全部移交阵地给我部,由于友军战斗频繁,工事极为简陋。作为首批接防的的部队,当时我师前沿部队面临的首要任务,就是要尽快熟悉敌情,完成兵力部署,站稳脚跟,巩固和守住阵地,抢修和加固工事,防敌炮击和偷袭。在无把握的情况下,不轻易出击。待敌情和地形基本熟悉后,经过长时间的精心准备,师决定,由我团拔掉越军的968高地,一则打乱敌人的战斗布置(事前我情报部门已得知越军将有一次大的军事行动,同时上级已通知我师推迟换防的时间);二则可以减轻那拉方向(当时敌我争夺与反争夺的主要地区)的压力。


为确保这次战斗的胜利,事前师、团两级先后数次修改作战方案,一次比一次更加完善。同时,对确定参战的分队和配属作战的人员,组织他们反复进行沙盘推演,要求参战的每个班、每个排、每个兵都要对进攻的目标、任务,发展方向、协同配合等做到心中有数。凡参过战的人都知道,战斗一旦打响,阵地上硝烟弥漫,相互之间有时很难看清目标,一旦失去联系,失去方向,就可能出现意想不到的伤亡,影响整个战斗。事后证明,由于准备充分,计划周密,组织严密,各自的目标和任务明确,为战斗的顺利进行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二是步炮协同,密切到位。


在战中,战斗伤亡的大小,进展是否顺利,步炮协同十分重要。很多失利的战斗,往往与步炮协同有很大的关系。战斗中,有时由于敌情的突然变化,常常出现需要炮兵支援的时候,支援不上;不需要支援的时候,往往又盲打一气,有时还误伤自已人。这次战斗,师、团营、连大小口径火炮,事前都明确了各自的目标和任务,准备了足够的弹药,协同方案非常紧密,叫打就打,叫停就停,忙而不乱,紧张有序。从炮火准备到战斗结束,根据步兵的需要,随时支援。尤其是对1058高地的越军,从战斗开始到结束,至始至终处于归属我团直接指挥的三十三师炮团和我团100炮连的火力压制下,未敢抬头放出一枪一炮。确保了我进攻连队侧翼的绝对安全。


三是通讯联络,畅通无阻。


战时的通讯联络,是确保指挥畅通的关键。那时部队的通讯装备,确实不是很好,不象现在,大都拥有手机,通讯联系方便得很,要想找人,拨个号码都通了,不想别人听到声音,放在振动上,发个信息就解决问题。那时团里的野战通讯,用的是XX式电台,开机前还得手摇发电,又笨又重又不方便。连队是761指挥机,而且只有排长和连长才有。而无线通讯非特殊情况或战斗打响是不充许随便开机的。通讯联络主要靠阵地上的有线电话。为了确保这次战斗的指挥畅通,师团两级通信部门对阵地上所有的线路进行了全面的抢修和守护。前指由副团长带几名参谋干事直接设在冲击出发地域。连队开始进攻后,通过步谈机将情况报到前指,再由前指用有线电话报到团基指,基指报到师指。战斗中班排的每一个行动,每占领一个阵地,每进入一条堑壕,都及时传到各级指挥所。各级指挥员再根据战斗进展情况,及时调整支援方案,指挥或调动部队配合,或请求本级和上级炮火支援。上下左右的行动,紧张有序,忘而不乱,指挥调度,得心应手,确保了战时的通讯联络畅通无阻。


四是灵机应变,果断撤回。


战场态势,有时变化很快,作为指挥员,如能审时度势,随机应变,果断处置,可以避免或减少人员的重大伤亡。这次战斗,由于我强大炮火的急袭,致使968高地越军坑道、掩体、堑壕等表面工事大都被摧毁。原计划四连攻占968高地后,立即转入防御,抗敌增援和反冲击。由于战斗进展顺利,越军与其上级的联络中断,再加上其它方向佯动性攻击,此时越军尚未察觉其阵地丢失,开始试探性地向968方向打炮。鉴于抢修和加固工事的时间来不及,一旦越军发现其阵地全部被占领,必然进行大规模的炮击。为了避免出现重大伤亡,团首长当机立断,果断做出决策,将所有参战人员全部撤回我方阵地。事实证明,这一决策非常正确,后越军知道其阵地全部丢失后,开始炮击,此时我四连早以安全撤回。


五是战时鼓动,及时有力。


适时做好战时政治动员和战时鼓动工作,对确保部队高昂的士气起着非常重要的作用。在战时,根据部队在不同阶段的任务,采取适当的方式,举行适当的仪式,进行适当的鼓动,将会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再好的作战方案,最终需要战斗人员来完成。进入临战状态的官兵,最怕出现的是胆怯、恐慌和信心不足,哪怕稍有流露,就会影响整个士气,特别是指挥人员。我团决定由撤下阵地休整的四连担负拔点作战任务后,团里将临战动员的时机,选在连队向冲击出发地域出发之前。当时的战场气氛特别好。连队就住在老山主峰北侧,离前沿阵地不远。临战动员时,我方炮兵开始试射,炮弹不时从头上呼啸而过,越军的炮弹也在我们四周不停的爆炸。战士们整装待发,高唱着“战士上战场,什么也不想……”的雄壮歌声,士气空前高涨。歌声、炮声、亢腔激昂的动员声,尖刀班、排视死如归的誓师声,如同一曲催人奋进的战斗交响曲,把战士们杀敌立功的士气推到了高潮(可从录音中感到当时的气氛)。及时有力的战斗动员和战时鼓动工作,为这次战斗提供了强大的精神动力。


这里要指出的是,这次拔点作战,虽然只是我团一个连队参加,但全师上下,尤其是炮兵部队都直接或间接地进行了支援和配合,有关他们当时的具体情况,本人不是很了解。再则,时间长了,有些回忆并不一定记得准确。


<3>:1072高地是老山这个团的最前沿阵地之一,也是当时这个方向最艰苦、最危险的阵地之一。当然也是团重点保障、重点关心的阵地之一。在这个阵地上担负防御任务的官兵,一般两个月左右就要撤下来进行休整。


在老山诸阵地中,1072高地其实并不高,但它的战略地位确十分重要。该高地是在一条东西走向的狭长山梁上,梁头是1072高地,梁中是968高地(越)并往西顺延至山脚,基本上与后侧的松毛岭诸阵地处于平行方向。如果越军占领这个高地,就等于在老山防御方向的前沿阵地撕开了一个口子,对老山方向的防守构成最大的威胁。因为在老山后面依次有师团的指挥所、炮兵阵地、后勤保障基地。当时我团的全部粮草弹药都是通过位于老山北侧半山腰下的平寨进行中转。当时没有公路,阵地上所需要的物资,全部由军工和各连的后勤保障人员人挑肩扛从小路送往各阵地。从战略位置上看,谁控制和占领了老山,谁就控制了整个战区的主动权。




1072高地的右侧(西)是越军的1058高地,如果从老山主峰往下看,一目了然;正面(南)是越南的大青山,中间隔有一条大深沟;右后面(北)是老山主峰诸阵地;左后(东北)就是松毛岭(当时96团的阵地)。1072高地就夹在东西1058和968高地之间;与1058高地相隔较远,与968高地紧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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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和968高地近在咫尺,坚守在该高地的官兵,既要防备968高地越军的偷袭、进攻,又要防备1058高地高射机枪和游动小炮的射击。同时,也要防备越军大口径炮火的轰炸。


1072高地面积不大,但在这个长不到100米,宽不到50米的阵地上,却屯有我团一个连的兵力。加上配属的二机连的一个重机排,二炮连的一个八二无炮排,以及营卫生救护所的人员,有近二百人左右。




1072高地与968高地(远处无植被山头)


我团四连(后六连)首批接管高地时,没有几个象样的工事。连排住的主要坑道都是过去越军曾用过的,友军攻占后,稍加改造加固了一下。坑道上面用水泥板或碗口粗的圆木铺顶,顶上用厚厚的泥士覆盖着。堑壕和交通壕大都较浅。在堑壕的最前沿,观察人员只能通过掩体旁的潜望镜观察敌情,对方也一样。双方一旦发现暴露的目标,就会开枪射击。上面第二张照片我站立的位置,就是面向968高地的潜观位置,与968高地的前沿位置相距不到50米。双方近处前沿都埋满了地雷。当时照这长照片时,是我叫随行的报道员小江(四川武胜人),先对好焦距,然后突然站起拍下的,前后不到三秒钟。现在想起来还真有点后怕,如果当时对方也在观察,一枪过来,老山战区就可能留下一个笑话:一个共军的营级军官,为了一张照片,竞在越军的枪口下希哩糊涂的掉了脑袋。几天前这里就曾发生过一件事,当时配属该连的炮二连排长罗学春(好象是四川自贡人)为了打掉1058高地一个对我经常扫射的火力点,经过多次观察后,决定在堑壕外一个便于瞄准的地方选好发射阵地。开炮射击后,罗排长指挥炮班迅速撤进堑壕。可此时对方的观察人员也发现了他们,炮弹马上打了过来,还来不及跳进堑壕的罗排长,当即身负重伤,后抢救及时,锯掉一条腿后,总算保住了性命。可人家是为了消灭敌人哟!


白天,阵地上的官兵,除值班火器和观察警戒人员外,大都藏在坑道和堑壕的猫耳洞里,随时等待还击。晚上就难熬了,蚊虫又多,坑道内几个人合用一顶文帐睡觉。堑壕和猫耳洞里的官兵,裹着雨衣,轮留打盹休息。一到下雨,那就更惨了,堑壕和猫耳洞里尽是雨水,许多战士只能泡在水里,等到天明才能排掉积水。阵地上又不能生火做饭,吃的饭菜,都是炊事班在平寨做好后,由一个排从小路经主峰再往下送到阵地上。在接近1072高地的地方,有一段小路又暴露在1058高地正面,越军一旦发现就用高射击机枪扫射,遇到这种情况,战士们就得吃点带硝烟味儿的泥巴饭了。好在阵地旁边有一股水,饿了可以灌上冷水吃压缩干粮。由于长时间蹲在潮湿的坑道和猫耳洞里,很多战士的腿都肿了,裆也烂了,行走极为不便,有的同志后来撤下来休整时,一个多月才能恢复元气。


这里要特别提到的是担任军工运输任务的连队,他们每天都要把前沿阵地急需的玻纹钢工事构件和木料运上来,以加固坑道和猫耳洞。开始时,他们还穿着完整,后来,任务越来越重,天气又热,为了减轻负重,很多战士干脆只穿裤头,腰上挂颗手榴弹,背着上百斤的工事构件,从平寨一步一步地运到前沿阵地。时间长了,战士们的肩上都勒出了一道道深深的血痕,背上也磨出了厚厚的茧巴。当时在阵地蹲点时,一名连队干部曾笑着对我说:股长呀,你们应该好好吹一下军工弟兄们,他们可是比我们更苦哟!他当时给我讲了几天前的一件事,说是那天下雨的时候,有十多名军工战士给他们阵地送来急需的物资,他看到一个小战士身上到处都磨出了血,就心疼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说:小兄弟,辛苦了!那个小兵竞“哇”的一声哭了。当时把他搞懵了,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旁边一个老兵说,他们已经给前沿阵地运送了一个多月的物资,还是第一次听前面的人说“辛苦了”,是感动呀!


同样的故事,几天后我又听说过。那是师政治部宣传科的文化干事雷鸣同志(现成都军区战旗文工团)来老山了解阵地文化生活情况。在猫耳洞前,我们互相聊起各自的所见所闻。他当时给我介绍了一下松毛岭96团阵地的一些情况。他说,那里更艰苦,阵地上天天都有越军的炮火轰炸,有时几发,有时几十发,有时上百发,工事修了被毁,毁了又修,随便抓一把泥士,里面全都是弹片。其中有两件事,至令难忘。第一件是说,当时阵地上负伤的很多,从一线抬下来的伤员,送到医院后,有的被踞掉一条腿,有的被踞掉了胳臂,但在做手术时,没有一个哭叫的,有的还强忍欢笑地说:踞掉一条腿算什么,只要革命的“火种”还在,二十年后老子还会送一个英雄好汉来。第二件是说,当时有个慰问团来前线慰问,师首长决定把前线一个连队撤下来休整,同时接受慰问和采访。时间定好了,地点定好了,准备欢迎的人也组织好了。按计划几个小就可以撤下来的连队,结果十多个小时也没撤到指定的慰问地点。当时师首长火了,准备要训斥一下这个连队的干部。当这个连队一颠一跛,互相抬着、扶着,一个个衣衫褴褛,疲劳不堪,一步一拐艰难地出现在面前时,师首长一句话也说不出,鼻子一酸,眼泪哗哗地往下流。解开他们的绑腿,很多战士的腿都是肿的,有的裆部已经发炎化脓,血和衣物紧紧地沾在一起,撕开后闻着都是一股股的腥味。战友们相见后,一个个都抱着痛哭了起来。本想发火的师首长哽咽了一声,手一挥:慰问不搞了,休息!真是苦呀,一线的官兵,能活着走下来都不容易!




老山战区的每一条小路,每一个山头,每一个阵地,每一个坑道,每一个堑壕,每一个猫耳洞,都滴下过军人的血、军人的汗,都有一段动听的故事,都有一个英雄的亡灵在呐喊,都有一曲英雄的赞歌,都有一部气壮山河的史诗!


老山啊,你是军人的血和汗凝固的边关!


当年那些从前线下来的官兵,有的立了功,有的当了英雄,有的上了学,有的提了干,有的可能升了官,有的复员后有了工作或发了财,但大多数人都默默无闻地回到了他们原来的山村,也许人们并不了解他们的过去,但不管是升官的,发财的,有工作的,在位的或退下来的,千万不要忘记那些曾在一线阵地天天与死神打过交道的战友们。春节来临之际,让我们为他们当年的壮举干杯,也为我们曾在那里战斗过!生活过干杯!


为那些长眠老山的战友们深深地鞠上一躬,安息吧,共和国的勇士们!


作为老山老兵,以亲身的经历,写真实的回忆,谈真实的感受,时刻怀念那些曾为国家捐躯的的战友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