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何德兰 晏方


慈禧太后首次接见外交使团的七名夫人是外国公使们催促和努力的结果。1900年的危难结束之后,宫廷从西安回到北京,太后的态度转变了,她主动地发出了许多接见的邀请,都被接受了。随后我请宫中嫔妃用午餐,她们也还请我。这使宫外的公主福晋和高官夫人与我相互拜访和宴请成为可能。许多情况下,通过我们共同的朋友何德兰太太(她是不少中国上层家庭所接受的内科医生和所钟爱的朋友)从中安排。何德兰太太天生老练,心胸开阔,而且总是乐于成人之美,所以我得以与中国许多贵妇人进行面对面的接触。


——E·H·康格夫人《中国来信》


慈禧太后固然已经去世,但像那些在觐见和燕居时同她接触过的人一样知道些她作为一个女人的生活和个性,也许仍是有趣的事。她对外国习俗吸收得很快。我妻子详详细细地讲起过前后觐见时她餐桌上摆设的不同,很能说明这一点。


“前几回觐见时,有一次引见给太后和皇上的仪式结束之后,我们和宫廷女官们一起前往宴会厅。我们一人由一个格格陪着坐下之后,太后出现了。我们站起来,看她在餐桌顶端坐下,而光绪皇上就站在她左边稍靠后一点。她坐下来后请我们也坐下,但格格、福晋和皇上都仍然站着,他们在太后面前是不能坐的。接着穿长袍的太监们送上了丰盛的中国筵席,而那名侍候太后的太监给她上菜时总是跪着。


“我们吃了一会儿之后,我们领队的问格格福晋们是不是也可以坐下来。慈禧太后先转脸向皇上,说道:‘皇上,坐下吧。’然后向格格福晋们摆摆手,叫她们坐下。她们怯生生、很不舒服地坐在椅子边上,可是对食物一动也不敢动。


“我们交谈时话题多种多样,其中谈到了拳民之乱。有一个外交官夫人戴了枚勋章。慈禧太后注意到了,问这是什么。


“‘陛下,’那人答道,‘这是我国皇帝颁发给我的,因为我在拳民叛乱中负了伤。’”


“慈禧太后双手握住这位夫人的手,泪水盈眶,说道:


“‘那些日子出了这么多麻烦,真叫我怪过意不去的。有段时间拳匪把朝廷也给压下去了,连炮也带进来架到宫墙上。这种事儿不会再有了。’


“餐桌上铺着颜色鲜艳的油布,没有正正规规的桌布和餐巾,我们把一方印度扎染印花大手帕大小的色布当作餐巾用。作为摆设的是大堆的糕和水果,没有鲜花。我说这个是因为后来觐见时这一切全都变了,餐桌上铺了雪白的桌布,放上了最漂亮的鲜花,显得喜气洋洋的。格格福晋和宫廷女官到美国使馆赴康格太太设的午宴之后,情况尤其是这样。这说明即使在餐桌的桌布和摆设之类小事情上,这些贵妇人也乐意接受新的主意。这些筵席从此就轮流着上中外两种食物。


“除了一次例外之外,慈禧太后从此再也没和她的客人一起在餐桌上出现过。但在正式的接见结束之后,她从宝座上下来,一边跟以前见过的人说话,一边就请她的客人和格格福晋们一起到宴会厅去享用酒席,并说在她们国家里,要是她在场的话,她们是不能坐下或吃东西的。不过宴会之后,慈禧太后总会出现,和她的客人亲切地交谈。


“她不在餐桌上出现可能与以下一件事有关:一位身份颇为重要的女客显然是急于想得到一件独一无二的古董,请求慈禧太后把她吃饭的碗送给她。那碗跟客人所用的不同,太后吃东西所用的盘碟从来不跟餐桌上别的人一样!


“她稍稍犹豫了一下,转过脸来对一个太监说道:


“‘不能给她一个碗[中国的习俗,给人东西总是成双作对的]。去,给她备上两个。’


“接着她转过脸来,对客人们歉意地说道:‘我很想给大伙儿都送两只碗,可外务部要我这回引见时别送礼。’以前,她的习惯是亲手送给每位客人一件小礼物,以后再让太监把礼物送到他们家里去。


“还有一次,上面提到的那位太太从一个装饰柜里取了件摆设,拿着想走。这时负责这些东西的人请她放回去,说这间屋子里每一样都是由她管着的,要是少了什么她会受责罚的。


“不只是上面发生的这些事。有的中国食物不怎么适合外国人的口味,于是一些欧洲大陆的客人常会当着宫廷女官的面就说些不中听的话。当然她们认为中国人听不懂这些话,虽说慈禧太后的餐桌上总有她自己的翻译。这些夫人中有些人常常让人觉得,在她们努力去看见一切、得到一切时,忘记了对自己的祖国应负有的责任和对太后所应有的尊重。


“中国宫廷礼仪规矩非常苛刻,即使它自己的臣民也只有在礼部学上一周至六个月的宫廷礼仪才敢在太后面前出现。在这种情况下,这些外交官夫人失礼的严重性是不言而喻的。太后和格格福晋们也许对这些不会追究,但那是因为古老的信念在起作用,即她们认为外国人都是未开化的野蛮人。


“不过,参与觐见的外交官夫人并不是全都这样。也有的人理解那些接触对开放中国的重要意义,小心翼翼地努力去遵从这些苛刻无比的宫廷礼仪。在促进中国宫廷向西方开放这一方面的贡献上,从来没有、将来也不会有人及得上美国公使的妻子康格夫人。她能得到慈禧太后的亲密友谊,肯定是因为太后明白康格夫人非常注意尊重自己。


慈禧与外国使节夫人“这位伟大女性的女人味、迷人的魅力以及待人接物之老练在不公开的接见时才会体现出来。她会拉着客人的手,十分关切地问我们来宫里时一路是否劳累。她夏天会埋怨天太热,冬天会埋怨天太冷。她会担心点心不适合我们的口味。她会语气真诚地告诉我们大家能走到一起真是太幸运了。她会对她的客人分别关注一小会儿,这使对她素有偏见的客人也会受到感染,显示了她做女主人的大才干。


“只要一有机会,她总是很想了解外国的习俗和做法。有一天看戏时,她把我叫到她旁边,给了我一把椅子,详详细细地询问我美国的妇女教育制度。


“‘我听说,’她说道,‘在贵国,女孩们全都读书。’


“‘是的,陛下。’


“‘她们跟男孩子学的一样不一样?’


“‘在公立学校里是一样的。’


“‘我真盼望中国的女孩子也能读上书,可百姓供男孩上学就已经不容易了。’


“于是我用几句话稍稍解释了一下我们的公立学校制度。她答道:


“‘眼下中国赋税很重,要这么着再增加开支是不行的。’


“但没多久,就有一道奖励女学的诏书颁布了下来。目前北京和全国出现了数百所私人办的女学校。


“还有一次,外交官夫人们正在用点心,慈禧太后把我请到她的私人房间里。除了一名太监在那里用一柄孔雀毛的扇子打扇之外,就我们两人。她要我讲讲教会。从她一开始的话中就可以清楚地听出,她对


罗马天主教和新教不加区分,一概称之为‘教’。我向她解释教会的目的是开启民众的智力,促进他们道德和精神的成长,使他们成为更好的儿子和更好的臣民。


“很少有人像慈禧太后那么迷信。她的整个一生都受她信命、信符咒、信神灵、信厉鬼恶魔的影响。


“当她第一次听到让人给她画了肖像送到圣路易斯博览会展出的建议时,简直是目瞪口呆。康格太太和她进行了长谈,向她解释欧洲许多国家元首的肖像也会送去的,包括一幅维多利亚女王的,而且这像还能在一定程度上抵制已经流传到国外的她那些不真实的画像。太后说西太后盛装图(美国画师卡尔绘)她会把这事跟庆亲王商量一下。事情好像就这么搁置起来了。可是没过多久她就让人带话给康格夫人,请她邀请卡尔小姐到北京来为她画肖像。


“我们都知道,这幅像一定要从某个吉样的日子开始画。太后一定要为此专修一段铁路到外务部,而不是让人像扛死人那样把画像放在肩上扛过去。她还为了禳灾,六十九岁时庆祝她的七十大寿,以免她过生日时再遇上六十岁那年的灾祸——当时喜庆被对日战争搅了。她衣服上缀着‘福’、‘寿’字样,她送出的大多数礼物都象征着好运气。她的宫里摆设着大盘大盘苹果,取其‘平平安安’的口彩,还有一盘盘桃子,意味着‘长寿’。她身上还佩戴护身符。康格夫人将离华时,她把其中一枚从脖子上取下来给她挂上,说她希望这能保佑康格夫人渡过重洋,就像它曾保佑她自己的西安之狩一样。她不许任何人身上带着丧哀标志在她面前出现。


“大家都知道,满族女子是从来不缠足的,而慈禧太后也像其他女子一样对缠足持激烈反对的态度,但她不允许她的臣民对她提出干涉汉人风俗习惯的方法。有一位中国驻外公使的妻子,自己和两个女儿的服装样式都是比欧洲还欧洲。有一天,她对太后说道:‘为汉人裹脚的事,洋人都耻笑咱们呢。’


“‘我听说,’慈禧太后道,‘洋人有种习俗也不怎么样。今儿个这里也没外人,我倒想瞧瞧洋人女子是怎么束腰的。’


“但那人很胖,样子跟沙漏似的。于是她转脸看着自己身材苗条的女儿,说道:


“‘来,让太后瞧瞧。’


“那位年轻的小姐犹豫着迟迟未动,最后慈禧太后发话了:


“‘你知不知道我说的话就是命令?’


“好奇心得到满足之后,她就派人去叫大学士,并吩咐给那人的两个女儿找两套像样的满族服装,说道:


“‘洋人女子得遭的那份罪也真怪可怜的。这么着让铁条裹着喘气也真难。可怜!可怜!’


“第二天,那位年轻小姐未在宫里出现,慈禧太后问她母亲她为什么不来。


“‘她今儿病了。’她母亲回答。


“‘这也难怪,’太后说道,‘卸掉了外面裹着的,再要挤进去总得要花点儿时间。’显然慈禧太后以为外国女子睡觉时,腰跟汉族女子的脚一样,也是裹束着的。”


二十年之前,我在中国度过的第一个冬天北京城里颇不平静。小皇帝已经长大,慈禧太后摄政的时期就要结束了。我以前说过如果彼此有亲戚关系,一位亲王娶一位格格为妻是不被允许的,即使是一介平民,也不能娶他的堂表姊妹。这是规矩。可是既有规矩,就总有打破规矩的。当光绪的订婚期到来时,慈禧太后决定让这个她妹妹的儿子娶她弟弟的女儿。至于年轻的光绪皇帝反对这一结合,想要另一个女子做妻子,那是没有作用的。慈禧太后一心一意要办成这件婚姻,她不会让自己的计划受到阻挠。于是一纸诏书颁了下去,叫老百姓某天晚上通通呆在家里,因为要用红轿把新娘从她父亲的府上抬到宫里来。无论这件事,还是其他事情,太后的意志对她周围的人来说就是法律。


慈禧听戏处:阅是楼西明间慈禧身高中等稍矮,可是穿的鞋鞋底正中有六英寸高——不知这是不是可以算作鞋跟?这个,再加上她从肩部一直拖下来的旗装,使她显得修长而庄严,似乎骨子里都是一个皇太后。她的身材无懈可击,举止敏捷而优雅,处处呈现出她作为一名杰出女性和统治者的丰姿。她的面容与其说十分美丽,倒不如说是活跃动人。她的肤色稍带橄榄色。照亮她的脸膛的是掩映在浓浓的睫毛后面的漆黑的双眸,其中潜伏着恩宠的笑容和盛怒的闪电。


坐在宝座上时,她显得尊严无比;可是,一旦走下来,双手将你的手握住,太后又极和蔼地笑道:“又得您瞧我来了,深感幸运。大老远地来,不累吧?”人们立即会感到她首先还是个女人,是个伴侣,是个朋友——不但如此,她更是一切场合的主人,不管该场合是外交场合、商业场合还是社交场合。


我真希望能像日本和其他摄影师给她照相一样,可以把她精神上的特点完全叙述出来。但是,也许正因为不可能做到这一点,她才那么令人感兴趣。仅仅讲述她一生之中的这么几件事,就足以显示她为重建、延续这个朝代所付出的爱国心、政治才能、顽强意志和雄心壮志。我们已经看到,她的国家的敌人纷纷倒在她的刀剑之下。危险的政治家则倒在她的笔下,即使幸而东山再起,过去的实权已是被剥夺得干干净净。她前进路上的一切障碍都被用权术或用武力一一清除。


即使不说在世界历史上慈禧太后绝无仅有,至少在中国历史上她是独一无二的。她不仅在近半个世纪里把握着国家的航船,而且把握得很好。她将中国政治家设想出的一切重大改革都付诸了实施。与她的人民比起来,她远远高出任何一个蒙古种的女性。将她跟别的人种的伟大女性相比,我们该怎么说呢?在性格力量和能力上,肯定没人能超过她。所以我们不得不佩服那位年轻姑娘,她起初是为母亲跑跑腿,后来通过进宫当皇帝的小妾而成为一位皇帝的妻子和另一位皇帝的母亲;她立了一位皇帝,还废了一位皇帝;她几乎统治中国近半个世纪——而所有这一切发生在一个妇女没有权利也没有地位的国家。这么看来,即使将她说成是近半个世纪以来最伟大的女性也不过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