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生命边缘舞蹈》

头顶蓝天,脚踏昆仑,背倚乔格里峰;

血沃中华,魂系祖国,笑迎珠穆朗玛。

这是一副在喀喇昆仑山很有名的对联。

这是一副用红漆写在红山河机务站大门两边院墙上的对联。

红山河机务站,位于新疆西藏交界处的藏北阿里高原,海拔5060米,是全军最高的机务站,也是我高原戍边生涯的第一站。

若是晴好天气,静躺在机务站院墙外的山坡上,看湛蓝湛蓝的天空下,片片白云灵动着,神情自若的从你头顶翻卷而过,亲吻不远处的雪山,间或一只苍鹰从云层中飞过,与雪山下的黄羊遥相呼应,这时的高原是辽阔的、苍茫的、壮美的 ,犹如一幅色彩凝重的油画,又犹如一位衣着盛装、婀娜多姿的藏族少女。

更多的时候,高原展示的是它残酷的一面。

红山河机务站方圆百里荒无人烟,纵横千里冰峰林立。常年不化的皑皑雪山,绵延不见尽头。全年有9个月平均气温在摄氏零度 以下,6月天大雪纷飞是常事,冬天外出查线穿上“四皮”(皮帽子、皮大衣、皮手套、翻毛皮鞋)还觉得冷。风大,而且刮的时间长,一年一场风,从春刮到冬。高出平原一倍的紫外线辐射,一天下来就能让人脸上脱掉一层皮。有这么一段顺口溜可以说是这里的真实写照:天上无飞鸟,地上不长草,风吹石头跑,氧气吃不饱,常年生火炉,四季穿棉袄。

机务站地处冰峰之巅,地面是永冻层,几米的地下就是冰层。当初建站时,为了防止房子因温度变化而裂开或下陷,在冰层上筑了3米多厚的水泥墩台,而且墩台上都有五六条纵横交错、前后左右相连的通风孔。若有大风,便会从通风孔通过,房子就不会被刮倒。每栋房子都高有两道门,每个房间内都建有内地见不到的火墙,以抵御严寒。天冷的时候,火墙虽被烧得烫手,被子、棉衣、大衣盖了一层又一层,晚上仍冻得难以入睡。

最让人痛苦的是缺氧。机务站海拔5060米,空气中氧气含量只有平原的47%,被生物学家视为“生命禁区”。因为气压低,做出的米饭夹生,蒸出的馒头带硬心,下面条底下糊了上面还没“咕嘟”,烧开水摄氏80度就翻了花;汽车也常常因为“吃”不饱氧气而发动不起来。

1993年9月,从武汉通信指挥学院毕业的我一路风尘爬升到红山河,开始与昆仑山结下情缘。

刚上来时的10多天,我一直被严重缺氧引起的高原反应折磨着,嘴唇乌紫干裂,脸上浮肿,胸闷、恶心、头晕……一天晚上,睡觉到半夜,我猛然觉得头晕耳鸣,鼻孔发热,脑袋一圈一圈地往外涨,心跳加快,呼吸紧促,大口大口地喘气仍感到非常憋闷,和我同室的蒲继科当时也出现了严重的高山反应,他一边大口地喘气,一边呻吟:“哎哟,我心跳得厉害!”

呻吟声惊醒了隔壁的副指导员,迷迷糊糊中听到了他推门进来的声音。看到我们俩难受的神情,他赶忙喊来了军医对我们进行救治,尔后又抬来氧气瓶让我们吸氧。从夜里4点多一直忙活到早上8点,我们俩才慢慢缓过劲来。现在想一想,当时也算尝到了在生命边缘“跳舞”的滋味利。

然而,我们在这里的任务不仅仅是要生存下去,更重要的是要维护平均海拔5300米的通信线路,确保联络畅通。医学专家测定,在海拔4000米以上的高原平躺着休息,等于平原负重20公斤。每次外出查线,官兵们都犹如上战场。一个冬夜,海拔6700米的界山达坂顶上“昆仑第一杆”被风刮断。官兵们顶着呼啸的寒风,踩着没膝深的积雪,在暗夜中深一脚浅一脚地朝故障点摸去,15公里路走了5个多小时。被风吹断的线杆半截埋在冻土里,大家挖开积雪,开始更换新线杆。地上冻得硬邦邦的,十字镐抡下去象砸在钢板上,只留下一个白点,1米深的坑五六个人挖了近3个小时。狂风吹打得官兵们站立不住,大家就跪在地上,用膝盖支撑着身体,将线杆重新栽好。等埋上最后一锹土,官兵们一个个都已累得醉汉似的“扑嗵嗵”瘫倒在雪地里。

山上吃粮吃菜,全靠山下送。从山下到这里一路上气候变化大,时而晴空万里,时而乌云密布,时而阳光灿烂,时而大雪纷飞,而且雪山达坂不断,道路艰险难行,一车菜拉上来有一半要坏掉。冬天大雪一封山,车上不来,就很少再有新鲜菜吃了。官兵们因缺少维生素,头发脱落,指甲凹陷,嘴唇常常干裂得流血。有一年过春节,山上已没有一片菜叶,大家就在冻成冰坨的垃圾堆上,用镐一点一点地刨,把以前仍掉的菜叶捡出来再吃,就这样过了节。

吃水要靠化冰,每隔10天左右到距机务站2公里的湖里拉上一大卡车冰块,用时拿锤子砸碎,在炉子上化成水。平时洗脸洗脱衣服象用油似的节省着用,更不敢奢望洗上一次澡了。

物质生活条件艰苦尚能克服,精神上的寂寞却难以消除。

这里半年难收到一次信,见不到报纸杂志,晚上靠油机发电才能看上电视。这里远离城市的灯红酒绿,更难享受热恋中卿卿我我的温馨……

这里不能和家人团聚,不能享受享受下的物质文化生活,不能多呼氧气,吃不上新鲜蔬菜水果……满目所及,是巨石、高山、冰峰,缺的人烟、氧气和植物。生命所需的三大要素,空气、阳光和水,在这里严重失衡!

说这些不是危言耸听,它是昆仑山通信战士生活的真实写照;也不是倾诉苦衷,所有这一切在昆仑山通信战士看来,是那么的平常和理所当然。他们象沉默的冰山,把几多痛苦几多艰辛统统埋在了心底。

我想说的是,大千世界,职业万千,唯军人是最具奉献牺牲的职业,也是最神圣的职业!

生活的万花筒,花团锦簇,万紫斑斓,唯战士为国戍边情操最高尚,精神最富有!

美国作家斯诺说过:“当你到高原寻找真实时,可能不幸找到死亡。”

可是,昆仑山通信战士们正是在这百分之百真实的高原上,在这“地球的第三极”,甘愿披尽寒霜月,喜看万家窗灯红。以军人特有的胆略和气魄,与大自然作殊死的搏斗;以对祖国和人民真挚的情爱,热血写春秋,肝胆铸忠诚。他们战胜了数不清的艰难困苦,犹如冰山雪峰上那朵朵傲立的雪莲,在世界屋脊上的“生命禁区”站住了脚,安下了家,勇敢地挑起了卫国戍边的重任。他们有的连续上山7年,没有回家过一个春节;有的该换防了,要求继续留在山上,连续守防14个月;有的因为在山上守防失去了报考军校的机会;有的家属来队探亲,却因大雪封山而难以见面,只能隔山相望;有的甚至在外出查线的途中因雪大天寒而迷路,献出了自己年轻的生命……

在这里,我常常被老昆仑们在艰苦环境中表现出的豁达、开朗的乐观主义精神所感染;被他们热爱边防、无私奉献,对祖国、对人民无限忠诚的博大情怀所感染。他们把对祖国、对人民的挚热情感倾注在喀喇昆仑山上,融化于冰山雪峰之中!

在这里,我常常想起绿色。绿色,生命的颜色,青春的颜色,可在这冰天雪地里却难以看到一丝绿意。官兵们换防上山的第一天,就在一筒筒罐头盒里栽满大蒜,从此盼呀,盼呀,盼着那一株株幼苗早日吐出绿色,装点这冰晶玉洁的银色世界。

在这里,我常常记起离开军校时队长张世英在毕业纪念册题赠的那两句唐诗:“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在和平环境里,军人难现冲锋陷阵、驰骋疆场的勇猛,而体现军人真正价值的正是在艰苦环境中历经磨难而坚韧不屈!

昆仑山,你这传说中的“万山之祖”,摄住了多少边防战士的魂魄,牵住了多少边防战士的情缘。我相信,我的军旅生涯乃至我的生命会因你而增添辉煌!



本文内容为我个人原创作品,申请原创加分

猜你感兴趣

更多 >>

评论

评 论

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