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诱僧

月之暗面 收藏 45 905
导读:【原创】诱僧

本故事发生于无限遥远,我们迄今为止尚未知觉的另一时空。


(一)

我快死了吧。

自刀伤处传来的阵阵痛楚时刻提醒着我,看看天上的月色。今晚的月色和那天他搂着我的时候一样,凄清冷冽,洞彻人心。

如今回忆起来,我不禁怀疑,他是怎样的一位高僧,居然可以一只手放在我的怀中,却用另一只手指向明月,说出玄妙莫测的禅机:

你问我为何不识字也能讲解佛经的真谛吗?其实很简单。你看那月亮,便如同佛经的真谛,而我指向它的手指,便是文字。即使我不用手指,明月依旧挂在高天,而不会因为手指有任何改变。所以,佛法是永恒的,文字只是虚妄的表象而已。

于是,那一夜,在从女尼变成了女人的同时,我在佛法上也开悟了。神圣的讲道后,僧袍下的他,做起男女俗事来,居然是一种毫不生疏的潇洒自如。而在他身下的我,居然能同时体验到悟道的豁然开朗和欲望的无边春色。那一夜,感觉很奇妙。


(二)


恍惚迷离间,我听见了来自窗外的对话,对话人是我的两个弟子。

弟子甲:师父眼见是不好了,只怕熬不过今夜。

弟子乙:是呀,已经吩咐师姐们准备柴堆啦。

弟子甲:师父这样的得道之人,会烧出舍利子的吧?

弟子乙:如果是这样,虽然不能说好,但是至少可以让大家开开眼界了,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舍利子呢。

弟子甲:其实说是好事也不为过,经书上不是说,我佛门中人的圆寂之日便是大欢喜的日子吗?

弟子乙:师姐说的是。“今日大欢喜,宁不当欣庆”。佛祖就要召唤师父去他身边了吧,也许师父真的是五百比丘尼之一转生,也未可知。师父脱离红尘,往生极乐,阿弥托佛。

听着这样的祝祷,我心中忽然产生了一种想笑的感觉,佛祖怎么会接纳我这样的不虔诚的信徒?

如果我现在还有说话的力气,我会大声对她们说出自己遁入佛门的初始动机。如果她们知道我居然就是为了那个男人才出家,又不知会做何感想。

幸好,我现在已经失去了说话的力气,这样反而使头脑更加清明。在那一片清明之中,我思绪轻飘飘的飞起,向着幽暗的往昔飞去。


(三)


与他初会的时候,我还是个懵懂的小姑娘,每天憧憬的是一顶大红花轿,还有同样红红的盖头,盖头外,是个俊美的少年郎,温柔而体贴,潇洒而纯真。可惜,等待我的却是一座灰暗寺庙。

对于寺庙,我其实是相当畏惧的。四大天王的狰狞,五百罗汉的阴森是我童年的噩梦。但是,做为黄梅地方首富的父亲,却是个虔诚的佛教信徒,是方圆百里以内的一位有名的大檀越,不知他听信了哪个骗钱妖僧的鬼话,将我寄放于寺院里,说这样可以长命百岁。

然而,自从进了这个鬼地方,每个和尚对我都默不作声,看我的眼神也都是谨慎的一瞥就立刻闪开。我唯一能交谈的,只有贴身丫头和教养嬷嬷。丫头太小,人又蠢笨,说不出什么顺耳的话来。嬷嬷则整天沉浸在神秘气氛里,成日礼佛颂经,当我是透明人。

天知道,在那种阴森孤寂的地方,我不被吓死,也会闷死。于是,白昼刺耳的木鱼声和夜晚警醒的恶梦将我的童年记忆染成一片晦暗。如果不是那个人的出现,我想我迟早会疯掉的。

他的出现,是在一个冬日的午后,天空阴霾,阴冷的感觉让站在后院里发呆的我瑟瑟颤抖。身上虽然穿得很厚,但是,这死灰色的寺院却让我从心底生出了无限的寒意。与其说是寺院,不如说是牢狱更贴切,一座禁闭人心的牢狱。


(四)


“冷吗?那么就过来暖和一下吧。”

背后突然响起的青年男子声音把我吓了一跳。回头看时,就看见他怀中抱着柴草,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站在积香厨的门口,脸上的表情笑吟吟的,仿佛怀里抱的不是柴草,而是元宝。想到他竟然是这个寺院里和我说话的第一个男人,对于许久不闻异性声音的我而言,那种震撼效果是无可言喻的。

我怔怔的打量着他。

他长得并不英俊,甚至可以说是丑得如一只山猴子。想到这里,我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哦,那是我在这寺庙里第一次笑。就看着他那在窄脸盘,尖下巴的衬得中异常硕大头盖骨,笑出了声。

他也笑了,那一笑,今天想起来,还是那么可爱。这一笑,冰释雪融,心如春暖。那个人,就是有如此奇妙的魅力呀。虽然身上的衣服相当单薄,比衣衫更单薄的身体在黄梅严酷的冬日里却没有丝毫颤抖,反而挺得如标枪般笔直,那一双眸子透露出一种坚定与沉着的烁烁光彩。在那里面,我看到了一种穿透人心的凌厉与睿智,更获得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暖,他让这棺材般是寺庙里有了人间的生机,虽然只是微弱的,但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五)


在后来的交谈里,他告诉我他的老家在离这里很远很远的北方,却出生在离这里同样很远很远的南方。八个月前才在这里出家做了个杂役行者,因他俗家姓卢,故均称其为卢行者。

和他交谈中,我感觉自己是那么无知。除了黄梅这一亩三分地(其实就是这里,我也有许多地方没有去过,甚至没听说过),对外面世界的认知完全是一片空白。他给我讲他的故乡——那有着绮丽雪景的北地——虽然那些话也只是来源于他父母的转述,但绘声绘色的演讲还是令我心弛神往……接着,又给我讲他生长的岭南,无论是奇花异果的芬芳甜美,还是毒虫猛兽的狰狞恐怖,都无不令我心动神驰,如临其境。

及至听到他要离乡来黄梅,我心中忽然产生了一个疑问,便随口问了出来:既然家乡那么好玩,为何还要离开?又为何要来黄梅?

他笑了笑,告诉我说他本来没想过,但是有一天遇到一个读《金刚经》的人,听到其中“凡所有相,皆为虚妄”两句,便开悟了。于是打听到禅宗五代宏忍大师住锡于黄梅这里的双峰山东禅寺,就一路乞食过来求法了。


(六)


宏忍这老和尚,我在这寺里也见过两次,干巴巴精瘦的,脖子尤其长,披着僧袍的样子,更象大殿前的那只大仙鹤。看他每天愁眉苦脸的样子,如同世人都欠了他的钱似的。实在没看出有什么好学的,难道要学那副发愁的嘴脸吗?我可不喜欢他也变成那个鬼样子。童言无忌的我,想到什么,就会全部说出来。

他听过,也不反驳,依旧含笑说道:“这些事情,你以后会明白的。跟我说说没关系,千万不要让寺里的师兄们听见,否则大是不妙。”

我认真的点头说记住了。随即又问他:“老和尚收你了吗?”

“没有!”他回答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神色有点黯然,不过这神色转瞬即逝,笑意很快又回到了脸上,“但是让我在这里做了行者。”

“为何?你大老远来拜他,他怎么能这样待你?我看他纯粹是骗你给他白干活,和尚没有好东西!”我恨恨得替他抱不平。

“呵呵,话不能这么说。其实无论在家也好,出家也罢,只要心中有佛,都是修行,随时都能悟道。”

“啊,听上去好厉害呀。可惜我听不懂,不过你说的一定都是很好的道理。你这么厉害,应该很有学问吧?”

听了这话,看着我崇拜的眼光,他居然露出了一丝羞涩:“其实,我不识字的。”

说罢,挠了挠头皮,那神情更象一只猴子了。


(七)


熟悉起来后,我知道了关于他的很多,很多。

“不识字?你骗人吧?我看那些和尚每天都读那么厚的经书,应该满脑子里面都是字的。你不识字,看不懂经书,怎么做和尚?”

他神秘的一笑,似庄重又似玩笑般回答道:“佛法是不需要文字的。任何文字,在佛法的高妙面前,只是陪衬。只会咬文嚼字,岂能证悟佛理?如无一点慧根,纵是翻破经文,也只是个门外人。”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头。那手好温暖,好慈和,让我的心情瞬间就平静了下来。在当时,我显然无法明了他那些话中的真意,可我确实对他产生了一种依恋。我不由自主的就想依偎在他怀里,让这感受包容我,抚慰我。可惜,就在此时,背后偏偏传来讨厌的香积厨和尚尖利的公鸭嗓,打断了我这一刻的享受。

“卢行者,你这懒骨头,还不干活,在那里磨蹭什么?出家人不近女色,要是你敢犯色戒,玷污佛门,看我不禀报祖师,赶你出山门。”

受了呵斥的他,冲我吐了吐舌头,便转身离开去干活了。我依依不舍得望着他的背影,恨恨得想着这是什么破规矩,随便说两句话就是近女色?就是玷污佛门了?怪不得你们这些活死人都不理我呢,看我哪天,非让你这佛门彻底玷污一回!

也许,那个时候的一动念,我就已经开始进入魔道了。疼痛打断了我的回忆,但是,却令我的思维更加清楚明晰了。

魔道,魔道,我堕入魔道不是已经很久了吗?但是,我并不后悔。佛也好,魔也好,既然已经走道今天这一步,也没有回头的可能与必要了。

好,就让我继续回忆吧,乘我的生命还有一烛之残。须弥纳芥子,芥子本须弥,其实看似漫长的一生,也不过须臾间的闪念,就可以道尽……


(八)


“卢行者逃跑啦!”

我是在半年之后才听到这个消息的。那次初会后,他就从我的眼前蒸发了。据说是被贬到菜园去从事更加肮脏劳累的工作。

是因为忍耐不住才逃跑的吗?我问一个和尚。他向我摇头,直到我取下头上的金簪子塞给他,他才告诉我卢行者是因为偷了寺院的东西才畏罪潜逃的。我说你胡说八道,出家人不打诳语,小心死后下拔舌地狱。

他慌张起来,左顾右盼见四下无人,这才压低了声音说那东西是达摩祖师的传法衣钵,谁得到了谁可以做宏忍大师的接班人。原来大家都以为衣钵会传给首座大弟子神秀,没想到却是这样的结果……

神秀这个人,我见过几次,虽然隔着很远的距离,全身却在发冷。拿他和卢行者来对比,这样的结局确实有些匪夷所思。于是我又用一只镶珠耳环换得了整个事件的始末缘由。

据和尚说,当时宏忍大师提出“如何可以脱离生死轮回”的问题,命群僧因之做偈,神秀上座写的是“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惹尘埃。”众人以为至善,唯有宏忍大师沉吟不语,似有未足之意。偏在此时,侍奉于堂下的卢行者忽然开口说神秀的竭好倒是好,了犹未了。僧众们正待喝斥,却听他朗朗念出了另一篇偈:菩提本非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一时间,佛堂寂静一片。唯闻宏忍大师不断的咳嗽着。有人看到,原本只能斜依云床的他就象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背后猛推,霍然坐直了身子,目不转睛地凝望着卢行者,嘴唇微微颤动着,似是在默诵着什么……再后来,就是夤夜传法,授予衣钵,并亲自安排卢行者逃离,躲开了群僧的追踪。至于现在人去了哪里,谁也不知道。

没追上就好啊。

虽然他平安逃脱的消息令我感到安心,但是,想到自己从此又将重归寂寞,在无望中度过枯涩的岁月,绝望的寒意重又笼罩全身。


(九)


请让我见见宏忍大师吧。

我的要求让守在方丈室门口的院主一愣,反问我有什么事。我说我要出家,请宏忍大师剔度。这次,我看到他脸上的诧异之色更甚于前,看我眼神象在看怪物。当我又提高声音重复了一次后,他才如梦初醒般地回过神来说你要出家也只能去尼姑庵,本寺无法剔度。

我说不要紧,请你给我介绍一个。他说他也不知道哪里有尼姑庵。我说那就请宏忍大师告诉我。他说大师身染重病,不便见人,要我去找神秀。我说我不找别人只找大师。他坚持不让我见。我说那我就喊。他说你喊也不能让你见。我就真的喊起来了,喊出来的正是卢行者的那首偈。院主生气地要掩我的口,招呼其他僧众把我拉走。我挣扎着不肯退,却敌不住他们的气力。方丈室的门却忽然打开了,里面传出神秀的声音,大师有请。

我进门,神秀却退出,反手带上了门。方丈室只剩下我和躺在榻上一动不动的宏忍大师。

我要出家。我重复着要求。我看到夕阳从窗外射入,从大师的脸上扫过,将他本来苍白如纸的面色一分为二,并留下一抹黄蜡。

几只蝇虫不遗余力地上下翻飞,把室内散乱的霞光绞得愈发零落不堪。往常这个时辰,都是由神秀上座和院主带着寺内全体授过戒具足的和尚来向大师问安,却被任性的我的突然闯入给打断了。

大师没说话,只是看着我。我发现,与病骨支离的身体所大相径庭的是,他的眼神却异常明亮,似暗夜之中的两点寒星,晶莹闪烁。面对这双眼睛,我心中之前所凝聚的全部勇气在瞬间就消失殆尽了。

我知道,所有的秘密都被他所洞悉,情不自禁地后退了两步。忽听大师忽然开口问道,偈虽背下了,可能解否?

我只能摇头。大师却并无失望之色。他说话的时候,吐字相当费力,胸口起伏不定。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痰声,活象是有人在拉动一只破风箱。惟其如此,使他的话语更显深沉凝重。

那你去吧。他如是说。

我去何处?我如是问。

从来处来,就向去处去吧。他这样说了,就阖上了眼睛,再不出声。这一年的晚秋时分,禅宗一代大德高僧,就在我的眼前悄然圆寂了。

翌日,天降豪雨,昼夜不息。


(十)


大师圆寂后的第三天,一位法名叫做神会的和尚突然找到我说要去南方求法,问我是否愿意同行。

南方!我眼前忽然一亮。是啊,南方是他出生的地方。再联想起宏忍大师临终前的那句“自来处来,往去处去”,原来是在暗中点播自己。那位深谋远虑的大师啊,一切人心在他面前都无所遁形。

神会师兄,我们怎么能够和女子同行?

一起出发的另一位和尚在看到做长途旅行打扮的我后,惊而问之。

世法平等,何分男女?神会镇定自若地反问。

在快到山下的时候,必须过一条小溪。那场豪雨使溪水暴涨,淹没了小桥。神会一下子把我背了起来,不顾同行僧人的惊讶,一直把我背到了对岸。

你……你怎么能……

我都放下了,师弟你还没放下吗?神会的反问再次令其哑口无言。听他们对答的时候,我回望青山,山如黛。虽是残秋,满山的松柏依然苍翠。

别了,黄梅家乡。别了,父母大人。


(十一)


在南方大地上的游历与寻觅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如果没有神会的扶协,我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是否能够坚持下来。但,即使这个身体毁灭了,我的心还会凭依于灵魂,飞向他的身边。

越过前面的梅关,就是岭南啦。

神会和尚的话语打断了我的思绪。因着他的手指,我向前方望去,淡淡的迷雾之中,隐隐显露出对峙的双峰。

早春残雪未融,冷风犹劲,摇动满山的玉树琼花,彼此相互交击,铮然有声。愈近关口,缕缕轻香极尽轻寒,沁入心脾,荡涤着行路之人的五脏六腑。那些着了冰雪之姿的梅花与这净琉璃世界浑然一体,随风飘离皴瘦的枝干,在空中纷纷扬扬,不知哪片是雪,哪片是梅。或许,这梅花的本身早已灌注了雪之精魄,又将自身的芳香投入雪的怀抱。我要寻找的人,你是否也如这梅花般将自己隐身于这漫天冰雪之中?

噫!这可透着奇怪了。神会和尚的小声惊呼引起了我的注意。这么冷的天,竟然还有人要穿越梅关吗?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果然看到山口处隐隐约约有人在行走。却不是一两个孤身逆旅的行人,他们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彼此扶将着艰难跋涉。

跟着走了一程,终于在将近山口处追上了一位老妇人。

请问老施主为何不顾风雪,急于过关?

这位师父想必是从远处来的,怪不得不知咱们这大庾岭上有一位得道高僧在坐坛说法。

高僧?可否引贫僧也去拜望拜望?

与师父同行,那是再好也没有的事情啦。


(十二)


被称为开坛讲经的地方,其实不过是托庇于一块突出巨岩下的天然方寸石台罢了。不远处另有一座简陋不堪的草庐就是那位高僧的住处。然而,这一切对我来说,都不重要。我看到了他,透过身前鸦鸦杂杂的人群缝隙看到了他!

一年时光如水,他和我都没有太多的改变。如果一定要找出某种不同,那就是他的腮边多了几许凌乱的胡须,我的脸上挂了少些沧桑风尘。

一年啦,我终于找到他啦!还有什么比这更有意义?我感谢佛祖,第一次感谢,第一次由衷的感谢!

一年啦,我是不是该大叫,该欢呼,该直扑过去,把他搂在怀中,再也不放松。虽然我们只是邂逅过一面,或许他早已把我淡忘。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我没忘记他,不仅没有忘记,反而将他的音容笑貌深深地刻写在心中。这,就足够了。

我想我有理由做出任何事来纪念这一年的寻觅,有权力用最热烈的方式来庆祝这次重逢。可我没有这么做,只是将身子隐在人群的背后,静静地看着他,听他侃侃而谈,叙述佛法的妙缔。

我那个偈语,各位显然已经有所领悟。今次就请尽管提问吧。

他一开口,我就发现他的声音较之一年前已经大有改易。慈和依旧,文润依然,又多了一番恢宏清越之意,竟将嘶吼的风声都压了下去。

请问,何谓空?有人提问。

空者,非空无一物之空。若将空泛泛然至于空无一物之境,则是违了菩提自性的真义,入于邪魔之中。

那么,空究竟是……

空之一物,在三大千世界中,而有三大千世界之世界,又多于恒河之沙。唯有心中长存三大千世界,方可谈一个“空”字。非如此,不得见菩提自性,解我佛法之无边,天地宇宙万物恒无不包,恒无不容。惟其包容之大,故可谓之空。此乃菩提心中万般有之真义也……

照师父之说,万有为空,那么为何又说“本来无一物”呢?

世人菲薄,不知世界之大,举凡言行,皆出一己之私。人心何其小哉?焉能包容宇宙万物?仅是点滴俗尘,亦足满盈。故无时不有魔障,无时不有愚迷,自相侵扰,彻夜难安。如此不静之心,安能辨伪存真,遑论勇猛精进?只有以“本来无一物”去扫荡尘俗妄念,则自离于无穷世界,入自在之天……

大师真是善为譬喻,令我们茅塞顿开啊。

在一片啧啧赞誉声中,法会步入高潮……


(十三)


是你。

是我。

你来找我的。

对,我来找你了。

这些对白之后,我和他都陷入了沉默之中。直到神会走过来向着他纳头而拜。

师兄请起,断不敢受此大礼。他说。

受衣钵者,即正祖位。弟子远道前来投奔求法,望祖师万勿见弃。

善哉!同是修行之人,应不分贵贱,皆以手足相待。所谓衣钵,不过虚妄之物。无衣钵即不得禅乎?禅贵于心,心见于性,心性备至,则禅意自加,菩提自见矣。

说着,他拉起神会,席地而坐,谈起那些我所不能了解的事情。

我安静地站着,听着。我知道,自己此来,原不指望什么。能够这样远远地望着他,听到他的声音,此生已是了无遗憾。

他要参禅,我就听禅。他要修行,我就伺候他。这辈子,我决定再不让他第二次脱离出我的视线之外。

听我这样说,他的眼中流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神色,却什么话也没说。我也不说话。让时间在沉默中悄然遛掉。

许久,他负了手离开我,只留下一句——魔障……魔障……

他能够了解一切吗?我不知道。正如我永远无法猜到未来的颜色。

惶忽中,耳畔的风声幻化为一片梵音天籁,暮鼓晨钟……

阿弥陀佛!我朗声高诵。


(十四)


你来了。

我来了。

漆黑夜色中,我却能够感知到他的到来。

他终于还是来了,也不枉我代他受此一刃。无法参悟佛法之人,永远不会懂得自己究竟要做些什么。即使这一刀真的刺中了他,即使真的抢走了衣钵,又怎能抢走他心中佛法的真谛呢?

我说不出话来,他却已经完全了解了似的,向我点头。我看不见他的动作,却似可以用心测知周遭发生的一切。

夜是黑色的,我的心却是明亮的。过去,现在,未来,都化作一团团、一片片、一行行,向我走来。渐行渐近,渐近渐远。

这个世界啊,是公平的。佛祖把我给了他,灵魂、肉体无一例外得给了他。他呢?似乎什么也不曾给我留下。除了曹溪流水中传来的低低佛唱:

一戒香,自心中无非无恶,无嫉妒,无贪痴,无劫害;二定香,睹诸善恶境相,自心不乱;三慧香,自心无碍,常以智慧观照自性,心不执着;四解脱香,自心无所攀缘,不思善,不思恶,自在无碍;五解脱知见香,自心既无所攀缘善恶,不可沉守空寂,须广学多闻,识自本心,达诸佛理,和光接物,无我无人,直至菩提,真性不易。诸位各自内薰,莫向外觅……

别了,我用生命追逐的人。来了,佛祖!我来了,请接受我……


0
回复主贴

相关文章

更多 >>
聚焦 国际 历史 社会 军事

猜你感兴趣

更多 >>
45条评论
点击加载更多

发表评论

更多精彩内容

热门话题

更多
广告 大型核武军事模拟 坦克 装甲 战机 航母
发帖 向上 向下
广告 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