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陈青

1.

你爱过一个人吗?
我爱过的。
用整个青春去爱,用整个生命去爱。爱得筋疲力尽,不留余地。
曾经,我天真得以为:我爱你,是我自己的事情,与你无关。两年以后,我仰望苍天,子明,我爱你,怎么会和你无关呢?
自作孽,不可活。我不怨你,子明,这一切都是我自己心甘情愿的。只是,我常常会遥望你的方向,问我自己:在那个遥远的军营里子明会不会时常想起我?他是否如愿娶了将军女从而青云直上?
仔仔拽拽我的衣袖,小手指着一片绿叶“咿咿呀呀”急急地对我说话,令我回过神来。仔仔看看我,又看看刚刚找到的那抹新绿,眼睛晶亮晶亮的。我忙亲亲他,笑着告诉他这是叶子,新长出来的叶子。仔仔又指一指,转过头冲我笑。仔仔刚满十个月,我蹲在地上,他扶着我的肩膀我的手臂会蹒跚地挪步。
仔仔是我的儿子,也是子明的儿子,可是子明不知道他的存在。

2.

总有人说,陈青,真羡慕你的才貌双全。
我嗤之以鼻。
我有才么?没有!我居然傻得日日思念一个虚拟的人。我有貌么?没有!那个我思念的人透过摄像头看我,脸上的表情波澜不惊。
我思念着的人名字叫陆子明。
子明说:“青青,我没有办法给你未来。”
我说我只要现在。
子明说:“青青,问问你的心,如果你只是用我来打发寂寞,那我来见你;如果你动了真情,我们到此为止。我,不想伤害你。”
我说子明你来吧,我只是寂寞了,我不会轻易爱上一个人。
那时候多年轻啊,年轻得以为爱情可以独自承担。
于是,子明来了。千里迢迢,赴我而来。
我在宾馆开了房间。子明下飞机给我打电话,我在宾馆门口等他。子明从出租车上下来,那一刻日月失色,子明成了我眼里的唯一。
在电梯里,子明拥我入怀,紧密地令我窒息地抱我,像分离多年的夫妻,像久别重逢的爱人。幸福在心里泛滥成灾。子明说,青青你一定是我前世的妻。
我笑。这是我和子明的第一次见面。
我给子明洗衣,我洗他晾。其间,子明从身后抱我,镜子里是一对金童玉女。子明在我耳边轻语:“老婆,倘若能这样过一辈子多好,你给我家的感觉了。”我倚在子明怀里,心里惆怅而感伤。可是子明,你不愿娶我为妻,不愿与我共结连理,我的美丽我的娇媚我的聪慧我的敏锐不足以与你匹配么?我转过身抱紧子明,我吻子明的眉我吻子明的眼我吻子明的唇,我的舌尖轻巧地滑过子明的颈,我挑逗地吻子明的胸……子明低声叹息,青青你是个小妖精。是的,子明,我是个小妖精,我是你的小妖精。子明一件一件褪去我的衣衫,我和子明蛇一样的纠缠……室外阳光明媚,室内春色无边。
子明,从此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从此我是你的女人。
三天的厮守,转眼过去。
我说子明,我要给你生一个孩子,然后抱着孩子去找你。子明一边说好,一边把避孕药嘴对嘴地哺给了我。
我送子明离开,站台上,子明几乎把我揉进他的骨头里。他说,宝贝儿不许哭,我会再来看你。
我点头,我不哭,可是眼睛却一次次得被雾气模糊。子明走了,他不知道我沿着铁路追了好远,然后在路边坐到暮色苍茫。
相见亦难别亦难。子明,今日一别,何时再见?


3.

“青青,我要结婚了,和将军的女儿。”
收到子明这个短信的时候,我正在看电视。电视上的男人和女人正在斗嘴:女:你根本就没爱过我,你天天对我冷冷淡淡的。
男:老婆,我是爱你的,我什么时候对你冷淡了?你看你哪次对我点火的时候我没有激情燃烧啊?
女:我呸,你一个大男人每次还要我点火,什么玩意儿!
……
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涕泪纵横。原来有个人在身边,哪怕是吵吵架,也是好的。
笑完了,回信息给子明:“刚刚第N次的相亲,这次这个终于入了我的眼,祝福我吧。我们彼此祝福。”
子明,有一种叫做落寞的东西荒草似地在我心中疯长,蔓腾似地爬满心房。
遥远的子明,愚钝的子明。他不知道,遇见他,所有的男人都入不了我的眼了,他是我的劫难。
弱水三千,我只取你这一瓢,子明,为什么你对我的心视而不见?
我不敢再轻易给子明发消息打电话了,我怕我的不小心会给他惹不必要的麻烦。
子明常常还是会和我联系,他会问起我的饮食起居,他会问起我中意的“他”。我说很好呢,子明,你就安心做你的新郎吧;我说“他”是通讯指挥学院的教员,和你一样是研究生,可是没你上进,暂时没有读博的打算;我说我们正一起在外面吃烧烤喝啤酒呢,有点儿想你了……子明便开心了,很爽朗地笑。我想子明终究是不爱我的,他居然一点儿也不吃醋,巴不得我马上嫁掉的样子。
子明看不见我说这些话的时候通常都是一个人在寂寞地发呆。他不明白我说这些话时心中凛冽的疼痛。
子明不知道通讯指挥学院的“他”只是个莫须有的人,我虚构的,以维护我微薄的自尊。
子明,我只是不想让你怜悯我,我只是想告诉你,看,陈青不是没人要的,你不要我,我马上可以找个一个相当优秀的人,并且是军人。我只是要你放心,没有你,我同样可以很好地活着,很滋润地活着。我只是要急急地证明,你不爱我,我同样可以不爱你。
那个时候傻气地年轻着,骄傲得让自己心疼。

4.

“十一”的时候,我早早地问子明有什么活动。其实我只是想让他来看看我。子明顾左右而言它,绝口不提见面的话。说完了,反问我。我一口气说了一大堆地方,我说我的“他”把车票和行程都定好了。子明平淡地说,你还挺省心的,他倒是把什么都做到前面了。
子明不明白我深刻的爱恋,我在思念里憔悴着。惟恐自做多情了,让别人心里生了厌。
四号夜里终于接到了子明的电话。
“青青,来陪我过个节吧。”子明的声音沙哑着,让我毫不犹豫地脱口答应。我想我对子明有着飞蛾扑火的决绝。
爱情的力量真的很伟大,我在拥挤的火车上站了十几个小时,然后精神抖擞地站在子明的面前。
子明已经买好了去邻近城市的汽车票,这里熟人太多。子明看我的眼光很温柔很怜惜,让我有了他真的爱我的错觉,于是我不介意子明对待地下情人似的对我,真的不介意。
路上,把我在火车上没来得及吃的苹果拿出来给子明吃,子明咬一口,我盯着子明,说这苹果是“他”买给我的。子明继续吃,毫不在意。
其实到一个陌生的城市真的很好。
我和子明在大街上肆无忌惮地拥抱,我们手牵着手招摇过市,没有人认识我们,我们也没有认识的人。我们有一天的时间,过神仙眷侣的生活。
晚餐很丰盛,我和子明要了酒。我喂他一块辣子鸡,他喂我一块水煮鱼,浓情蜜意。从饭店出来,都有些微醉了。我和子明搀扶着依偎着,街上灯红酒绿,都与我无关,我只有子明,我的子明。
我站住,对着子明的眼睛,我说子明我们在这里隐居吧,从此只羡鸳鸯不羡仙。子明只当是醉话,俯身吻我,说你这个小傻瓜。子明,我知道,你舍不得你锦绣的前程。
子明一遍一遍地要我,子明一遍一遍地说青青我爱你。
我的眼泪流下来,我说子明我爱上你了,我该怎么办?
子明说,别哭啊宝贝儿,我娶你。
子明是醉话,可是我的话是真的,他却无心倾听。
第二天,在候车室里,子明把一盒毓婷塞到我手里,他说青青把它吃了。我很认真得说,子明我不,我要给你生个孩子。子明突然紧张,他说青青我的前途全在你手里了。我挤出恶作剧得逞似的坏笑:“亲爱的,你是个傻瓜,我骗你玩儿的,我才不为你生孩子呢,那么疼。我在火车上吃,你放心吧。”
我心的温度在一点点得流失。
子明,为什么说你的前途全在我手里,你担心我某年某月会抱着孩子来赖上你,毁了你做将军女婿的梦?子明,即使我生了你的孩子,我也只会悄无声息得把他养大,他是我的,与你没有关系,就像我爱你是我自己的事一样。
只是子明,以后恐怕是再会无期了。
火车开动了,我把脸贴在玻璃窗上看子明,他在我的视线中一点点地远去,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不见。最后一眼子明站在秋风里孤单的样子定格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成为我最后的记忆。
喉咙里酸得不能呼吸,眼前慢慢蒙上水气。
从此以后,天各一方,再见了子明。


5.

子明极少和我联系了,偶尔打个电话来,闲扯几句不着边际的话。他从来不对我解释为什么这么久没有消息,我也从来不问。其实我很想子明自己对我说,青青我这段时间很忙啊,所以冷落了你。哪怕仅仅是个谎言,善意的谎言,骗骗我,让我不要以为他把我遗忘在了世界的这个角落。
子明,子明,你知道么,我们爱情的结晶在我的腹中悄然长成。
三个月的时候,开始每天强烈得呕吐,见不得任何的荤腥。
心,莫名地烦躁。开始给子明打电话,只是想听听他的声音。只想他能够柔声唤一声“老婆”。甚至哪怕是他敷衍地对我说“青青我想你了”,都可以安慰我虔诚的惦念。可是子明不接我的电话。
每次“嘟——”的一声,然后就是一个机械的女声反复提醒我:对不起,你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我固执地重拨,子明干脆关了手机。
不曾想,有一天,子明会对我这般的狠心。
我给子明发消息,子明,哪怕是一个与你擦肩而过的路人,你回应一句话也是最起码的尊重,我连一个路人也不如吗?
手机上全是子明的消息,我都舍不得删,那是子明曾经的柔情。深夜里我一遍一遍地看,深夜里我蒙在被子里偷偷地哭。
我问我自己,我这算不算是对子明的死缠乱打呢?我问子明,你是不是已对我厌恶至极?
子明用沉默把我最后的一点儿自尊狠狠地踩在了脚底下。
冬天过去,树叶开始一天比一天绿。绿色是生命的颜色,绿色是军营的颜色,绿色是子明的颜色。
我的肚子在绿色中一天天突起,以往身边那些殷勤的男人开始一个个离去。
余辉射上窗台的时候,我会安静地趴在窗边看夕阳。想落日的黄昏里,清幽的林荫小道上,英俊的子明是不是陪着他大腹便便的妻在散步?
爱一个人,为何是这样的辛苦?


6.

仔仔出生了,生在七月那个燥热的时节里。粉嘟嘟的仔仔,很讨人喜欢。
姐姐姐夫没有孩子,他们对仔仔爱不释手。
姐姐总说,青青,把仔仔给我们吧,他得有个完整的家。姐夫总说,青青,把仔仔给我们吧,我们会把他视为己出。我总对我自己说,青青,把仔仔给姐姐姐夫吧,子明是个不值得你这样付出的男人,你该过上正常的日子了。
可是我还是舍不得,我的仔仔正在一天天长大,子明的轮廓一天天在他身上显现出来。我想我这辈子大概是再没有爱别人的能力了,我心里满满装着子明,他占据了我心的所有空间。但是姐姐说得对,仔仔得有个完整的家。所以仔仔大部分时间待在他们身边。
仔仔不在我身边的时候,空荡荡的屋子里,总是静得可以听见我自己的心跳:嘭……嘭……一下一下,缓慢低沉。
夜晚关了所有的灯,坐在沙发上想子明。斯人不在,物是人非,所有的回忆都是无尽的伤痛。如果能够,我真的希望可以失忆,不再记得所有的人和所有的事,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
我偶尔会在QQ上看见子明的头像亮起来,我说子明是你吗?没有回应,头像片刻又变得灰暗了。我开始怀疑我是不是有些精神分裂了,是不是一切都是我恍惚中出现的幻觉?但不管是真实还是幻觉,我都会一夜一夜地坐在电脑前等子明。电脑里存着他各种表情的照片,我会反反复复地看,然后一个人傻笑。子明,这便是我简单的快乐。
仔仔会笑了,仔仔会坐了,仔仔会爬了,仔仔会站了,仔仔会呀呀得说话了,仔仔会走路了,仔仔会叫我小姨了……
子明,春去冬来,转眼又一年了。
子明,我有两年没见你了。
两年的时间你过得好不好?你是不是还记得曾经的我?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常常看着仔仔,拼命拼命地想你,你可能感应到我的思念啊,子明?别人说相爱的人会有心电感应,可是我们不是相爱的人,我单恋着你,在我自己的世界里。我常常会伤心,我常常会哭,你不知道等待是一种怎样的苦。子明,我在我的世界里寂寞着,我看着自己老去,我任年华蹉跎,总有人说爱情不是生活的全部,那只是因为他(她)没有真正去爱一个人。子明,前面森林千千万,我独独只要你这棵,可是你不知道呵,自始至终都是我自己的独角戏。欢喜了开心了只有我自己,伤心了落泪了也只有我自己,我一个人的苦我一个人的痛我一个人的伤心我一个人的憔悴,谁懂?谁怜?谁惜?
曾经,是谁在我耳边说,执着是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