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你的月亮里发芽

 

 

    爷爷说,每个人都有一个月亮,天上便有了无数个月亮,各人的月亮照着各人,再给各人的后面制造一个按照自己的样子做成的影。

    还说月亮会跟你说话、聊天、谈心、倾诉,它会下来借走你身边的某个物体。你的不见了的猫猫、跳完舞蹈干枯了的花草、一只小洋娃娃、一个人。

    而且还不会还给你,他们会一直住在自己的月亮里,随时向下张望。

    我说若是想了怎么办。

    爷爷说,抬头望月亮咯。

    我问能见到他们吗?

    能的,当你闭着眼睛时。

    对此,我深信不疑。月亮上住着我许多心爱之物,我睡觉时它们也睡觉,我吃饭时它们也吃饭,只是我从来不曾见过它们。

    后来呢?后来我一直回忆着爷爷的这一段话,甚至睡觉前都在回忆着,直到雨停了。

    雨停了下来,一片可怕的静寂,仿佛所有的事物等待了一百年的光景,所有的动作都安静下来。我站在黑暗的房间里,无法看到同样漆黑的其它人的脸。它们一片模糊,所有的脸上的器官全都压在一张平面的纸上,毫无生气。我极力在这些平面的脸上寻找,它们在我的眼前晃动着,游走着,黑咕隆冬。除了黑之外就是空,空空荡荡。一些不知名的气息在周围游移,蛇一样蠕动,风一样飘浮,仿佛要找出一个出口,茫然不知所措。我似乎在寻找些什么,寻找的欲望如此强烈,仿佛找不到便透不过气来。

    我不知道我是如何醒过来的,所有的幻想早已消失。空气闷得很,让人窒息。世界如此寂静,就如梦里一般,不着痕迹地在黑暗中不停在砸来.一些车飞过,留下一串惊惶失措的响声。我打了一下激灵。一只灰色的蝴蝶突然扑打着我的窗棂,发出“扑扑”的声音,仿佛一个无家的游魂。

    我的梦一定在告诉我些什么,我不知道。那是一种预兆,一些白天的痕迹象石灰般狠狠地在里面剥落,从少到多,从薄到厚。所有的梦都是欲望与矛盾的另一种形式的叙说者。它用幻象做工具,在你最不设防的时候攻入你的内心,让你在短短几分钟甚至几秒钟甚至更短的时间里,找到矛盾与欲望的源头。

    灰蝶还有扑打着窗棂,我不能看得更清它的模样,但是我能想象到它的细微的磷飞了起来,我还能感受到它的急切——一只急切的蝶,在凌晨时分想飞进一间屋子。无论如何,这都是一种不好的预兆。这时天边欲白未白,象一个苦苦挣扎的灵魂——这么想着,突然非常不舒服,于是我打开窗,它飞了进来。

    这是一只灰色的蝶,暗哑得有种死亡的意味。灰,而不是黑,更不是白,那是两者之间,更靠近于黑。这是一种生命力极强的颜色,它无处不在,似有似无,比如蒙了灰的墙、比如树杆、比如泥土、比如一位老人,一个弥留之际的老人。

    我一直坐在灰蝶前。它安静地停在我的茶几上——那是一张我常常能用到的茶几,那里躺着我最心爱的书,我的茶具,女儿的洋娃娃。它静静地,连翅膀都不动不曾动一下。空气中产生了一种极其亲切的气息,似乎是我的一位亲人。我笑了一下,它动了一下翅膀。

    凌晨时分,一直守着生病的爷爷的母亲打来电话。电话里一片哭声,我听到了我所认识的所有人的哭声,铺天盖地地从五百公里的那边一直传到了这边。母亲泣不成声,我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回头望一眼灰蝶,它已经不在了。

    放下电话,我的心痛成一片,象一块花瓣,被人用手指捏着,从边上一点一点地往里揉,揉成了一团,甚至被捏出汁液来,鲜红的汁液一滴一滴地滴在了地板上。

    我坐了回去,刚才那个位置,还保留着我的体温。对面的那张茶几上,还停留着他的体温吗?我伸手过去,那里似乎毫无痕迹,一切都象没发生过似的,我的书还在,我的茶具还在,我的女儿的洋娃娃还在,唯独不见了爷爷。他千里迢迢地赶过来,只想告诉他唯一的孙女他要离开了,到他的月亮上去了,他的月亮把他借走,不再打算还给我。月亮里的门早就已经打开了,一直等着他,他没走,他得告诉他唯一的孙女他被他的月亮借走了。他借着一只灰蝶的身体,扑在我的窗棂,那个时候该是如何的急切。一只蝴蝶,能承载得住众多人的牵挂吗?至少承载不住一个孙女的牵挂与不舍。我不知道它是如何飞动的,也不知道它何时飞走,只是心里暗悔为何没感应到它传达给我的信息。

    天已经透亮了。我咬着嘴巴想:晚上,爷爷是否在他的月亮里看我?

    灰色

    我不知道如何去心痛她。那个绾着发髻的女子。那个瘦成一把扇骨的女子。那个一字不懂却满腹诗书的女子。

    奶奶躺在折床上,身上披着几张被子。我说奶奶,你睡吧,我和弟弟在呢,今晚我和弟弟守着爷爷。奶奶急急地摆着干柴似的手说不可不可,你爷爷是个将死的人,不能让你姐弟俩沾上一点晦气。

    “死”字很刺耳,我急忙看着爷爷,怕他听到。奶奶叹了口气说,早死好过晚死,他这么躺着受罪,守着他的人更受罪。爷爷没任何反应,依然张大口极力地呼着气。

    我很难受,不忍看爷爷吸气的样子,更不忍看奶奶的表情。爷爷的整个身体里所有的器官已经衰竭,完全靠针水的一丝营养支撑着。他大力地吸着气,身体憋成一张皮,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声音,歇尽所能地把更多一点的氧气吸进身体里。他很痛苦,不停地喊着:奶奶……奶奶刚睡着,又醒来应他一声哎……爷爷一直喊奶奶,似乎这么一喊,就能减少他的痛苦。他艰难地想翻身,我和弟弟急忙上前帮着翻身,奶奶却站了起来,说不用你们不用你们,快去睡觉!她用手把我们挡在离爷爷一米以外,然后过去帮着爷爷翻身,实际上,就算我和弟弟去爷爷也不要我们,他会死死地盯着你,不让你动他的身体。那时是凌晨两点多。整个晚上奶奶一直无法睡觉,爷爷不停地喊着奶奶,不停地要奶奶帮他翻身。自从爷爷病危后,整整两个月奶奶就这么渡过。奶奶说:说爷爷呀你快去吧,你知道你有多累人吗?

    我不知道爷爷是否能听到,他已经认不出我和弟弟。白天的时候,接到电话说爷爷不行了,我和弟弟坐车回来。爷爷认不出我们,嘴里一直口齿不清地说着回来了回来了。然后说你们出去吧,我等会起来。实际上他一直在客厅里躺着。后来姑妈、大姑姑、小姑姑都来了,爸爸也在,守着他,让他一个一个地辩认,爷爷的眼里流下了眼泪。

    然后他就认不出谁跟谁了,也听不到任何东西。我们把他扶了起来,他极力想抬头,虽然脖子一直搭拉着抬不起来。后来大家围坐着,商量爷爷身后事。奶奶说算了送去火葬厂吧。奶奶一直要土葬,现在改变了主意。她在说火葬厂的时候,声音特别大,我吃惊地望着她,她面无表情,爷爷睁着无法聚焦的眼睛望着天花板,同样的面无表情。两人的表情如此相象,似乎出现在同一人的脸上。那时风吹了过来,咝咝地响着,掠过客厅上面挂着的巨大水晶灯上,把吊着的水晶吹得叮铛做响。没有人说话,奶奶的话尾音一直在屋里回荡着,象一些门缝里漏出的微弱的光,愤力地向外抓紧,却什么也没抓到,弱不禁风地晕开来。每个人的脸上都凝聚着一层厚厚的神绪,沉重、悲伤,它如一只无形的魔鬼,一点一点地侵蚀着每个人的心。

    后来我一直坐在爷爷的前面,无法相信眼前这个干瘪瘦小的老头是我睿智的爷爷。我不知道他是否知道我坐在他的面前,他只是靠着,全神贯注地盯着某一处。我很想跟他交流,就如同以前一样,跟我说他年轻时的诗书词句、他的历史、他无师自通的太极拳、他的那些多如牛毛的弟子。他就这么靠着,时光似乎凝固住了,我面前的他,象一尊塑像,毫无生气,一动不动。后来他突然说了句话。我仔细听,却是:出去了……我转头看了一下,是奶奶。奶奶颠颠地跨过门口,走了出去。

    他心知肚明。包括我们说的话。以及他的现状。

    晚上的时候,奶奶跟爸爸说,把针拔掉吧……

    我不知道为何当时我没有任何反应,虽然我在电脑上敲下这么些字时心痛如裂。有些事情的发生,就如同一壶慢热水,放在火炉上时没任何感觉,久了水温度便随着火焰而升高而且愈变激烈,无法抑制的痛疼纷至沓来。奶奶也是这样吗?奶奶当时说这句话时,同样的面无表情,干巴巴地如同说铲掉这些青苔吧,省得摔了孩子一样。

    爸爸没答应。

    我知道奶奶的痛。一如我也知道爸爸的痛。他们都是我连血的连身躯连骨肉的亲人,他们的痛与我的痛相同,只是程度不一。我的痛在表面,爸爸的痛在心里,奶奶的痛在骨头。奶奶在早上喂爷爷喝牛奶时,我分明看到她偷偷在哭泣,她对着爷爷说你走了我怎么办呀,我都跟了你六十九年了。

    六十九年。我与先生以及女儿的岁数相加也没到六十九。有人一辈子都活不过这个数字,有人却相携着走过了六十九年,半个世纪。奶奶常常跟我诉说年轻时的痛苦,说她十八岁嫁给爷爷时是第一次见到爷爷,说她每次回娘家时都扯着母亲的衣角不肯回家,说爷爷年轻时外出谋事丢下她与孩子不闻不问,说爷爷被亲兄弟陷害时她一人扯着四个孩儿的苦处。她说她跟着爷爷好苦。可是她和爷爷走过了六十九年,和爷爷养了四个儿女,开枝散叶的四代同堂,人数数下来竟然有二十多个。

    她对着爷爷说你早点走吧,在那边等我好了……

    一片空白

    我再次赶回去时,已经是葬礼的第四天了。

    我知道奶奶没有哭,电话里听不到奶奶一丝声音。葬礼时我们着麻色孝衣跪在爷爷的灵柩前,姑姑们拿着一条白色的毛巾放声大哭。奶奶坐在旁边,一声不吭地看着我们。此时的她静如处子,平静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大喜大悲,只在适当的时候提醒大家:到时候哭了,然后全体跪下,再一次哭泣。

    那天我没哭,我不知道为何一滴眼泪都没有。坐在汽车上时,我一直想着我会哭成什么样子,连丈夫也担心我悲伤过度。可是我却没哭。当我跪在席子上时,心里一片空白,似乎在一刹那失忆,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如今想起来,那几天恍如一片白纸上的几点污渍,除了几点污渍外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回家后,还是一片空白,那种白仿佛定格在脑海里,使人无法动弹,无法运用哪怕是一点点的记忆来拂去这些空白,或者用一点点想象去填充这些空白。所有的回忆与想象都无济于事,它根深蒂固,不容商量般地长期镶在那里。

    空白是什么?空、一无所有、苍白无力、难道连痛疼都没有了么?

    写这篇文章时,无法用理性的笔触去开展所有的文字,心一直在痛。我想不明白在爷爷的葬礼里我为何不哭,虽然去的路上想象当时的悲痛,到了家听到充耳的哭声,我却哭不出来。后来我站在爷爷的遗照前看着爷爷的眼睛,心里的痛无法形容。或者痛在心里,充盈了整个胸腔,反而无法触动泪腺。它已经在心管上堵了一个塞,让所有的悲伤集中在胸口,让你无法透气,再也没有其它感觉。

    后来总想起爷爷给我回答的那个关于为什么月亮走我也走的问题:每个人都有一个月亮,天上便有了无数个月亮,各人的月亮照着各人,再给各人的后面制造一个按照自己的样子做成的影。月亮会下来借走你身边的某个物体。你的不见了的猫猫、跳完舞蹈干枯了的花草、一只小洋娃娃、一个人。

    而且还不会还给你,他们会一直住在自己的月亮里,随时向下张望。

    我说若是想了怎么办。

    爷爷说,抬头望月亮咯。

    我问能见到他们吗?

    能的,当你闭着眼睛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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