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杨卢骆当时体,轻薄为文晒未休。

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杜甫《戏为六绝句》之二

杜甫不常写绝句,据说是不屑为,不过还是有一些的。其中这首拿初唐四杰开涮的,写的颇有点意思。明着是写那四位,其实又何尝不是在写自己,更有警惕世人不要轻薄为文,更不可轻薄做人的意思。
初唐四杰,成名很早。几乎都是二三十岁就已经名满天下了。可是,年轻人是容易犯错误的,尤其是在有了名、利之后,把持不住自己的行为也就多了起来,留给后人的不良风评也就多了起来,而四个人的结局也颇不美妙。
王勃写了藤王阁序后不久,就覆舟溺水而死。杨迥自叹愧在卢前,耻为王后,连点虚名都看不开,结果是郁卒于任官之所。卢照邻因为年轻时候的放荡得了风湿病,痛苦不堪,最后投水自尽。骆宾王跟着徐敬业的造反,一篇堂皇的《讨武曌檄》墨迹未干,人已身首分离,死于非命。可见,才名对人来说,不一定就是件好事情。
才如同双刃剑,如果掌握在一位武艺高强的侠客手中,自是如虎添翼,无往不利。若是落在无力小儿的手中,那耍把一通的结果只能是把自己伤着。王杨卢骆就是属于后者吧。再想到张爱玲说,出名要趁早,被现代人用的颇多。许多人也很照方吃药做下去,把自己给弄出点小名气。如果是凭才,即使无德,也还算占着一头儿。至于芙蓉姐姐之流,那就是无才无德只能豁出一张脸去,攀上高枝去摇动她的红臀长尾,以供人指点笑骂。
不论那一种人,都有各自的活法。脸是自己的,要不要自己做主。但还是希望得意春风里的人们好好想想,橙黄橘绿的到了秋天,也照样是残枝败叶。
闲话扯远了,回头看杜甫。老杜是个沉郁的人,一般不会做首诗来嘲笑讽刺别人。做人做到他的那个境界,也是不容易了。这些,一些喜欢卖弄本事,轻薄为文者真该好好反思反思。那杜甫为什么要论论初唐四杰呢?其实,说白了,杜甫也是借他人的酒来浇自己胸中的块垒。

郑公粉绘随长夜,曹霸丹青已白头。
天下何曾有山水,人间不解重骅骝。

这就是他胸中的块垒。在当时,安史之乱初平,早先的一番歌舞又回来了。人心这东西,居安往往不思危,好了伤疤就能忘了疼。忙着颂圣的,忙着走权门的,忙着写应酬诗赚润笔的在老杜的周围如走马灯一样乱晃。什么国殇、家忧、河北未安、藩镇割据的都是火星上的故事,谁去理会啊。于是,老杜再写什么沉郁忧愤的,都是一团不合时宜,没人代进。从当时出版的诗集里没老杜的份儿,就知道人们是怎么把一位光芒万丈长的潜龙给丢到忘记深渊里去了。这就难怪老杜要叹息世人不解重骅骝啦。谁让人们只重表面上的粉绘,至于后面那白头的人,谁在乎呢?老杜也是难得为自己一叹。
老杜不是神,也有名利心,所胜于人者只是能够正确面对,合理把握。所以,他要叹,叹的比杨迥有道理,叹的让人辛酸。所以,后人也替他叹息,人间不解杜陵诗
可是,老杜要只有为自己叹息,他又不是老杜了。老杜叹完了气,心境却又霍然开朗起来。虚名怎样?浮利如何?该叹则叹,叹后又全不挂怀。把叹息丢进历史的洪流后,不仅是王杨卢骆,就是老杜自己也意识到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孔子在川上说,逝者如斯夫!连孔子都这样说,老杜又何必执着于名呢?千万年后,谁会记得谁?江河万古,身名不在。这就是老杜给自己的一个完美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