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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第二天早上用过早餐后,黄文找到我,主动提出要带我去边贸集市走走。保家听说黄文要带我去边贸,也不反对,但他说有事,不能随行。

所谓的边贸,其实是国境线上的一个集市。跟内地的集市有所不同的是,街上几乎所有商铺的招牌都用两国文字书写。

走在边贸点上,最扎眼的是街道两边家家户户商铺、楼顶都有一面以上的迎风飘扬的国旗。国旗有大有小,但每一面都是崭新的鲜艳的。

“是不是到了三月三才挂国旗?”

“不是哩,你一年四季来随时都会看到国旗,不仅公家单位是这样,农民建新房哪怕还没建成,也往往在楼顶插一面国旗,往上建一层,就把国旗往上移一层。所以,不论你走到哪里,哪怕房子再旧,哪怕只是一个竹楼,只要有人居住,楼上最少也插有一面国旗。多的话,在各个高处都插有国旗。”黄文自豪地告诉我。

“那这里插国旗有什么讲究吗?”

“肯定是有讲究了,不过,我也说不清,总之,要插在自家最显眼最醒目的地方。这是宣示嘛,对面就是另外一个国家了,有国才有家嘛。自己的家,自己所在的单位,插上自己的国旗,就宣示国旗下面住的是我们国家的公民,神圣不可侵犯……”黄文郑重其事地给我说。

两国边民在这里互市,人民币在这里十分坚挺,越南商人手里抓着大把人民币,一些越南妇女在街头的十字路口坐在一大堆花花绿绿的越南纸币上,她们专做两国货币的兑换生意,赚取两国货币汇率的差价,也算是民间金融家了。

街上两国边民有说有笑,越南女人跟中国男人打招呼时,都开口叫“中国阿哥”,而中国边民私下称呼越南少女也几乎一律叫“N妹”。两国的大型货车穿梭不停地装卸货物,到处可见正在装车运往越南的中国商品,有彩电、DVD、VCD、空调机、电饭锅、瓷器、成衣、日用百货、玩具、塑料制品等,其中相当一部分还转销到老挝和柬埔寨。这里的商铺起码一半以上是越南人开的,不少越南客商已经可以用中文流利地交流了。越南产的绿豆糕、椰子糖、果脯、药油、拖鞋和绿帽子四处可见。越南的大货车全是清一色的法国进口车,又高又长,质量很好,在检查站排成长龙等待过境,巨大的引擎声给小镇增添了热闹非凡的气氛。这些车在装卸货物时,跟中国的车屁股对屁股,就在车上搬运货物,想不到两国的货车竟能做到这样无缝对接。

边贸点上的饮食店招牌大都写有“pho”、“com”等越文字样,是“糕”或“米粉”的意思。越南风味的糕或米粉是用开水烫过,浇些用鱼露(越南酱油)炖好的肉汁,配上薄荷叶和辣椒,再挤上几滴青柠檬汁,味道绝对一流。

走在街道上,不时看到头戴尖顶白色斗笠,眉清目秀身材婀娜的越南女子,她们挑着越南粽子或火龙果四处兜售。只要你向她们瞟上一眼,她们会立即用不太清晰的普通话或者广西白话问你要不要买粽子或红毛丹。凡光顾边贸的内地来的游客,往往都喜欢跟她们讨价还价,买些异国的水果尝尝鲜。

走到关口处,我们停住了脚步,在这里往前再跨一步,就踏进越南国土了。虽是两国的国界,但不过是一个关口一条横木拦住而已,不时有越南百姓肩挑手扛一些货物过来,也有不少人从这里提着货物回去。

当我们在关口溜达时,突然,从前面一间卖药酒的店铺里传来一阵高过一阵的争吵声,很快就引起不少人围观,我和黄文也过去看热闹。黄文带我走进那间店铺,只见店里的货架上摆满了各种大大小小的玻璃药酒瓶。黄文告诉我,越南人有喝药酒的传统,很多动物、植物都可入药,许多越南饭店里都有药酒出售。黄文指着一个大口瓶说:“这个是二十斤装,你看看,里面有越南野人参、眼镜蛇,这绝对是送礼的好东西。”我粗略扫了一眼,店里琳琅满目,有眼镜王蛇酒、蛤蚧海马酒、鹿茸蛤蚧海马酒、人参蛤蚧海马酒、蛇鹰蝎子酒、蛇蝎酒、三蛇酒等等。

“这是我们越南药酒,中国顾客不一定知道它的功效,因此一定要对中国顾客说清楚明白。什么人能喝,什么人不能喝,不能喝的人喝了就会出事,严重的还会死人。我做的虽然是小本买卖,但坑害中国人的事就算给我千元万元我也不会做。做人做事全凭良心,伤天害理的事决不能做!”

刚刚停息下来的争吵声突然又响了起来。我循声望去,只见门店的角落里,有五六个越南妇女围在那里争吵,她们个个头顶斗笠,上身穿白色丝绸长袖衣,下身穿宽大的黑色裙裤。刚刚大声说话的是一位年纪五十出头的妇女,身材高挑,长长的披肩发有些凌乱和枯黄,鹅蛋形的脸虽然有些憔悴,但五官端正、眉清目秀,看得出,年轻时肯定是一个青春亮丽的美女。

“……黄文阿弟,你来了?”

我吓了一跳,正当我呆呆地看着那妇女时,她突然转身向我们走来,原来,黄文跟她是认识的。

“保家阿哥呢,他还没回来吗?”

“保家哥哥已经回来了,他明天到烈士陵园扫墓后才能来见你。”黄文说。

听说保家要去烈士陵园,那妇女刚才神采飞扬的双眼突然低垂了下来,脸色变得苍白,神情落寞。

“刚才吵什么啊?”沉默良久,黄文转换了话题,那女人又一扬头,说:“刚才有几个中国客人想买我的药酒,开的价钱也高,买的也多,但我想,凡药都有三分毒,更何况用剧毒的蛇泡出来的药酒,因此我就好心告诉他们,什么人能喝,什么人不能喝。我建议他们先少买一些回去试试,若是合适,再来电话,我免费寄给他们。想不到我们一起卖酒的伙伴就用越南话骂我傻,骂我不会做生意,我就生气了。这不就吵起来了。”说话间,那几名越南妇女低着头悻悻地走出了店门。

“这位就是保家哥哥在越南的亲戚阮小芳,我平时叫她阮阿姐,这位是保家哥哥的朋友,跟保家哥哥一起从广州来的,他第一次来边境,来看看边贸……”黄文突然想起还没给我和那妇女作介绍。

听说眼前这位五官端正、眉清目秀的妇女就是当年曾经跟保家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而后又在战场上跟保家刀枪相向的阮小芳。我浑身突然触电一样抽搐了一下,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好!你好!”阮小芳转过身,向我伸出手来,我反应过来后,也伸出双手。在跟阮小芳紧紧握手时,不知怎的,我脑海里突然闪过了一句诗句:“渡尽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

“上个月,保家阿哥就打电话说他今年三月三要回来,我们全家都很高兴,二十五年没见面了,我们全家人都很想念保家阿哥……”

告别时,阮小芳不顾黄文的劝阻,坚持送我们到店门口,这时我才愕然地发现,她走路时右脚一瘸一瘸的,我突然想起了保家跟我说过当年他们与阮小芳在战场上刀枪相向的往事,心里不由无限感慨。

一个小时后,我们乘中巴车回到万桥。下车后往村头的水库堤坝走去,远远看见保家一个人在水库堤坝下的竹林边慢慢踱着,脸上神情凝重。

“保家哥,你在这干吗?要砍竹子吗?”黄文远远就高声招呼道。

“不砍,不砍。”保家从往事中回过神来,待我们走到他跟前时,他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黄文啊,当年你还穿开裆裤时,曾带我们来这里砍竹子,拿来搭建庆祝收禾场的舞台,后来我们出境作战时,你又带我们来这里砍过一次竹子,那次砍竹子是用来做担架的……当时你还小,可能没有印象了,但我今天故地重游,真是感慨万千啊……”

三人一路无语,默默向黄文的家走去。

回到黄文的家,院子里很热闹。黄文的母亲正用筛子筛着炒熟了的芝麻,院子里弥漫着诱人的香味。刚刚回到娘家的四个姐姐有的在推磨,磨盘上放有大盆打沙糕用的糯米。有的则包粽粑,有的在灶房里煮着棕粑,有的坐在天井里扎花圈和金纸。

看得出,保家和黄文全家都十分看重明天到烈士陵园的祭拜。不仅择良辰吉时,还准备了丰厚的祭品。

我和保家一起帮忙扎花圈和纸钱。

“怎么样?边贸有什么看头吗?”保家边扎纸钱,边淡淡地问我。

“见了……阮阿姐。她说,明天下午全家都过境来见保家哥哥,说是二十五年没见了,全家人都很想念保家阿哥……”黄文抢着替我回答了。

“你上次见她是什么时候?”我突然望着保家道。

“1989年夏天,我在边贸集市上见过她,这之后一直没见过,是该有二十五年了……”保家叹了一口气,边扎着纸钱,边给我们讲起上一次在边贸集市上见到阮小芳的往事。

1979年我们班师回国后我负伤住院,而我并没有忘记给契公弄一些治疟疾的药的承诺,出院一回到家里,就开始寻找名叫“氯喹”和“奎宁”的药。公社卫生院肖梅听说这事后,从公社卫生院找到了半瓶交给我。我马上通过契公给的那四羽鸽子把药送过去,同时继续寻找这两种药。后来发现这两种药在国内不少地方竟然都没货了,肖梅问了好几家防疫站的医生,医生们都说,这两种药原先在国内各地防疫站都有,但由于多年前疟疾在我国各地就已经几近绝迹,因此,各地防疫站存放的氯喹或奎宁大都处理掉了,有的甚至整箱整箱用来填路。但我还不甘心,先后给扶绥、宁明、上思等十多个县防疫站去信,回复全是无货。后来,我到百色田林县出差,顺便到防疫站碰碰运气。当时我刚走进防疫站的大门,无意中在防疫站的楼梯下面发现了一大堆跟废旧报纸堆在一起的氯喹,当即找到站长,并跟他如实道出了实情,站长当即表示免费送给我。我一共搬走了六箱,每箱十二瓶,每瓶一千粒。

我辗转把六箱药弄回了家里,但因战事不断,边境上布满了地雷,虽近在咫尺,但实在无法送过去。到了1980年农历三月三,有一个熟人冒着性命危险从越南越境过来,他给我们带来了一个非常不幸的消息,说是契公被人告发,被当局判了投敌罪被枪决了。不仅如此,契公他们那条村子也被当局强迫迁到别处了。这种情况下,我们实在无法将药送出国境。直到1989年,两国关系稍为缓和后,我从边贸点一位专卖吊床的越南熟人口里得知了契公契婆他们家的确切地址后,这才托那人偷偷把一瓶药带过去。不久,那个卖吊床的熟人给我回话说,药已经送到了,只是送过去太晚了,契婆的那个村子又有十多个患疟疾的村民因缺乏药物而先后死亡。

契婆收到药品后,马上叫她的小孙女阮小芳过来跟我接洽,求我多给几瓶药,因为村里病人太多。我收到口信后,选定了一个集市日,带着十多瓶药前往边贸点。

那天,阮小芳如约在边贸点见到我,她一见我,就泣不成声。原来,她爷爷被枪决后不久,阮小芳就嫁人了,十年间先后生养了三个孩子,不幸的是三个孩子先后都患疟疾死去。

我把满满一箱药交给她时,她伏在药箱上哭得撕心裂肺,摧心剖肝:“保家阿哥呀,我的三个儿子都死了,你怎么不早点把药送过来呀?……”

听着阮小芳撕心裂肺的哭声,我也不禁落泪了。半天,我才轻声对她说:“1979年我们一回到国内,我就通过你爷爷送的四羽鸽子给你们送去一小塑料袋的氯喹,我亲眼看见四羽鸽子双双向南飞去……”

“可我们没见它们飞回来啊,那阵子阿弟病情危急,阿婆天天站在门外的土坡上望着北方的天空,望眼欲穿,可每天除了偶尔几只盘旋的鹰隼外,从没见一羽鸽子,最后,奶奶也在绝望中送走了阿弟……”

保家哽咽了,半晌,红着眼说,若干年过去了,每每我仰望天空,总觉得在遥远的天边有四羽腿上捆着一小袋药品的鸽子,当它们精疲力竭快飞到目的地时,浓黑的云层里突然闪出好几只张牙舞爪的鹰隼,狠狠地向鸽子扑去,瞬间,天空没有了鸽子的身影,只有几根羽毛在弥漫着血腥味的空中飘零……

保家讲完了这段往事,大家都沉默不语。院子里除了弥漫着粽子、沙糕的香味外,还弥漫着一种说不清是悲恸抑或是惋惜的气氛。


3

广西边境一带的壮族人家大多是三月三祭拜先人,而汉族则习惯于在清明前后祭拜。今年的清明节和农历三月三挨得很近,国家又调了休假时间,无意中把三月三和清明节放在了一起。往年三月三和清明分开来祭拜,今年则可以合在一起祭拜了。

黄文现在子承父业,做了邮电代办所的职工,有时代办所忙不过来,老婆也来帮忙。代办所的收入跟业绩挂钩,近年来,物流业日益发达,代办所的包裹邮寄业务日渐萎缩,黄文的收入也每况愈下。不少朋友曾经多次劝黄文改行,但黄文都拒绝了,依然守着他的邮电代办所。

对黄文全家人来说,这个邮电代办所不仅是他们一家人生活的着落,同时也是一个为祖国各地前来吊唁、祭拜烈士的各界人士服务的场所。黄文说,每年到清明节前后,他们一家人都忙得不可开交。为了方便从全国各地前来祭拜烈士的战友和烈属,黄文都特地雇请几部“三马仔”(机动三轮车)在村里待命,免费接送人们往返陵园。

事实上,黄文一家人除了做好代办所的工作外,还义务为外地来此祭拜烈士的人士服务,比如到县城接车,帮他们安排食宿,陪他们到烈士陵园祭拜等。曾经有几位从北京来的烈士亲属,他们放弃住星级酒店,特地跑到黄文家来,跟黄文一家人同住同吃几天。走的时候依依不舍,挥泪送别。


晚上,黄文宴请我们一行,大厅里摆了三桌。原来,前来吊唁、祭拜烈士的不仅仅我们几个,还有不少从内地赶来的人士,他们也都在黄文家落脚。席上全是素菜。保家告诉我,按壮族习俗,祭拜先人前,全家都不能吃酒开荤,只有待祭拜过后才能吃荤吃酒。

跟我们同席的几位五十多岁操着北方口音的男女告诉我们,他们当中,有的是烈士的家属,有的是烈士生前战友。他们是从网上得知黄文这个邮电代办所的,同时也知道黄文的大姐是一个俊美而又善良的姑娘,但被罪恶的炮弹夺走了年轻的生命。他们还知道黄文的父亲当年主动请缨给前线部队做向导,现在跟他们的亲人或战友相伴长眠在这里的烈士陵园。

“你们一家子虽跟我们不是亲戚,但胜似亲戚。”席上的人都以茶代酒,频频给黄文全家人敬酒。

翌日清晨,吃过了早餐,约莫快到了黄文所说的“良辰吉时”,大伙就一起动手往车上搬着祭拜所需的各种物品。有烧猪、水果、烟酒、甘蔗、花圈、纸钱、香烛、爆竹等等。

万桥一带以壮族为主,农历三月三是壮族的歌节,也是追思故人的节日。一路上,我们不时见到许多出门去祭扫的人们,他们都是全家出动,带上各类祭品到祖先坟上去祭奉。公路两边山野间不时传来阵阵鞭炮声;山冈上、树林间,白色的魂幡在坟顶上飘动,间或还传来悲恸的哭泣声,山间弥漫了一种神秘肃穆的气氛。

我们很快就到了烈士陵园。陵园的广场处有一座雕像,周围整齐地排列着烈士的陵墓。我仔细观察每个陵墓,墓主人的年龄都是二十岁至二十五岁之间。陵墓不是按照军队编制排列的,而是按照籍贯。第一排广西籍,第二排湖南籍,第三和第四排广东籍,第五排大部分是江西籍,第六排大部分是湖北籍,第七排是贵州、河南籍,第八排是贵州、山东籍。有的石碑上还有照片,有的碑前已供奉有鲜花和祭奠品,看来是有亲人不远千里来此祭扫过。

这里埋藏着一千个鲜活的、未及绽放的生命,他们牺牲于三十多年前的那场战争。鲜血在那时流尽,生命在那一刻静止,青春未及绽放却已定格。他们留在这里,守着巍巍青山、苍翠草木。一个个黑色的墓碑,悄无声息地守着这大好河山,任岁月流逝,沧海桑田。

我们轻轻向园里走去。园里有许多人已经在祭拜了,还有的正风尘仆仆地从外边走进园里,他们表情肃穆,急切想寻找自己的亲人或战友,蹲下来仔细地拂去墓碑上的尘土,并为亲人或战友点燃一支香烟,斟上一杯酒,敬上一束鲜花。有的流着眼泪诉说着对亲人或战友的思念之情;有的在烈士的墓碑前鞠躬、默哀,献花篮,鸣鞭炮,洒老酒,燃纸钱……我的心情渐渐沉重起来。

黄文一家到他父亲的墓前去了。我随着保家来到了卫国的墓前,保家从挎篮里取出各类祭品一一摆好,又插上了香烛,燃了纸钱和爆竹……

“卫国哥,今年清明我和广州一位叫阿井的朋友一起看你来了。我跟你说说几句吧。去年一年,我承包一个水库,卖鱼纯收入总共有一万三千六百多元,两个女儿高中毕业后也在广东南沙一个电子厂打工去了,每人每个月也有两千多元收入,……总之,我们家个个都好,身体都好,工作也都好,你就安息吧……”

青山肃穆,大地无语。保家恭恭敬敬地站在墓前,向卫国诉说着一年的光景。虽然保家的话听起来没什么文采,但当我跟他一起向卫国鞠躬时,我看到保家已经泪流满面,哽咽不止。

不知什么时候,十多个五十岁左右的男子默默向我们走来。他们的脚步很轻,仿佛不愿惊动我们,不愿惊动安息者,当他们见到卫国的墓前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祭品和伏在碑上抽泣的肖梅时,他们明白了一切。

待保家转过身来,他们纷纷迎上前来,紧紧握着我们的手。其中一个大个子跟我们说,他们就是当年跟卫国一起浴血奋战生死与共的战友。他们相约今年清明节一起来看看长眠在这里的卫国老班长。三十多年过去了,他们当年的骁勇模样看不见了,但内心的热血依然沸腾着。

当得知保家不仅是卫国的亲人,而且还是1979年跟卫国一起上过前线的支前民兵时,北京来的大个子正步走到卫国墓前神情肃穆地大喊一声:“列队——!”其他人闻声后如打了一个激灵,迅速列好队后,他又大喊一声:“敬礼——!”

“啪——!”十一条铮铮汉子齐刷刷地向保家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半晌,敬礼的右手慢慢放下,可是,还没完全放下来,他们就情不自禁相互拥抱,不再年轻的脸上热泪横流。

接下来,卫国生前的战友们也在墓前铺下了他们带来的祭品,有茅台酒、有中华烟。一切就绪后,北京来的大个子又喊起了集合口令,十一个人又齐刷刷面向卫国墓碑列队集合,北京大个子神情肃穆地看了看大家,之后喊道:

“口令——!”

“长——!回令!”

“江——!回令!”

“一长——!回令!”

“两短!”

当年的口令对答如流。

“卫国班长,我们看你来了!”口令一喊完,十一个铮铮铁汉又在墓前相拥而泣。

我和保家被这些老兵们感动得泪流满面。


4

祭拜结束后,老兵们跟我们一起坐在墓前追忆卫国的往事。保家谈了许多,谈到卫国1979年在战场上如何坚持抢救受伤的保家,以及卫国在接到撤军命令后,仍坚持炸桥后才撤退的情形。保家讲完后,老兵们也你一言我一语地回忆起卫国在部队的种种往事,其中,那位北京来的被人称为“张董事长”的大个子一五一十给我们讲述了当年卫国在部队一些往事和后来在战场上牺牲的经过……

我和卫国是在1979年冬季入伍的,我们两人入伍后,在新兵连里分到同一个班。按理说,我从北京大城市入伍,见过大世面,家庭条件好,文化水平也高,而卫国从广西农村入伍,没见过什么大世面,家里也很穷,文化水平较低。因为这些差距摆在两人面前,刚开始,就连我自己也认为,我跟卫国恐怕不会成为好战友。但在新兵连训练时,我发现卫国这个人啊,还真比我们这些城市兵有不少优点,他特别能吃苦,为人正直、爱憎分明,而且很够哥们,为了朋友他真的可以两肋插刀。

三个月新兵训练结束后,由于我和卫国两人各项技能都十分拔尖,被分到师侦察大队特务连当侦察兵。到特务连后,卫国特别刻苦,不怕流汗流血,经过六个月左右的侦察技能训练,卫国熟练掌握了擒拿、格斗、攀登、识图、驾驶、排雷、通讯等侦察科目。由于卫国自小喜欢武术,有很好的武术功底,他很快就学会了训练规定的各种拳术和刀术的套路,并细心体会到它在实战中的作用。因此,卫国在擒拿格斗方面非常出色。为了帮助我进步,卫国经常在训练之余给我开小灶,在对抗演示中,耐心地解释一招一式的正确动作。功夫不负有心人,后来在连队组织的侦察兵单兵战术考核中,卫国和我取得全连并列第三名的好成绩,受到了大队领导的表彰。

半年技能训练结束后,我们就奉命奔赴广西边境。到了边境后我们这才知道,1979年自卫反击战后越军及时改变了战术,在两国边境展开了特种战。对方特工队对边境我方一侧采取的是日夜不停地袭扰战,袭扰我炮兵、卫生后勤单位等防卫能力较差的部队,采取打了就走的战术;同时还对我地方上的乡镇村干部实施绑架、暗杀制造恐慌,以此威胁我边民不敢参与到保卫边疆的战斗中。

我们到达边境后,除了侦察和巡逻,每隔一两天就要搞一次彻夜潜伏。潜伏的时候我们二人或三人一组,拉开二百米左右的距离,在边境上形成一条看不见的潜伏线,专等敌人前来落网。在密林中潜伏异常艰苦,潮湿、闷热、蚊虫叮咬、毒蛇的威胁,加上不能说话,让人感到时间非常难熬。有时困得睁不开眼睛了,我们就咬一口人参提提神。不过,对于卫国来说,更多的时候是咬一口辣椒更奏效。

除了巡逻和潜伏,我们有时要越境侦察。越境侦察那绝对是危险的活儿。越境侦察时,我们有时化装成他们的边防军,在国境线上例行“巡逻”;有时化装成他们的“民兵”,有时化装成他们的“边民”去打猎砍柴。每一次我们都侦察到当前越军的兵力部署、火力配置、工事构筑;还有道路、河流等战场情报。

1981年4月的一天,为了惩罚越军对我边境的骚扰,上级决定派出我们这个侦察小分队越境捕俘,以便对当面的一支敌人特种小分队给予坚决回击。

提起敌人这个小分队,大家都咬牙切齿,早就恨不得狠狠地揍他们一顿。原来,敌人的这支特种分队驻扎在离边境线约20公里处的山谷里,约有40多人,包括从南方调来的被美国人形容为“丛林变色龙”,曾令美军闻风丧胆的305特工。据说该分队还曾在侵略柬埔寨战争中“屡立奇功”,后因国内战事吃紧,特地将他们从柬埔寨金边调到两国边境执行侦察和破坏任务。这个小分队活动十分猖狂,他们占据有利地形后,经常向我方无目标地开枪开炮,一时间搞得边境一带人心惶惶。不仅如此,敌人还在我们对面山上架设了大功率喇叭,没日没夜地对我进行煽动性和欺骗性广播,叫嚷“可以将脱离中国的人士转往另一个幸福的社会主义国家”,企图诱使一些无知的年轻人叛逃。就在我们奉命越境对他们进行侦察的前几天,他们还在夜间摸进我某部三连的营地,埋设地雷,炸死炸伤我战士多人。

为了配合这次捕俘行动,上级做了周密的计划,从多个兵种抽调18个军事尖子组成一支越境捕俘行动组,由特务连副连长任组长。我们今天来看卫国的十一人,都是当年一起参加捕俘行动组的。为了这次捕俘行动,我们每人除了配备长短两枪与匕首外,还配6枚手榴弹,300发子弹,两个急救包以及绑腿和防刺鞋等。此外,行动组还配备了电台、轻机枪、火箭筒、工兵铲。卫国的武器配备跟我们基本一样,唯一不同的是,他那把匕首是他入伍时从家乡带来的,他把它叫作“七寸”,平时执行任务时总是把它插入绑腿带里。其实,我们侦察兵每人都配有一把军用匕首,但卫国总觉得他的那把七寸用起来更顺手。事实上,平时训练时,卫国经常用他那把七寸给我们演示捕俘刀术,常常博得大家阵阵掌声。

出发前,大队一位副参谋长和两位侦察股长最后一次检查了行动组的武器装备。检查非常严格,比如,检查水壶是否灌满了水,以防止壶里的水晃荡发出响声;给水壶套上布套,防止反光,同时也防碰撞出响声。

按计划,我担任第一捕俘手,卫国担任第二捕俘手。夜幕降临后,行动组由某号界碑出发,全体人员依次拉开距离,在组长的带领下徒步过境。过境后,天空突然浓云密布,很快就大雨倾盆而下,气温陡降,四处一片漆黑。我们在齐腰深的河水里挺进,上岸后,人人冷得上下牙不断打架。

经过艰难地爬行,夜里十二点,我们顺利到达潜伏位置。我们的正前方是一个三岔路口,我们就潜伏在其中的一条小路边的草丛中。潜伏点位于敌人营房与哨所之间,离敌人营房约60米,是敌人换岗的必经之路。我们神不知鬼不觉地在一片齐腰深的几乎密不透风的茅草丛中潜伏下来。

天刚刚放亮,从营房那一头传来“叽里呱啦”的声音。循声望去,五名敌人正朝我们走来,他们都把冲锋枪扛在肩上,显然是到哨所换班。当走在最前面的那名敌人进入伏击区,距我还有五米左右时,我听到对方叽里呱啦不知在说些什么,时不时还传来一些说笑声。第一个敌人眼看着就从我鼻尖前走过,我甚至能听到他呼吸的声音。我极力屏住呼吸,突然,火力手行动了,随着“嗒!嗒!嗒!”几十声微声冲锋枪和敌人“啊!啊!啊!”应声倒地的惨叫声,我作为第一捕俘手一跃而起,迅速扑向敌人。但不幸的是,由于我距离敌人稍微远一些,当我跃起向敌人扑去时,那家伙条件反射般向后一闪,一抬手就把枪口对准了扑倒在地上的我,说时迟,那时快,卫国作为第二捕俘手不顾一切地一跃而起,他手起刀落,将手中的那把七寸狠狠地扎进那家伙正准备扣动扳机的右手臂,敌人“啊”的惨叫一声,手中的冲锋枪应声掉地。那个敌人一转身,见身后的四名同伴全倒在血泊中,吓得拼命向树林里跑去,边跑边“哇哇哇”地叫着,这叫声在清晨的森林里显得十分刺耳。卫国紧握他的那把七寸,飞奔上前,追上敌人后,冲上去狠狠给了他一个横勾拳,把他放倒在地,这时其他捕俘手也一拥而上,来了个背剪式上手铐,嘴里塞上了布团,组长一挥动手势,全体人员押带着那名俘虏迅速撤离。

虽然一切都在瞬间完成,但被捕获的敌人的叫声惊醒了越军,敌人知道我们俘虏了他们的人,马上“当当当”的敲响了铜锣,他们从营房、哨所里纷纷跑出来,在营房前面的一个工事里用各种长短枪疯狂地向我们扫射,企图包围我们。

“火箭筒!快,给我打掉营房前的敌人!”组长一声令下,火箭筒手发射了一发火箭弹,正好打在工事前,只听到“轰——”的一声巨响,工事里的五六个敌人被炸得身首异处。

工事里的敌人被消灭了,但其他方向的敌人正向我们包抄过来。我们押着俘虏且战且往北撤退,一路上树藤竹林密密麻麻、遮天蔽日,寸步难行,不知方向。翻下两道山沟后,前面出现了一条河谷,照着地图拿着指北针一比对,发现这是我们来时涉水而过的那条河,组长当即命令我们跳下河谷后涉水向北撤退。

可是,就在这时,越军在我们右边一个山头用高射机枪对河面进行疯狂的封锁,只见水面上高射机枪扫射形成无数支水柱交替着上下乱跳。

组长一看情形,当机立断命令话务员联络炮兵支援。很快,专配属我们的两个加榴营的炮弹呼啸而至,经过我们头顶的时候弹道如一条黑线,狠狠地砸向河对岸的那个小山头,小山头瞬间火光冲天,直炸得山谷土飞石崩,硝烟滚滚。

在炮火掩护下,我们继续交替撤退。可是当我们正准备涉水过河时,左边半山腰上突然又出现了敌人,敌人用重机枪不停地轮番向河面扫射,全体人员又被敌人强大的炮火压制在河谷中。

敌人发现我们撤退至河谷后,开始用迫击炮向河谷里轰,炮弹不时在我们周围爆炸。有两发炮弹掀起的尘土几乎把我们整个人埋没,耳朵也被炮弹爆炸声震得“嗡嗡”直响。

追击我们的敌人越来越多,离我们也越来越近,我们随便抡起枪向后扫射,都能听到敌人“啊啊啊”的惨叫。很显然,后面有大批的追兵正紧随而来。由于敌我双方过于接近,再呼叫炮营轰炸显然会伤及我方。后援之敌越来越多,行动组如果不迅速脱身,不仅完成不了越境捕俘的任务,弄不好整个捕俘小组都被敌人包饺子吃掉了。

万分危急关头,卫国挺身而出,他主动向组长请求由他来掩护断后,让组长率领其他组员押着俘虏迅速过河。

组长望了一下卫国,深情地紧握着他的双手,咬着下唇点了点头,随即大声命令我们把机枪、火箭筒留给卫国。卫国占据有利地形,端起火箭筒一炮命中了右翼半山腰上的敌机枪阵地,随后架上机枪猛扫。当敌人接近时,又扔出一排手榴弹,在一个多小时的激战里,打得越军尸横遍野。

在卫国的掩护下,组长率领我们押着俘虏快速涉水过河。当敌人发觉卫国“落单”,而且已经弹尽粮绝了,他们“哇哇”叫着要“抓活的”,纷纷冲上前来,卫国就用他的那把七寸与敌人搏斗,很快就有五名敌人被卫国用匕首挑得捂着流出来的肠子“哇哇”叫着逃下阵地,最后,敌人用迫击炮对卫国狂轰滥炸,炮弹雨点般落在卫国周围,手中的匕首也被炸得不知踪影,这时敌人又一次涌上来想俘虏他,卫国忍着剧痛,毅然拧开了挂在胸前的那颗光荣弹的导火索,一跃而起冲向敌群,随着一声巨响,他的身旁又倒躺下三个越军的尸体!……

“那把七寸我见过,是卫国家祖上传下来的。”沉默良久,保家低声道。

晚上,黄文安排我们几个和卫国生前战友入住他家对面的边关宾馆。

边关的夜万籁俱寂。累了一天的我倒头就睡着了。但到了午夜时分,我突然被几声哽咽惊醒。我披着衣服轻轻走到窗前,举头望对面,看到楼顶上那杆在清冷的星光下轻轻飘扬的国旗下面,站着两个相拥的身影,夜风不时送来他们的声声哽咽。

“我……失去了一个好兄弟……”

“我……失去了一个好战友……”

原来,哽咽的不是别人,正是保家和北京来的张董事长!

我心情沉重地走向床沿,尽量不弄出声响地躺在床上。不知过了多久,我依稀听到远处传来“嘀嘀嗒嗒”的军号声,大街小巷里响起阵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后,村口公路边传来铿锵有力的声音:“立正!报数,一、二、三、四……”随即,公路上马达轰鸣,战车隆隆。远处的天际,燃烧弹映红了夜空,炮声隆隆,呐喊震天……

我醒过来后,发现自己泪流满面。


5

清晨,当炊烟在村子的上空袅袅升起时,我们慢慢走出万桥村。今天天气晴朗,阳光明媚。村子前面的农田里男人正扶犁,女人正低头点种。老人在村头大榕树下聊天喝茶,小孩子们在禾场上嬉笑追逐。晨风徐徐吹来,空气中散发着青草和泥土的芳香。整个万桥村四周青山绿水,鸡鸣狗吠,一片安宁祥和。

当我们路过万桥村小学校时,学校操场东边耸立一杆笔挺的旗杆,有一面鲜艳的国旗在晨风中迎风飘扬,猎猎有声。突然,一阵优美的鸽哨从天空由远而近传来,我们循声望去,只见万里晴空中,一群白色的鸽子正越过群山,披着万丈霞光,疾速地向村子飞来。

“保家的鸽子!”学校操场上,七八个正埋头玩游戏的小孩,突然不约而同放下手中的活儿,齐齐仰望蓝天,兴奋地叫起来。

“我看见安宁了!”

“我看见幸福了!”

“飞在前面的那羽肯定是吉祥,我认得它。”

“不对,好像是和平,我也认得它。”

“我们大声呼喊它们,看看到底是哪一羽……”

我知道,保家是一个信鸽迷,保家曾经告诉我说,1988年夏天,他还在广西两国边境线上的一个小镇工作时,为了方便与亲人和朋友包括家住越南的朋友联系,他决定养鸽子,因为它们能飞鸽传书。虽然现在通信发达了,不管身在何处,人们都可以来个“一键通”,飞鸽传书显然已经落伍了,但他过去年复一年地养着这些鸽子,不仅习惯了,就连跟他飞鸽传书的亲人和朋友也舍不得这些鸽子,倘若有一段时间,他们看不到它们矫健的身影,听不到它们悦耳的哨声,大家就会心生不安。因此,不管世事如何变化,保家爱他的鸽子,跟它们一刻也不能分开。

保家给每羽鸽子都起了名字,而不像其他养信鸽的人那样给鸽子编号。保家说:“叫编号我觉得挺没感情的,不能表达出我与鸽子之间的感情。我给我的鸽子命名时全用一些美好感情之类的字眼,有‘安宁’、‘幸福’、‘吉祥’、‘和平’等等。不难想象,对方看到绑在鸽子细腿上那片小小竹片上写的这类名字时,该是多么的感动和幸福啊。”

我边走边想,突然一群孩子们跑到高处,用手做成喇叭状,亮开嗓子,对着盘旋在天空中的鸽子们大声呼喊:

“和——平——!”

“安——宁——!”

“吉——祥——!”

“幸——福——!”

……

鸽子们没有回答,它们继续奋力扑打着翅膀,向远方的青山绿水飞去。山风吹来,不时送来若隐若现的悦耳动人的哨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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