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码订阅

枕戈梦[九十三]芳情自遣征人远 清泪相思别梦寒

出了三奶奶家,我和夏红庆从我们家的后院儿穿了过去。出了后门儿,顺着北边儿的苇塘往西走,没多远儿,就来到了北院大爷家的门前。

北院大爷家的院子门前儿和院子后边儿,都是很高很粗的大树。

北院大爷家的街门是虚掩着的,我们俩推开街门走了进去。

北院大爷家的院子比较大,院子里出奇的安静,就像走进了深山里的古刹。我不由得双手合十,嘴里默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夏红庆抬手儿推了我的胳膊一下儿,问了我一句:“干嘛哪?”

我朝夏红庆微笑着耸了一下儿肩膀,什么都没说。

北院大爷家的院子和我们家的院子的格局差不多,都有五间北房。靠西头儿的两间是我大爹和大婶儿住着,东边儿是一明两暗的三间房,堂屋儿的东边儿住着我的大爷和大奶奶,还有正上小学的老爹。堂屋儿的西边儿住着我的二婶儿。

我和夏红庆往院子里看看,好像没人。夏红庆就想回去,他说:“我跟怹们也不熟,你就别带着我瞎转悠了。”

我宽慰着夏红庆说:“你也就是认认门儿,这个钟点儿家家儿都唱‘空城计’,顶多就是有个爷爷奶奶的‘坐在城楼观山景儿’,咱们跟几个院子里的爷爷奶奶照个面儿就走。这村儿里住着的都是我们老梁家的长辈,既然来了,不挨着门儿的照个面儿、请个安,那哪儿行啊,就是我爷爷我奶奶那儿,也饶不了我不是。”

夏红庆有点儿为难的看着我,可是又无可奈何。只好嘬着牙花子,往院子里推着我说:“行行行,听你的,赶紧进去请安去。”说着,他又拉住了我,他问我:“这是几爷呀?我进去也得知道怎么叫啊?”

我挑起一个大拇哥说:“这是大爷。”

“大爷?”夏红庆有点儿百思不得其解的问我:“你爷爷不就是老大吗,你还有二爷、三爷,怎么又出来了个大爷呀?”

我笑着伸出仨手指头,一边儿往里走着,一边儿跟夏红庆说:“我老祖儿是哥儿仨,我的三个老祖儿,一家儿有三个儿子,这是另一个老祖儿家的大儿子。我亲二爷走得早,现在在这个村儿里住着的,还有我的亲三爷,跟西院大爷、北院大爷、南院三爷几家子。三家子的大爷都住在这个村儿里,逢年过节住在外村儿的几家子,都上这儿聚齐儿来。”

我们俩说着,就走到了屋门儿的前边儿。我掀开门上挂着的棉门帘子,推门儿就进了堂屋儿。

进了堂屋儿,我刚要朝着东屋儿喊“大爷”,这时候,西屋二婶儿屋门儿上的门帘儿,悄无声息地撩开了。

二婶儿的屋门儿上,挂着一个布门帘儿,门帘儿上绣着鸳鸯戏水图。二婶儿的手里,端着一个印有大红喜字儿的搪瓷洗脸盆儿。二婶儿侧着身儿往外走,门帘儿搭在二婶儿的一个肩膀上,一股湿润的热气,伴着香皂和雪花膏的香味儿飘了过来。

二婶儿这是刚洗完脸,额头上被打湿的几缕儿头发,水润黑亮的垂在二婶儿的脸颊上,衬托得二婶儿的脸庞儿更加的细腻粉润了。

我微笑着,看着二婶儿漂亮的双眸,轻柔地叫了一声儿:“二婶儿。”

我二婶儿条件反射似的,高兴地答应了一声儿:“哎。”然后,上上下下的打量了我一番。不知怎么回事儿,二婶儿的眼睛,慢慢儿的就定住了神儿,怔怔的看着我,看的我这心里头都有点儿发毛。突然,二婶儿转过身子,把手里端着的洗脸盆儿往锅台上一蹾,一把就把我拽进了二婶儿的屋里。

二婶儿站在我的对面儿,眼睛盯着我的前胸,两只手使劲儿地攥着我的两只胳膊。我感到了二婶儿双手的抖动,我惊诧的看着二婶儿。眼泪在二婶儿的眼眶儿里涌动着,片刻,晶莹的泪水便滚过二婶儿的脸颊,扑扑簌簌的掉了下来。

过去,我只见过二婶儿笑,没见过二婶儿掉眼泪,这是第一次。

二婶儿看着我的脸,抽泣着缓慢的说:“又一个精忠报国的。”二婶儿说话时,好像怹的全身都在颤抖。

我看着我的二婶儿,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我轻轻地小声儿的问我二婶儿:“二婶儿,我是当兵去,当兵光荣啊,您怎么不为我高兴啊?您怎么啦?”

二婶儿松开一只手,用手抹着脸上的泪花儿。

我赶紧转过身儿,从屋门儿旁边儿的脸盆架子上抻过毛巾,递给二婶儿。二婶儿接过毛巾,在脸上一按一按的蘸着眼睛里流下来的泪水。

二婶儿似笑非笑的说:“对对,当兵光荣,当兵是好事,我不应该哭,我怎么就哭了呢?”二婶儿说着,二婶儿的眼睛里仍然是水汪汪的,虽然脸上带着勉强的微笑,可是,泪水好像随时都会滴落下来。

我接过二婶儿手里的毛巾,重新又搭在了脸盆架子上,并把毛巾抻的平平展展的。

二婶儿把身子往后退了一步,一屁股就坐在了炕沿儿上,抬起右手,有气无力地拍了拍炕沿儿,示意着让我也在炕沿儿上坐下。

我在二婶儿的右手边儿坐下,二婶儿拉过我的一只手,跟我说:“二婶儿没出息,二婶儿让你笑话啦。”

我实在是体会不到二婶儿为什么哭,所以,也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二婶儿,我说:“二婶儿,我知道您疼我,我走了,我也会想您,我会给家里写信的。”

二婶儿的右手,轻轻地搓揉着我的左手,两只伤感的眼睛,出神儿的看着墙上潲了色儿的红喜字儿,脸上毫无表情的说:“当兵是好,当兵是光荣,当两年兵就回来吧。义务兵役制,尽了义务就行了。可千万别像你二爹似的,当兵上瘾,当上兵就当起来没个头儿。”(这里说的“潲了色儿”指的是褪了色。“色”发“筛”的第三声。)

我二爹在沈阳空军当兵,在我的记忆里,二爹只是在结婚的时候回了一趟家,其他时候我没见二爹回来过。

我二婶儿抬眼看着墙上的红喜字儿,絮絮叨叨的接着说:“你二爹就是跟我结婚的时候儿回来过一趟,再也就没回来过。老是这封信里说的好好儿的,什么什么日子回家来,说不定哪一天又来了一封信,跟我说,‘有重要任务,回不来了。’解放军什么时候儿才能没任务哪?”

二婶儿的语速很慢,好像每句话都是那么沉重。二婶儿每说完一句话,都要长长地吸一口气,再慢慢地吐出来。吸气时,二婶儿的上身儿直起来,头也向后仰一下儿。呼气时,二婶儿的胸脯儿又含了进去,背好像也有些驼,眼睛重又盯着墙上的喜字儿。然后,继续跟我说:“就像他们部队老有多么多么艰巨的任务,等着你二爹去完成。你二爹回不来,我就跑到东北去看他。我们单位一年忙三季,只有到了冬天才能请下假来。你二爹呆的那个地方儿冷啊,冷的出门儿时,都不敢碰一下儿自己的耳朵,耳朵冻得一扒拉就能掉下来。”

二婶儿的眼泪,在眼眶儿里含着含着就会涌出来。我从军装上衣的胸兜儿里掏出我的手绢儿,递给我的二婶儿,我说:“这是我新洗的,还没用过。”

二婶儿也从衣兜儿里掏出了自己的手绢儿,说了一句:“我这儿有。”

二婶儿擦着脸上的泪水,接着说:“这墙上的喜字儿都潲色了,这门帘儿上的‘鸳鸯戏水’儿,还是我当姑娘的时候儿绣的,从结婚那天挂上,就一直挂到了现在,都旧了,有的地方儿薄的都透亮儿了。我不换,我不想换新的,破了我就补补,我就补丁半块等着你二爹回来。这间屋子我哪儿都没动过,结婚那天什么样儿,现在还是什么样儿。你二爹要是回来了,他爱怎么弄这间屋子,就怎么弄这间屋子。他一天不回来,这里就还是我们的新房。”

我看着二婶儿时断时续的泪珠儿,听着二婶儿不紧不慢地絮叨,也插不上话儿,我的眼泪也在眼眶子里打着转儿,强忍着总算是没掉下来。

这时,传来了堂屋里大奶奶跟夏红庆说话的声儿。我忽然想起来,夏红庆还在堂屋里站着哪,我竟然把他给忘了。

“我大孙子来啦,快过来,让大奶奶看看长壮实了没有?”这是大奶奶在叫我哪。

我在二婶儿的屋里答应了一声儿,紧接着喊了一嗓子:“大奶奶!”

二婶儿推了我一下儿,小声儿的跟我说:“你快出去,我再洗把脸,待一会儿再过去。”

[ 转自铁血社区 http://bbs.tiexue.net/ ]
发表评论
发表评论

网友评论仅供其表达个人看法,并不表明铁血立场。

全部评论
加载更多评论
更多精彩内容
+加载更多
热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