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血战将廖锡龙:如果用两百口棺材,我就应该被撤职!

1985年,云南边地的雨水来得早,才4月末,就阴雨连绵了。



部队是在4月29日傍晚冒着滂沱大雨出发的。大雨、黑夜、泥泞陡峭的山路、过重的负荷,对年轻的士兵来说,能越过这第一道难关,才谈得上参加明天拂晓的进攻。

平常两、三个小时可走完的路程,如今,要极其艰难地走上一夜!

师团指挥员们淋着雨站在自己的掩蔽部前,深情地目送部队消失在雨雾中。他们都在为部队担心,雨这么大各个连队能不能按时到位?

山洪吼叫着从四面山头上倾泻下来,好象要把这大小山岭淹没似的。远处有几只饿狼在雨中长一声短一声的哀皋……

半夜过后,廖锡龙师长一连几个小时默默坐在指挥所的地图前。他十几天来都被缠在修定作战方案、调动部队的各种忙乱事务中,只有在部队已出发,却还未到攻击位置这短短的一段时间里,他才能好好回想一下,作战方案还有什么漏洞?指定的主攻营连、迂回穿插部队是否选对了?那些熟悉的营长、连长、排长甚至个别班长都一一出现在他眼前,他仿佛看到了他们正在雨中走在队伍前头……

战前,师的作战方案一次又一次修改,拍板定案时已改过了十次了。师、团、营、连、排都有沙盘作业;连那些刚入伍的新兵,也能背诵出师、团交给自己的作战任务,清楚、明白地说出自己应从什么方向进攻,在什么位置上作战。

为这,他天天下营、连检查战前的训练。那些日子,他严肃得怕人,哪个敢有丝毫懈怠?真是苦了战士们。但他想,不这样严,以小的代价换取大的胜利,岂不是一句空话?

出发前,他对营、团下达任务时,是那么严厉:还有什么困难,说清楚。不按时到位,后果自己负责!

营长、团长、政治委员们神情肃然,他们知道,误了戍机是会军法从事的!养兵千日,用在一朝,哪个不想把这一仗打好?

廖锡龙终于轻轻吁了口气。他仔细回想过了,作战方案对头,团、营、连、排干部的安排也使用恰当。这一仗,一定能按预定计划打好。

战前,在上级召开的一次作战会议上,他斩钉截铁地声称:五个小时左右收复者阴山全线的大小几十个高地。会后,一个老参谋人员不无讽刺地说了一句:“我将拭目以待!”



如今,大战在即,上下左右都在注视着我们师呢!

表上的分针和秒针在有节奏地旋转着。时间已是五点四十二分,再过十八分就要开始炮击!按规定,炮火准备三十分钟,步兵就要发起冲锋。

师长侧耳听了听坑道外边,密集的雨点溅在坑道外的岩石上,哗哗啦啦地响得震耳。部队在雨中走了一夜,够苦的了。这时候,各营、团已陆续报来,有的连队已到位,有的连队还没有消息……

廖锡龙叫参谋查了查,是打哪几个高地的连队还没到位?参谋一一作了报告。

虽然总攻时间将到,廖锡龙并没着急。这几个连、排长他都熟悉,每个人都是有胆、有识、责任心强的好干部。他们带的队伍误不了事。至今还没有消息,一定有原因。他安慰那些年轻参谋别着急,再等一等。

他断然作出决定,请求上级把炮火准备时间推迟二十分钟,理由是:有几个连还没到位;雨太大,对炮兵射击有妨碍,炮筒容易进水引起爆炸……



上级及时回电:同意。



又过了二十分钟,前沿纷纷报告,步兵全部到达攻击位置。

指挥所里的人都为之精神一振,那熬得血红的困倦眼睛里都闪射着兴奋的神采。好样的步兵战士,终于闯过浓黑的夜雾,滂沱的大雨,深密的山林,泥泞陡峭的道路。这好比大力神已把箭搭在弦上,转瞬就可射发了。

所有的眼睛都注视着师长,等待他下达攻击命令。

师长燃起了一根烟,缓缓地吸了一口,却说:“请求上级把炮火准备时间再推迟二十分钟。”

挤在掩蔽部里的其他指挥员和年轻参谋们全部吃了一惊。这时候,不赶紧向上级报告部队已全部到位,还要求一延再延,这样不怕上级批评我们作风稀拉、准备不充分么?这也关系到师长个人的威信呀!

师长好象没有考虑这些,只是把那短粗的手掌动了动,命令:“快报!”

回电很迅速,又是同意!

参谋们这才如释重负地相互一笑。看来,上级指挥机关,对师长是充分信任的。

雨终于停了。各个连队也确实到位了。但,战士们全部成了湿淋淋的人,冻得在泥水里抖着。一夜急行军,不少人刚赶到指定位置,就累得口吐白沫,一头栽倒在泥水里……

连、排长都为这很着急。他们自己也累坏了,如果,这时候有个短暂喘息时间该多好!但,不行,总攻时间即将到了。



就在这时候,传来了攻击再推迟的命令。连、排长们高兴得真想欢呼。二十分钟不算长,可是在今晨这总攻前的特殊时刻,对年轻战士来说,却是这么宝贵。气喘过来了,枪支检查过了,鞋子里的泥水清理了,走乱了的队伍整理好,气力运足了,要攻击的方向也看清了,可以打得猛、打得狠了!



六时四十分,我方的大小炮全都吼了起来。那本来一片黝黑的夜空,突然被撕裂成了红、黄、黑、紫的碎块,湿漉漉的群山也在战栗、抖动。



山头上的敌人,有的衣裤也来不及穿就赤条条地跃入地堡躲避炮弹,有的还来不及进入工事就被炸成了肉泥……



首发命中,首群覆盖,敌阵地上一片火海。敌官兵在心惊胆战地猜测:炮击以后,步兵是否将进攻?



近几个月来,我大军西移,敌人已有防范,在阵地周围铺设了纵深一百五十米宽的环形地雷区,加固了高桩和低桩铁丝网,储存了可用三个月的粮食。但究竟中国军队什么时候动手,从哪个方向攻击,他们却猜不到,常常是一夕数惊。



师长心想,用兵之法虚虚实实,可以在敌人的惊字上做文章。



4月中旬的一个晚上,我方的公路上突然车灯忽明忽灭,马达声震耳,山间小路上也是手电筒光一闪一闪,附近大小村寨的狗群更是狂吠乱叫,颇有大军扑近的架势;一会儿,大炮响了,机枪、步枪也吼了……



敌人吓得全都跃入工事还击。慌乱中,他们打出的炮弹比我方多几十倍,把这场“夜战”渲染得异常激烈。他们哪里知道,这是廖锡龙布下的一个疑阵。他只派出了一个连兵力,分成十几个小组来回走动;汽车也只有几辆,那震耳轰响的是一台发电机,附近村寨的边民也乐意为这助威,把自己家的狗打得乱窜……

第二天,敌人才发觉这是一场虚惊。为这,他们受到了一位中将的申斥。

今天,我军炮火一起,敌人虽然感到来势很猛,一时还难断定是否佯动,特别是一声狗吠也听不见,更使他们惶惑不宁。他们哪里知道,我边境村寨的人民又配合得很好,已把家里的狗捆了起来。

炮火还没有停,我多路进攻部队就已摸到了敌阵地前。炮击是六时四十分开始,而某团六连二排七时二十四分就攻上了十六号高地,敌人喊来的拦击炮火也完全落了空……

从晨至午,报捷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到师指挥所。从炮火开始轰击,到全线攻克,清扫战场完毕,转入防御,一共只用了五小时零三十五分。完全在廖锡龙的预料中,虽说敌人还新增加了一个营的兵力!

这是久雨后的一个难得的晴天。白雾沉入山谷,形成了一望无际与远天连接的云海,蔚蓝的天空象洗过一样透明发亮,远山苍青起伏,近处一片浓绿……



战斗结束后,廖锡龙师长到者阴山大小高地去了解部队从进攻转入防御的情况。虽然,战前已有了安排,拿下者阴山后又立即作了部署,他还是亲自检查。这是了解团、营、连干部对上级指示的理解和贯彻能力的好机会。

几个月前,他这个师长还只能化装成边民,躲在高地很远的灌木丛里和岩石后边,悄悄向山头上观察。那天,当他看完了地形,开始往回走时,突然指着那如一列长墙,自东而西横贯于边境上的山岭,问周围的干部:“这是不是我们中国的土地?”

“当然是喽!

师长那冻得黑红的脸庞,由于气愤,这时候显得更加威严逼人。他愤慨地说道:“中国军人在自己领土上看地形,却要穿着便衣,这难道不是我们的耻辱?”

师长这简短的一句话,赛过了冗长的动员。全师都激动了。一连几天,请战书雪片样飞向师部:雪耻,雪耻……

如今,者阴山已回归祖国,但这时候,他仍然没有横槊赋诗的兴致。胜利,对一位高明的将帅永远只是个开始!他觉得自己还有很多的事要做、要学!

师长的越野车在坦克兵的阵地前停下,再往前就没有路了。坦克兵们很委屈,这次没轮上他们冲击!

师长笑了笑。是的,炮兵、步兵把战斗结束的快,当然轮不上坦克兵逞雄了!

师长走上二十三号高地的南侧。看见他来到高地,战士们很兴奋。他们喜欢这个脸色微黑,长着一副朴实农民相貌的师长。战前,他常来连队,如今,虽然只相隔了几个小时,一场苦战之后,却好似分别了好长时间。他们跳起来立正、敬礼、问好,然后得意地让师长看他们缴获来的高射机枪。

师长知道是几个冲锋枪手,就故意问:“会用么?”

“当然会用。”

他随意指了一战士,命令他向前方山包上一个白色目标射击。这战士扳动高射机枪,一个利索的点射,又快又准确!

师长满意地点点头:“不错!”

战前训练时,他要求全师的战士能使用三至七种武器,这样,在战斗中一兵多用。看来,战士们都认真学了。

他问:“你们的排长是马平么?”

“是。”声音有些暗哑。

师长明白了,战士们还在为排长的牺牲而难过呢!

马平这个排的穿插任务完成得极好。但战前,师长在沙盘前检查马平的战斗计划时,这个军校出身的排长当时没有简洁、明快、准确地把任务说清楚,被他当着全团干部狠狠训斥一顿,责令重作准备。如今,马平在完成任务后却不幸在攻进敌营部时踏雷牺牲。他有些黯然,那是一个能干、有文化、有胆量的好排长,如果还活着,多打几仗,指挥一个连、一个营是不成问题的……他想,当时自己是不是过严厉了?不,不这样不行,玉不琢不成器呵!如果马平排的穿插任务完不成,不仅影响对者阴山主峰的合围,还可能危及师的左翼 !

几天以后,部队后撤到西畴休整。

在长达七十公里的曲折多弯的公路上,师长不断从小车里向外探望。今天,他不是以一个军事指挥员的眼光??长眠于沃土的山上,廖锡龙家乡的古老风俗,白花才能深切地表达对死者的悼念。虽然,其他同志已采集到了不少万年青、松柏,他却仍然执拗地追寻那白色的花。车行迅速,在离西畴三公里处,才采到一株灰白色的报春花。师长赶紧跳下车,珍重地捧起,直驱西畴烈士陵园,献在马平墓前。


这次者阴山之战,从发起进攻到全线收复,总共只用了五小时零三十五分。真是够利索的了。一场大战后,对指战员的原订战略方针、兵力的配备和使用、部队的精神气质……我们都想知道,但这时他很忙,我们只想先了解一下,在取得胜利后,作为一位师指挥员他这时候在想些什么?

他笑了笑:“我在想下一次怎么打!老经验老办法,不能老用下去。”说着,他用红蓝铅笔在军用地图上指指点点给我们说开了……

一位指挥员在取得一场胜仗后,总有几笔闪光之处。

哪是廖锡龙的得意之笔呢?

等我们走访了一些连队,观察了鏖战过的阵地,再来和他谈话时,我觉得,用小的代价换取大的胜利,应是他的得意之笔!

一位军事家说得好:“指挥官的职位越高,就越需要有深思熟虑的智力来指导胆量,使胆量不致毫无目的,不致成为盲目的激情冲动,因为地位越高,涉及个人牺牲的问题就越少,涉及其他人生存和全体安危的问题就越多。”

在者阴山前线,同志们告诉了我一件廖锡龙与棺材的事:

战斗前夕,师组织科长奉命准备战后的抚恤工作,筹建烈士陵园、置办棺材,这些不愉快的事,都压在了这位中年军人身上。

这边境是喀斯特地形,起伏的石山上多是茅草、小灌木丛,大片的森林很少,要在短时间内置办一批数量不少的好棺木,可不容易!幸好,组织科长是个能干尽职的人,这场收复国土的战斗,又深为西畴人民所支持,经过紧张的奔走,他总算筹集了二百口棺木。



定下这一数字,组织科长是作过一番认真计算的:一、我军能打胜仗;二、正面纵深的敌人在一个团以上,山头工事坚固,易守难攻,还有增援部队……



二百口棺材够不够呢?他没有把握。还是向师长汇报一下吧。不够,再请西畴县同志帮忙。



哪知道师长听了,只冷冷问:“你准备了两百口棺材呀?”



组织科长愣了一下。师长这神态可有点反常,过去,他满意时,总是很干脆地一点头:“可以”;如果不满意,也是痛快地把手一摆:“不行,给我重来!”今天怎么啦?忙问:“是不是少了?不够,我再去办!”

师长用力地吸了一口烟,大声说道:“不是不够,是多了!”

“多了?”

师长把手往后一背,激动地走了个来回,才说道:“这次作战,如果用两百口或一百五十口棺材来埋葬我们的战士,我看,我这个师长应该撤职!”

他说得那么严厉、激动。接着,又点了一支烟,默默地一口接一口地吸着,谁也不知道他这时候在想什么。

有人说,战场上伤亡难以预料。一颗152加榴炮弹重七十八公斤,挨上一颗就可能去掉一个排。敌我双方用大炮对射,不是十发、百发,而是千发、万发的轰,还有地雷、机枪、火箭筒造成的伤亡,两百口棺材能算多?

廖锡龙却是胸有成竹,他肯定说:“一百口足够了!”

“一百口?”组织科长又问了一声。

“唔。”师长挥挥手,“去,把多余的退掉!”

组织科长激动地把手举到军帽边沿,庄严地向师长敬礼。他明白了,这次者阴山战斗,师长已稳操胜券!

战斗结束,连一百口棺材也没用完。赞扬之声不断传来,但廖锡龙的心情却仍感沉重。一次,师里别的领导同志去参加州慰问团的一次宴会,他却悄悄溜到正在紧张施工的烈士陵园,和战士一起垒石抬土。他要趁这点空闲,为死去的战友做一点事。

这也使我想起了不久前在者阴山战地和一位团政治委员的交谈。他突然用恳切的语气说:“写写我们的师长吧!他可是个有棱有角的人。”接着,他象个年轻小兵一样羞惭一笑:“不瞒你们说,我对他可是崇拜得五体投地……”

几个小时后,我们在这次打得非常出色的一个营里晚餐。战斗刚过,话题当然离不开战争中的人和事,开始还比较拘谨的教导员,喝了几口烈性酒后,谈兴大浓。天热,他把外衣一脱,兴奋地说:“我们师长,莫说叫他指挥一个师,就是叫他指挥一个军也行!”

他的同事(营长、副营长们)一边嚼着菜,一边真诚地点头:“是这样,是这样,这说法不为过……”

他们的神情是那么诚挚、庄重,好象任命即将下达,在征求他们这些“选民”的意见似的,惹得我们都大笑了起来。他们并不知道,几十天后,中央军委主席邓小平会签署一项任命廖锡龙为副军长的命令,不久又任命为军长。他们只是坦率地说出了自己对师长的看法!

将军和士兵一样,也同样受着战争的考验,一仗下来,人们对他总要有毁有誉,那就看他自己的军事才能,胆量智谋,品德如何了!







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十一军三十一师师长廖锡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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