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传统与习俗的感怀(1)

  就在几天前,我在西安南郊某城中村所租住的蜗居之隔壁一家的男主人不幸过世了。这位老人家今年才不过六十几岁的年纪,按古时候的说法:‘人过五十而不称夭’,活到耳顺之年已算得上高寿。只是而今医学昌明,中国男性平均寿命亦有69岁,与这平均数比起来,老人家也算得上是英年早逝了。

  城中村的居民们大都以出租自家住房收租为生,因为平素没有工作,文化程度亦低,所以村民们的业余文娱生活相当匮乏和单调,无非是坐在娱乐室、棋牌室里,整天整夜地与麻将、象棋、扑克这些东西为伍、做伴。

  但是这位老人家却与众不同,每天早上我出门去上课,总能在巷口的拐角处看到他的身影,其时老人家大抵正提着那件装着他两只宝贝画眉的鸟笼子,悠哉悠哉地背着手从家门中踱出,又一如往常所做的那样,将鸟笼子挂在墙角边的一根钢筋铁钩上,而后再提起裤腿,踞坐在鸟笼旁边一方光溜溜的水泥台阶上,一边自得地听着鸟儿欢快的鸣叫声,一边悠然地扫视着街边行人匆匆的身影,往往这一坐,就是一个晌午。

  养鸟遛鸟,在城市里的老人中似乎并不算什么希奇事,几乎每天清晨,在公园里、在树阴下你都能看到他们遛鸟的身影,但在喧嚣嘈杂又少有文化气息的城中村里,这似乎就成了一道稀罕的风景,也正因为如此,让使我对这位拥有与旁人不同爱好的老人报以敬意。

  只是没有想到,这位老人家,竟在六十余岁的时候不幸去世了。

  老人家走的很突然,那时候还在破五之内,正是大年下,年味最浓、喜庆氛围也最浓的时候,老人是村里的长辈,家族很大,亲戚众多,子女们尽心尽力张罗后事,全依农村习俗的老规矩,简单而隆重。

  在陕西关中农村,办白喜事是很讲规矩和体面的,往往要请来戏班子,最起码得唱过头七;要敲鼓吹唢呐,亲戚邻里们依次祭奠;得蒸花馍,在众亲戚中分发;还得办流水席,亲戚朋友邻里们一个个接待个遍。

  而今村里办丧事,比之从前自是简单了许多,戏班子很少请了,即便是请,也一般是家里老人生前特意嘱咐过的。敲罗打鼓走村过街的排场不兴了,当然披麻带孝还不可少。老规矩中,唯一仍不可缺省的,就要属办流水席待客这道了。

  办白喜事的流水席,按我们关中农村人土话来讲并不是一件“松豁”的差事。农村里不同城市,哪个人没有百十个亲戚——亲兄弟姐妹、姑表亲、姨表亲、堂兄弟姐妹……只要不出五服,基本上村子里少一半的人都多少能沾上亲。俗话又讲远亲不如近邻,多少年的老邻居来祭奠,你也得按理招待。

  结果这样一算下来,一场流水席吃下来,最起码也得招待上百号人,这已经不是自家人忙里忙外就能对付得了的了,按照老办法,一般都是请专门的人来负责作饭,现在则一般找些小餐馆来承揽这些活事。

  办流水席这个规矩流传多年,但究其源流,不过是因为古时候农村人多居住僻远,又加之交通不便,因此往往要走许多时候才能到达祭奠的地方,这时候客人往往又累又饿,客人尽吊孝之仪,主人就该履招待之责,于是便作饭设酒请客人入座。又因为吊孝的客人出发有先后、行程有远近,常常是先后到达,于是便设流水席,即吃即走,既方便了客人,又减少了主人多次准备宴席的工作量,于是这每逢白喜事必开流水席的规矩就这么代代流传下来了。时至今日,竟已根深蒂固,成为了关中农村丧事中必不可少的传统习俗之一了。

  流水席吃了不知几百年还是上千年,原本是为了方便远到客人的习惯逐渐演变成为了白喜事中的一个部分。每到家里有亲人长辈去世,成年的亲属们固然要披麻戴孝,为亲人志哀.至于少不更事的孩子,在他们童真的眼里,白喜事就要跟流水席以及流水席上可口的饭菜和各种糖果、花馍联系在了一起,在孩子们那里,白喜事没有丧失亲人的悲痛与哀伤,反而是兴味盎然、充满欢乐的,因为只要有了白喜事,就会有好吃的东西,还会有许许多多平常见不到的小伙伴,一起快乐的玩耍。以至于到了再后来,白喜事到底是为了哀悼?还是仅仅为了聚会与欢乐?那曾经真实的目的,在孩子们欢快的身影中,却已经渐渐淡去,悄悄隐到历史迷朦的尘雾中去了。 

  今天出门去借书,路过街旁的弄巷,大约是已过了头七,邻家流水席已经撤掉了。穿过弄巷,匆匆的人群们的脚步依然匆匆,一个人的消亡对于这样一个繁杂纷忙的世界来说也许是最无关紧要和没有意义的事了。

  我们依然这样碌碌地活着,生活,也依然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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