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号

 如果天气好的话,这个时候海面上应该是泛起一丝亮色了,而在此刻,浓重的乌云将天空遮盖的无边无际,大海仍然在黑暗中盖着狂风和巨浪沉睡着。
 雨不断打击在指挥塔舷窗上,虽然刮雨器拼命的工作着,但高长海偶尔就要清晰的视线马上又被一条条的水流模糊了。在这样的黑暗中,是不可能看到什么东西的,不过高长海喜欢呆在指挥塔上,居高临下的眺望海面,四周的舰船,甲板上的机队,还有从上方呼啸着而过的战斗机,这让他感觉他在干着什么,而不像现在,仿佛呆在一个真空中。但这样的天气似乎也有好处,从他们启航,到顺利通过岛链,舰队始终没有受到美、日等国侦察飞机或舰船的监视,换在天好的时候,它们会像苍蝇一样围着你。
 值班长走过来,还没开口报告,高长海就问了:“怎么样?还没有联系上?”
 “报告司令员,还没有联系上!”
 高长海把捏在手中的烟斗重又塞到嘴里,“已经3个小时了...”,他吸了一口,“我们还有多远的距离?”
 “600海里”
 “600海里...”高长海沉吟着,以现在舰队航行的速度计算,还要过将近十个小时,才能到达指定区域。加快速度?高长海下意识的摇了摇头,现在的速度已经接近于大型舰队在这种气象条件下航行的极限了,如果速度再提高,舰队编队就要完全被打乱。他吐出一口烟,看着后侧甲板升降机上的歼侦10BE电子侦察机朦胧的影子,“气象情况怎么样?”
 “我们现在正处在风暴区边缘,预计半个小时后天气会转好”
 “嗯”,高长海熄灭了烟斗,“命令‘红箭’随时待命,天气一转好马上升空”
 “还有一条卫星情报”,值班长递过一个文件夹,“发现美国第七舰队”
 “嗷?”
 “距离威海号预计所处海域100海里,目前正在向那里高速移动”
 高长海合上文件夹,眉头皱成一团:“他们要干什么!?”

                  
“麦凯恩号”导弹驱逐舰
 
 东方微微现出了一丝鱼肚白,挤破满天的黑云的压榨,雨渐渐停歇了。亨利举着电话,“是的,长官,雨停了,我想,很快天就会转晴”,他向前探了探身子,透过舷窗,仰视了一下天空,“是,我们会尽最大努力...”
 “不,不是尽最大努力,是一定要做到!”,话筒那边里斯的声音提高了一个8度,“要实施饱和攻击,用你们的拳头不停地揍它,不要让它有喘息的机会,直到击沉它,我们很快会赶到,明白吗!美国的安危在你们手里”,说完,他感觉自己有点温切特的味道了。
 “明白,请长官放心!”,亨利放下电话,再次判读了一次“麦凯恩”号舰尾拖着的反潜声纳传输过来的搜索数据,很显然,那艘中国潜艇就在这个区域内,他转头看了看侧舷100米处的“范德格瑞夫”号导弹护卫舰,抓起通讯话筒,“辛克莱,怎么样,伙计!”,他仿佛看到辛克莱正在向他挥舞拳头,“来一个竞赛,看看谁能抓住它!”
 “好啊,来吧,小心我会踢你屁股的!”那边的辛克莱“哈哈”大笑了两声,和往常一样。“看谁踢谁的屁股!”,亨利心里说着。他和辛克莱是最好的朋友,他们同是美国海军学院的高材生,同一年进入海军服役,他们的晋升也几乎是同步,现在,亨利任“麦凯恩”号舰长,而辛克莱任“范德格瑞夫”号舰长,他们都是海军中公认的最优秀的驱护舰舰长。真是由于有那么多的相似性,人们总爱拿他们两个进行比较,每次战斗任务、每次航行,甚至是闲暇时间喝酒、玩牌,而他们两个也乐于比一下,乐于在任何事情上都较出个一、二、三来。
 “十五分钟时间,这够长的!”,辛克莱咄咄逼人,“那得看看你到底怎么样!”亨利毫不示弱,“那么我们开始吧!”,凄厉的战斗警报随之响起,两艘战舰象两个白色箭头,分别向两侧划开灰色的海面。
 “调整航向42度”
 “42度”
 “减速6节”
 “减速6节”
 “反潜鱼雷准备!”
 “深水炸弹准备!”亨利戴上头盔,望了一下波涛汹涌的大洋,他的神经在这一瞬间紧张兴奋了起来,在海的森林面前,他还原成了一个猎手。


威海号

 “潜到300米!”刘伟眼睛紧盯着深度表。
 “调整均衡”
 “调整均衡”
 经过调整升降舵过程中的轻微晃动后,威海号变得一片沉寂。
 “艇下水深?”鲁卓成俯下身去翻看电子海图。
 “艇下水深500米”大个子仔细看了一下测深仪。
 海底地势很平坦,起伏很小,这是一片海底平原。对于潜艇航行来说,这是一片坦途,但是对于潜艇隐蔽来说,却不是一个好地方。
 “艇长,敌舰转向,又朝我们过来了,速度10节,间隔100米,并列队型!”刘伟已经回到声纳控制台前,戴上耳机。
 “间隔100米!”鲁卓成默默点了一下头,间隔100米,两舰的搜索声纳正好可以互补死角。
 “关闭主动声纳”
 “关闭主动声纳?”
 “关闭!”鲁卓成向刘伟点了点头,“威海号”现在需要的是从水底消失,“对于你来说,被动声纳已经足够了,相信你的耳朵”
 对于自己的耳朵,刘伟任何时候都没有失去过信心。从小时候,他的耳朵就特别好使,在他生长的那座大山中,他每天都会爬到山顶,去听各种鸟儿的歌声,从那些遥远的鸣声中,他可以分出哪种声音是哪种鸟发出的,还有那些藏在密密的草丛中的小虫们,哪怕是出一点声响,都逃不过他的耳朵。他热爱充满了喧闹声的世界,长大后,他曾报考过音乐学院,但是阴差阳错,却进了海军,还好,没有离开他钟情的声音,凭着这双耳朵,在神秘的海底,他又找到了属于他的天地。
 “这个,您放心!”刘伟不无骄傲的拍了拍耳机,鲁卓成满意的把视线转回海图,必须离开这片开阔地.
 此时,刘伟指了指上方,鲁卓成已经听见了,两艘军舰拖着“隆隆”声缓慢的开了过去,与此同时,声纳告警器闪了闪,随后就听见艇壁上传来的“啪啪”的敲击声。
 “他们过去了!”,刘伟用手指了指美国军舰开走的方向,但不一会儿,他又做了个手势,“敌舰转向,妈的,他们又回来了!”
 显然,美国人已经察觉了“威海号”所处的区域,鲁卓成紧咬嘴唇,现在,“威海号”就像种在地里的果实,而水上的两艘军舰就是两个排列紧密的大犁,如果任凭他一遍又一遍的犁过来、犁过去的话,早早晚晚都得暴露出来。
 “艇长!”刘伟猛然从控制台上抬起头,“深水炸弹!”
 “后方直线距离100米入水,间隔3秒”话音未落,巨大的冲击波远远冲过来,“威海号”微微一晃。
 鲁卓成摘下通话器,“全艇注意,深水炸弹!”
 稍稍沉寂了一小会,接连几声巨响接连炸开,威海号猛地晃动了几下。
 “他们靠近了!距我50米!”
 “弹炸深度?”
 “弹炸深度100、150、200米”
 “他们过来了!” ,由于紧张,刘伟的声音都变了,一股恐惧的气氛笼罩着指挥舱。
 “砰、砰…..”即使不通过声纳耳机,头顶上一连串深水炸弹入水声都听得一清二楚。指挥舱中的人都下意识的抓住手边可以找到的固定物,众人在寂静中等待着,在寂静中交流着惊惧的眼神。

                          
                         迈凯恩号驱逐舰

 虽然暴雨已经停了,但是风还是很猛,3米高的大浪不时冲击着“迈凯恩号”的舰体,破碎的水沫一次次冲过甲板。
 亨利用结实的大手抓住指挥圈椅的扶手,他对着声纳官大喊着:“锁定目标了吗?”,已经确认第一次攻击没有击中目标,在一般人看来,这实在是没什么,因为纵观水面舰艇用深水炸弹攻击潜艇的历史,恐怕还没有能仅用3、4枚深水炸弹便击沉一艘潜艇的。尽管如此,对于亨利这样一个极其自信的人,一个做事追求完美的人,这还是多少让他有点生气。
 “目标信号微弱,锁定有困难!”,声纳官也大声回应着,虽然已经有将近三年的舰龄,虽然参加过很多次各种各样的演习,但是说到真刀真枪的攻击一艘实实在在的敌人潜艇,这是这个来自于加利福尼亚的小伙子的第一次。他深吸一口气,稳定了一下紧张的情绪,“现在又丢了!妈的,刚才还在!”
 不能锁定,就意味着无法进行鱼雷或反潜导弹攻击,“是进步了!”,亨利自言自语了两句,对于中国潜艇的良好隐蔽性能,显然自己有点低估,在他的印象中,中国潜艇开动起来就像拖拉机,很多声纳兵开玩笑说的“嗨!小心伙计,中国潜艇来了,快摘下耳机,别让它震聋了你的耳朵!”。不过这艘潜艇的隐蔽性能的确不错,噪音应该在100分贝以下,以前只是耳闻过这种094级战略核潜艇,今天遇上了,亨利是个喜欢挑战的人,越强劲的对手,越能让他性兴奋,他搓了搓手,“刚才位置多少?”
 “84-21,就在我们的航向上,水深大约120米”
 “保持航向,”,亨利思考着,信号消失说明此时潜艇很可能处于静止状态,他命令:“左舷深水炸弹4枚,定深200米,间隔5秒入水!”
 “定深200米,间隔5秒入水!”值班长对着送话器传达着命令,亨利来到左舷窗向后看去,侧舷水兵正顶着大风扳动深水炸弹制动,一个个白色的圆筒形深水炸弹陆续落入水中,相隔100米处,“范德格瑞夫”号也正下饺子一样投放着深水炸弹。
 亨利抬腕看着手表,在心中计算着时间,第一颗爆炸,接着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也准时爆炸,深水炸弹爆炸所激起的强大水波推得麦凯恩号晃了几晃,晃动刚刚停止,雷达兵和声纳兵已经开始了紧张的搜索。
 “保持航向航速,”,亨利不等报告攻击结果就开始下达后续命令了,对付狡猾的敌人,必须一气呵成,不给他们喘息之机。“舰尾深水炸弹四枚,间隔5秒发射”,他抬了抬钢盔前沿,盯着茫茫的大洋,心中说“来吧,看谁耐得过谁!”


                               威海号

 犹如一阵滚雷袭过,密集的深水炸弹在头顶接连炸响。
 在巨大的水浪冲击下,“威海号”就像一个玩具,正被一个调皮的孩子拿在手上猛烈的摇晃,有几次,泰伦奴觉得炸弹就在自己的耳边爆炸了,或者正好击中了潜艇的某个部位,而那一瞬间,他感觉潜艇就要解体了。
 哈里米晃来晃去,终于忍不住猛吐了一口,把刚才吃的中国米饭还有猪肉,统统吐了出来,他一边诅咒着,一边祈祷着,刚刚有点血色的脸又一下变得蜡黄。
 泰伦奴着急地看了看碧姬,还好,碧姬显得很镇静,她目不转睛的盯着笔记本屏幕,手不停的敲动着键盘,不过,她的手止不住在微微战抖。
 又有一颗深水炸弹爆炸了,泰伦奴的眼光不由寻找起鲁卓成来。
 此刻,鲁卓成担心的是他年轻的士兵们,这些士兵,虽然都在艇上服役了近两年了,但没有一个人经历过这样真正的战斗,特别是被深水炸弹攻击。对于他这样一个身经百战的老潜艇,他深知,深水炸弹攻击是潜艇兵最难忍受的时刻,因为它所具有的恐怖的当量,更因为它就像幽灵,你明知它无处不在,却无法知道它哪里、在什么时候会突然给你致命一击,没有坚强的神经,就一定会崩溃。
 他抓起通话器,大声喊着:“导弹舱、导弹舱...”
 “导弹舱到...艇长,你们还好吗?...我是楚天云!”
 回音几乎被强烈的爆炸声掩盖了,但是这声音的坚定和沉稳仍然让鲁卓成的心稍感踏实了些:“马上检查各舱情况,叫大家沉住气!你亲自去!”
 “艇长,您放心”
 又一声巨大的爆炸响起,鲁卓成几乎被震倒,正撞在泰伦奴身上,泰伦奴一个趔趄,但就在身子失去平衡的那一刻,他的枪已经顶在了鲁卓成的腰上。
 泰伦奴仿佛听出了什么,他紧张的一把揪住鲁卓成的衣服:“老家伙,别想玩花样!”
 鲁卓成轻蔑地直视着泰伦奴的双眼,一把甩开他的手。泰伦奴脸上的伤疤颤了几颤,此时,又一声深水炸弹的巨响让他手中的枪抖了抖。
 
 楚天云跌跌撞撞的在狭小的舱道里走着,他趁着爆炸的响起,紧赶几步,爆炸声停止,他便连忙停下,尽量的不弄出别的声响。潜艇在水下,其最大的噪音源来自于螺旋桨搅动海水后产生的水泡破裂声,其次是核动力反应堆以及柴电发动机工作的声音,再就是潜艇内部人员发出的杂音,这些都是敌人声纳探测的对象。所以,如何轻声行动,如何避免不碰响艇内的东西,以至于如何不打落盘子、杯子都是每名潜艇兵必须训练的重要内容。
 头部依然有点疼,但是已经不再眩晕了,楚天云顺着滑梯敏捷的滑到底层舱室,他始终在担心着动力舱,关闭核反应堆并不意味着就完全脱离危险,即使不会发生动力系统高温爆炸,也说不定会出现核泄漏问题,如果那样,就是整个艇的灾难,还没推开动力舱门,楚天云就已经闻到了一丝柴油味道,他朝一脸严肃的动力舱值班长点了点头,“怎么样?”
 “副艇长!柴电发动机系统工作正常,AIP系统工作正常”
 “反应堆怎么样?有没有泄漏?”
 “反应堆已经完全关闭,没有发现核泄漏”,动力舱值班长把楚天云带到核反应堆密封舱外,隔着密封玻璃,楚天云看到两个全身上下被防辐射衣包裹的严严实实的水兵正在检查反应堆仪表,“叫他们小心”,离开动力舱前,他又特地叮咛了两句。
 艇艏鱼雷舱的气氛紧张得多,楚天云刚一进入,就与一个急着转身的水兵撞了个满怀,“对、对不起,副艇长!”,显然他的声音太大,楚天云作出一个保持沉默的手势,那个水兵立即胀红了脸,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常识性错误。
 水兵年龄不大,看样子不到20岁,脸上有一道不小心弄上的油污,作战服上带着一个全黑色的肩章,楚天云想起来了,这是启航前大连潜艇学院派来实习的见习生,他依稀记得他姓李,但叫李什么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此时,他不由想到鲁卓成,如果是他,他一定会立即叫出这个士兵的名字。
 “紧张吗?”楚天云拍了拍小伙子的肩膀。
 小伙子点了点头。
 楚天云冲他笑了笑,“你很幸运,第一次上艇实习就碰上了这样的场面,可比他们强多了!”,鱼雷舱内的气氛轻松了许多,小伙子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头。
 “副艇长,艇长他们怎么样?”这时,有人问:“我们不能总这么挨打吧!”
 楚天云知道,这个问题是所有的人都在想的问题,也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艇长他们很好,我希望大家相信他!”,他看了看周围,都是闪烁着的眼神。
 
 “艇长,敌舰位置52-12、63-19,速度10节,他们转向了,又回来了!”,刘伟的话让所有的人赶到沮丧。
 “他们可是很有耐心!”鲁卓成自言自语着。
 “老头,妈的快想办法!”马佐尼嘴唇哆嗦着,心中还在为刚才侥幸没被深水炸弹击中而祈祷。但他发现,他的话并没有让眼前这个中国老头注意,而此时这个中国老头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海图上,他用手在海图上测量着,划出一条直线,而后,眉头紧皱,仿佛在沉思,突然,他一捏拳头,在直线的一端重重敲了一下:“刘伟,主动声纳开机,探测敌舰位置!”
 “打开主动声纳?”刘伟怕自己听错了,重复了一句,主动声纳是潜艇的眼睛,就象在黑夜里飞行的蝙蝠,它真正的眼睛是超声波发射器一样,关闭主动声纳,潜艇就成为一个瞎子了,主动声纳探测对手,但也容易被对手探测到,他不解的盯着鲁卓成,“我们会被发现的!”
 “要的就是这个!”
 “保持深度,双车进一!加速至15节!”鲁卓成果断下达命令。
 大个子迷惑地看着鲁卓成,显然,他还在努力理解这个命令,现在威海号还没有受到鱼雷和导弹攻击,说明敌舰尚未准确探测到威海号的位置,开启发动机高速航行,这不是在告诉对手自己在哪里吗?
 鲁卓成感到了大家的不安,他没有理会这些,坚定的冲着大个子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