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将“批评”分为“网络批评”、“媒体批评”和“学术批评”三种,大致概括出了当下批评的几种主要载体————尽管所谓“网络批评”、“媒体批评”、“学术批评”各自的边界其实并不清晰。

    笼统说,这三大批评“秀场”大致存在,但各有各的问题。就说“网络批评”,假使我们剔除借助网络平台传播、流散原本发表在传统媒体、专业期刊上的大量媒体言论、学术批评,网络自身生产的“批评”其实还难以被称为“批评”————它还仅仅是一种“泛批评”,一种前批评状态的小情绪、小言论、小感慨……

    这样看,当下“网络批评”的最大的麻烦在于它过分的随意性。它较少理论准备,更少理论建设,仍以“戏说”为主————哪怕是最需要严谨认真刻板的话题,到了网络批评家手里,也会变成一个妙趣横生的“娱乐”谈资。它们用“娱乐精神”和五颜六色的“游戏文本”最迅捷、最醒目地展现自身价值好恶,尖锐、及时、放肆、放浪之外,还具有极大的破坏性。

    也正因如此,不少网民自己也将此类以情绪宣泄为主的“批评”称为“造砖”或“拍砖”。这样,爱憎分明的“攻击性”也就成为当下“网络批评”在文风上的鲜明标志。攻击性其实就是“骂人”,它的另一个中性称谓,即所谓“酷评”。这在网络上几乎成为值得炫耀的一种批评共性。在网络上,甚至就连颂谀、赞美,也一定是以“攻击性”言辞表达。在沉迷网恋游戏的万千年轻网民中,有句格言尽人皆知:“如果你是茶,我就是滚烫的白开水,我要泡你!”————“网络批评”的“挑衅性格”与“霸悍气焰”由此可见一斑。

    就此而言,“媒体批评”或“学术批评”的情形要好得多————它们在话题制造、理论准备、思想资源、话语凭借、作者储备等方面,较之“网络批评”更规范也更富足。但与“网络批评”相比,它们的弱项在于缺少生机与活力。

    “媒体批评”的从业者鱼龙混杂。近年,媒体市场化程度逐渐加剧,进步多多,但在“批评”一项,却绝少成长。现今媒体几无当年金庸及其薪传者董桥那样坚持每日亲自撰写社评的老总,更少振聋发聩、观点独到的“本报评论员文章”……在很多新生媒体中,甚至根本不开设“评论部”这一被称之为“媒体舵手”的重要部门,因此,媒体性格也就难免被淹没在海量涌现的信息洪流之中。在今天,读十份报纸与读一份报纸,在观念启迪和观点触发上并无更多区别的原因正在于此。

    这样,没有态度或态度含混粗糙,整体批评水准趋向弱智、无趣,也就成为当下“媒体批评”的致命伤。常见的情形是,当下“媒体批评”要么满足于粗浅的“一事一议”,要么敷衍、搪塞,让“批评"徒有其名,成为毫无性格的随声附和……形神兼备、叙议得当、观点鲜明独到、持论泼辣生猛,既引发关注兴趣又经得起追问的“媒体批评"并非绝迹,但说它“罕见”并不过分。

    对比而言,学术批评的整体状态当属稳健。而所谓“稳健”,谁都明白,自然也包括其死气沉沉、老气横秋的一面。它最大的也是由来已久的问题是,它的日益圈子化。“圈子化”就是自说自话,就是孤芳自赏,就是努力将简单的问题复杂化、术语化、陌生化、专门化……应该说,当“学术批评”仅仅在学术媒体上传播流散的时候,圈子化是值得肯定的。在此限定中,开口“乔姆斯基”、“德里达”、“麦克卢汉”或“福柯”当然不是问题。但当专业学术批评人士的批评秀场被置换成“传统媒体”或“网络媒体”时,如此切口便成为信息交流的主要障碍。

    所以,诸如各类从业人员都需不断充电、不断提高、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之类的废话我觉得就别说了。甚至就连“网络批评”需要更多理论后援、“媒体批评”需要更快摆脱弱智状态、“学术批评”需要更少缺席、更多原创之类的话也是多余……因为在我看,更关键的问题是,当我们将批评的所谓“秀场”比喻为一幢高楼时,批评者其实是可以不断穿梭于不同质的媒体的———当批评“秀场”全面媒体化成为一个难以避免的大趋势时,对不同批评秀场的特质有更多关注和考量就变得格外要紧———

    举例说,有网友用“信天游”文本“批评”学校大食堂伙食糟糕。唱曰:“天上下雨地上旱,自由我下楼吃饭饭;小两口打架不记仇,可惜食堂的菜没有油;伤心的泪泪止不住地流,白花花一片那是菜兰头;大大的饭盒小小的勺,师傅的良心你有没有;肚子里叫的是哎哟哎嗨哟,整下午我只好信天游……”文中“自由”为主语,是该“批评”作者的网名。如此感性有趣的“前批评”随手写在网上沙龙里当然不是问题,但如果将其刊载在某核心期刊上,滑稽可笑便在所难免。

    所以,在批评的作者资源远比明星资源稀缺的前提下,无论何种身份与段位的批评者,当他在各种批评秀场窜来窜去、招摇无度时,无妨将那句老话作为自己的座右铭:在什么山,唱什么调。各种批评秀场当然需要竭力栽培自己的“主力队员”,但对各种纷至沓来的友情客串者,除去要求他们懂得“行话”与“禀性”外,并无拒绝的道理。

    如此关照之后也就发现,那些粗糙、弱智的批评要么因为不可救药的超常自恋,要么因为在什么山,偏就不唱什么调。生活中当然绝少趿拉着拖鞋、穿着睡袍跑去参加友人婚礼的莽撞鬼,可在各路批评秀场,如此糗事屡见不鲜。好多年前,我曾为“抒情主体向抒情客体的主观移入”之类的术语大惑不解,后来多方请教,才知那不过是“情景交融”的另一种说法罢了,纯粹活见鬼。

    唉!秀场规则尚未拎清,却已开始大“秀”特“秀”,何“秀”之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