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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联坦克的设计,是和别国不同的:车身下五对负重轮顶着个圆圆的脑袋,坦克外面外挂大大的油箱,可以随时抛弃。别的国家,每年到了扩军备战的时候,每每花十万卢布,买一辆T-34,——这是十多年前的事,现在每辆T-54要卖到40万卢布,——靠港口等着,拿到坦克走人;不对坦克进行适合自己国家的改造,倘肯多花十万,便可以买一堆配件,或者原装穿甲弹,做补给了,如果出到十几万,那就能请到苏联专家帮忙调试,但这些顾客,多是穷国家,大抵没有这样阔绰。只有拿黄金买的,才在坦克设计局的房子里,要对坦克进行本土化的改造,慢慢地详谈。

我从十二岁起,便在车里雅宾斯克的坦克城里上班,厂长说,我样子太傻,怕侍候不了黄金主顾,就在外面做点事罢。外面的卢布主顾,虽然容易买坦克,但唠唠叨叨缠夹不清的也很不少。他们往往要亲眼看着坦克从船上卸下,看过柴油里有水没有,又亲看将机枪放在坦克里,然后放心交钱:在这严重监督下,偷工减料也很为难。所以过了几天,厂长又说我干不了这事。幸亏岳父的情面大,辞退不得,便改为专管卸坦克的一种无聊职务了。

我从此便整天的站在码头上,专管我的职务。虽然没有什么失职,但总觉得有些单调,有些无聊。厂长是一副凶脸孔,主顾也没有好声气,教人活泼不得;只有红头阿三到工厂,才可以笑几声,所以至今还记得。

阿三是没有要求而拿金条买坦克的唯一的国家。他国土很大;牛头形状,拿的虽然是金条,可是又小又弯,似乎刚从土里挖出来,也没有洗。他对人说话,总是满口咕噜呼噜,叫人半懂不懂的。阿三一到工厂,所有工程师便都看着他笑,有的叫道,阿三,你脸上又添上新伤疤了!”他不回答,对厂长说,“买二十辆“特”--54,要一万发炮弹。”便排出三十根金条。他们又故意的高声嚷道,“你一定又侵略巴基斯坦了!阿三睁大眼睛说,“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什么清白?我前天亲眼见你偷袭了巴基斯坦的机场,被巴基斯坦吊着打。”阿三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和巴基斯坦打仗不能算侵略……内战!……印度人的内政,能算侵略?”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伊斯兰教”,什么“国大党”之类,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工厂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听人家背地里谈论,阿三原来也统一过,但由于牛牛使坏,自己又不会打仗;于是军力越来越差,弄到将要崩溃了。幸而国家是奴隶制,便压榨奴隶,换一碗饭吃,奴隶又能压榨多少?国内贪污又多,如是几次,国库也就空了。阿三没有法,便免不了偶然做些侵略的事。但他在我们厂里,品行却比别国都好,就是从不拖欠;虽然间或没有现钱,暂时记在贷款上,但不出一月,定然还清,从账本上拭去了阿三的名字。

阿三买完坦克,涨红的脸色渐渐复了原,旁人便又问道,“阿三,你当真会步坦协同么?”阿三看着问他的人,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他们便接着说道,“你怎的连半块土地也捞不到呢?”阿三立刻显出颓唐不安模样,脸上笼上了一层灰色,嘴里说些话;这回可是全是客观因素之类,一些不懂了。在这时候,众人也都哄笑起来:工厂内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在这些时候,我可以附和着笑,厂长是绝不责备的。而且厂长见了阿三,也每每这样问他,引人发笑。阿三自己知道不能和他们谈天,便只好向非洲国家说话。有一回对坦桑尼亚说道,“你开过坦克么?”坦桑尼亚略略点一点头。他说,“开过坦克,……我便考你一考。坦克的悬挂,有几种,怎样的原理?”坦桑尼亚想,总打败仗的国家,也配考我么?便回过脸去,不再理会。阿三等了许久,很恳切的说道,“不能说罢?……我教给你,记着!这些原理应该记着。将来造坦克的时候,设计要用。”坦桑尼亚暗想我和能造坦克的等级还很远呢,而且兔子总是派人来教;又好笑,又不耐烦,懒懒的答他道,“谁要你教,不就是车底一根扭力杆么?”阿三显出极高兴的样子,将两个指头的长指甲敲着桌子,点头说,“对呀对呀!……悬挂有四种原理,你知道么?”坦桑尼亚不耐烦了,努着嘴走远。阿三刚用指甲蘸了酒,想在桌上画出来,见坦桑尼亚毫不热心,便又叹一口气,显出极惋惜的样子。

有几回,其他非洲国家听得笑声,也赶热闹,围住了阿三。他便给他们一人一发穿甲弹。黑叔叔拿完炮弹,仍然不散,眼睛都望着弹药箱。阿三着了慌,伸开五指将箱子罩住,弯腰下去说道,“不多了,我已经不多了。”直起身又看炮弹,自己摇头说了一堆印式英语,于是这一群黑叔叔都在笑声里走散了。

阿三是这样的使人快活,可是没有他,别国也便这么过。

有一天,大约是劳动节前的两三天,厂长正在慢慢的结账,取下粉板,忽然说,“阿三长久没有来了。还欠五十万卢布呢!”我才也觉得他的确长久没有来了。一个工程师说道,“他怎么会来?……他打折了腿了。”厂长说,“哦!”“他总仍旧是侵略。这一回,是自己发昏,竟偷到种花家里去了。他家的国土,侵略得吗?”“后来怎么样?”“怎么样?兔子先警告,后来被打回去,打了大半月,T-54竟能被徒步步兵打败。”“后来呢?”“后来坦克被全歼。”“全歼了怎样怎样呢?”“怎样?……谁晓得?许是再也不买咱们的坦克了。”厂长也不再问,仍然慢慢的算他的账。

劳动节过后,夏天是一天热比一天,看看将近盛夏;我整天的靠着电风扇,也须扇上扇子了。一天的下半天,没有一个国家来买坦克,我正合了眼坐着。忽然间听得一个声音,“买10辆“特”--54。”这声音虽然极低,却很耳熟。看时又全没有人。站起来向外一望,那阿三便在桌子下的担架上躺着。他头上,胳膊上全是绷带还打着石膏,已经不成样子;穿一件破军服,用救护车拉来;见了我,又说道,““买10辆“特”--54。”厂长也伸出头去,一面说,“阿三?你还欠五十万卢布呢!”阿三很颓唐的仰面答道,“这……下回还清罢。这一回是现钱,坦克要好。”厂长仍然同平常一样,笑着对他说,“阿三,你又侵略别的国家了!”但他这回却不十分分辩,单说了一句“不要取笑!”“取笑?要是不侵略,怎么会坦克部队被全歼?”阿三低声说道,“演习事故......事故......事故”他的眼色,很像恳求厂长,不要再提。此时已经聚集了几工程师,便和厂长都笑了。我把坦克装好,货船开出去,坦克装在上面。他从救护车里取出四根金条,放在厂长手里,见他满车是泥,原来他便用这车拉来的。不一会,买完坦克,便又在旁人的说笑声中,坐着救护车走去了。

自此以后,又长久没有看见阿三。到了年关,厂长拿来账单说,“阿三还欠五十万卢布呢!”到第二年的新年,又说“阿三还欠五十万卢布呢!”到圣诞节可是没有说,再到苏联解体也没有看见他。

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大约阿三去买英国“百人队长”坦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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