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丛中的钥匙(中篇小说)

作者:包志鹏(SPC红色尖兵)


题 记

----如果没有门,你可以给自己开一道门
           ----如果没有锁,你不要给自己加一把锁




    花儿坚决的走了。凸凹有致的身体依旧是先扭出高低不平的波浪,再左右夸张地摆动,然后一晃一晃地飘下楼去。
    花儿脚下夹卷着无数的尘土,飞飞扬扬中,我一个多月没有打扫过的楼梯,被她夹带得一干而净。
然后花儿出现在我窗外的阳光中,再在阳光中渐去渐远。
花儿走得很快。高耸的胸,圆润的臂,丰满的臀,修长的腿,依次闪烁在阳光中,让阳光也变得分外性感起来。
    我依在窗前,点上一支烟,深深地吸一口,木然地眯着眼睛,看着她渐渐远去。
窗外是明亮的阳光,直直地倾泄下来,我曾经多次怀疑,这样过于明亮浓密的阳光,会不会挡住那些属于我的鸟鸣?但我依旧喜欢这样的阳光。即使在我习惯了躲在窗帘后面看阳光之后,这些与明亮有关的东西,也总让我无可奈何地向往。
    太阳很好,好得似乎虚无,让人无法看到它的存在,却又矮得实实在在,满地都是它留下的阴影。我却看不到花儿的影子。我在心中仔细的寻找,让我吃惊的是,还是看不到花儿的影子。花儿的影子,在我心中缩成一个空虚的点。
    我捧着《百年孤独》,这本书我已经看了10年了,还没有看完。我只是喜欢这本书的名字。
    花儿说:“你爱我吧?”
    我说:“爱吧。”
    花儿说:“你想我吗?”
    我说:“想吧。”
    花儿说:“再帮我在报上发一篇稿子吧。”
    我说:“发吧。”
    花儿说:“我的钱花光了,你会再给我些吗?”
    我说:“会吧。”
    花儿说:“我走后你会给我打电话吗?”
    我说:“打吧。”
    花儿说:“你会忘记我吗?”
    我说:“会吧。”
    花儿说:“他妈的,你是个臭男人吗?”
    我说:“是吧。”
    ......
    花儿摔门走了。我的门是那种用好多种金属和好多种高新技术组合起来的防盗门,虽然属于厂家的试验产品,却足以让人望而生畏,这会在花儿的摔动下,瑟瑟发抖。
我合上书。我对花儿说:“我只等你三天,如果你再不回来,我就把房门的钥匙扔到楼下去。”
根据以往的经验,不出三天,花儿就会重新出现在我的面前。我以为我已经掌握了花儿。她是一个只有在雄性的土壤中才能找到自己的女人。
习惯了和花儿的床上生活之后,也就习惯了和花儿的吵吵闹闹了。是不是男人和女人上了床后,就不再需要那些高贵的、优雅的、文质彬彬的、道貌岸然的面纱?生活是如此的深奥,甚至超越了所有的思想。
    楼下,草坪里的草正在尘土中努力的郁郁青青着,一些我叫不上名的蜂蝶在无目的的上下翻飞,这样的翻飞也许是它们生命中注定的一部分。有几个花工,如往常一样,慢条斯里地对每一棵草木指手画脚着。让每一棵花草按照他们的意愿生长,是他们高傲和自豪的所有资本。
 

 
    三天了,花儿没来。
    我不是一个伟大的人。面对花儿我曾经这样自我评价过。我知道,当一个人这样自我评价时,其实已经把自己当作一个伟大的人了。但我后来发现,这样的自我评价,让自己都感觉莫名其妙。
    我曾经在一个声誉不错、收入也不错的单位从事文字工作,用我娘的话说,就是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轻闲活。后来在领导要任命我做办公室主任之时,我那颗从未安分过的心终于空前的膨胀,让我身不由已地跳出单位,借着文人下海的呐喊余音,投入了市场中。
    其时,已经不再是适合文人下海的年代了。日益成熟的市场经济,需要的不仅是执着和热情,更多的是能力和计谋。在很久的将来后,我这样对自己说:“这样的时代,给了我们更多的机会,让我们这些所谓的文人,更多地认识了自己。”
    我先给一个公司做推销员,遇到了皮包公司,被骗了,至今还欠那公司一笔货款,幸亏现在那公司已经破产倒闭,才没有人继续向我讨要债务;曾经自己经商,因经营不善,努力了一年,差点把家底也赔进去;后来和朋友合伙开了家广告公司,才要上路,却又因为设计人员的无知,沾上了版权官司,法院的一张纸条,便让我们破产了。
    受伤的男人需要休息,我用这样的借口,轻易地把自己关在了家里。无聊之际,迷上了上网,常常和老婆为抢电脑上网冲突不断。
    老婆在一个不错的外资企业工作,姿色超群,收入高高,为保持体形又坚决不要孩子。如果当初我不下海,我们也是让人羡慕的一对。因为我的潦倒,虽然让老婆失去了借以炫耀的资本,却让她多了些炫耀自己身价的理由。在她的语言中,我出现的频率开始减少,后来渐渐地少于我那从来不被老婆正眼相看的娘了。
结婚七年,一切新鲜的感觉都没有了。初恋里的甜言蜜语、初婚时的新鲜天地都已经让我们忘记了,甚至连****,也因为一成不变的模式,让我们都懒得做了,偶尔做一次,也会为了弄明白到底是我早泄还是她性冷淡而互相挖苦讽刺半个晚上。
    我晚上睡觉,白天上网,老婆白天上班,晚上上网。我们互不干涉,看书,贴贴子,聊天,网恋泡情人。忙碌了半年,我没有什么收获,倒是老婆大有成就,和网上的帅哥从网聊,到网恋,又到了网婚。据说夜间是人的情感最脆弱的时刻,最容易受侵。我从提醒到规劝、从争吵到打骂、从冷战到分居,后来老婆干脆辞了这边的工作投奔网上情人去了,据说还在那边谋了个不错的差使,收入不错,两个人的日子也过得不错。
    以后上网聊天,竟然偶尔也会在聊天室中见到老婆。虽然老婆把名字改得乱七八糟古古怪怪的,但我总能凭着她的三句话认出她来。看她在网上象快活的蚂蚱一样蹦来蹦去,我简直无法想象,这就是我的老婆。与她实在无话可说了,我只有象不认识她一样眯着眼睛看她在网上快活地游动。
她离家两年,我们只通过一次电话,是讨论有关我们离婚的问题,结果是没有结果。
没有老婆的日子过得自由又散乱。100多平方米的房子,已经找不到可以落脚的地方。沙发上、地毯上,到处是我睡眠过的印记。尘土在我的房间中均匀地密布。夜深时,也会想老婆,想女人,也会到成人聊天室中和同样寂寞的女人说些淫荡的语言,制造虚无的高潮。
    存折上的钱快用光了。当初老婆还算有点良心,临走时给我留下一些钱。后来为了生活,我买了一大堆街头报刊,顺着他们的口味,胡乱编造几篇吸毒、暴力、****加三角恋的东西,然后象撒网一样寄出去,说不定哪个刊物采用了,就寄来几个糊口钱。也常常收到编辑的来信,指责我不该一搞多投。但我毫不在意。稿费进了我的帐号就是我的了。下次我换个名字照常挣稿费。在中国,这样的街头报刊多着呢,就算每个刊物只投一次稿,也够我忙活一辈子了。
    幸亏干了六年的文字工作,有时我也为自己这样的生活庆幸。



    花儿不知从什么地方打听到我的名字,她从来就没有想到在这片臃肿的水泥建筑中,还生长着一个会写字的“文化人”。
    某一天的阳光中,花儿敲开了我的门,蓬松的红色长发,灿烂的金色项链,短短的粉色吊装,低低的棕色短裤,厚底的黑色凉鞋,把白白的身体,分隔成互不相关的五个部分,却如此谐调地勾画出一个性感的女人躯体。
    “你好。”面对着抱着一叠文稿的漂亮女人和同她一起涌进来的阳光,我无法拒绝。
    这是一个发育不良的文学女青年,思想已经高度地“妓女”化。花儿说她信奉一句话:“用身体写作”,并且她正在努力地实践着。
    说真的,我讨厌花儿写的东西,裸体、毒品、酒吧、网络、****,现代的文学,已经被个别“美女们”糟蹋得不成样子了,虽然我的写作有时也离不开这一些,但我那是为了谋生,而她们,却是以此作为炫耀自己的羽毛。
    和花儿聊到了晚上,谈话已经很随便甚至有些暧昧了。
    我说:“现代文学,就不能有更好的表达方法?”
    花儿说:“这是最本质的表现,你们不是一个劲地呼喊要透过表象看本质吗?”
    我说:“那生活的本质是什么呢?”
    花儿说:“男人、女人、床。”然后她轻浮且意味深长地笑起来。我也不怀好意地跟着笑起来。
    我是一个男人,面对一个比文字更性感的女人,我无法拒绝。老婆已经走了2年了!
我把花儿的文章进行了全面的清洁,通过一个多年前的关系,帮花儿在市报上发了千把字的小文章,圆了花儿多年来的作家梦。
    然后,我和花儿的关系上升到床的高度。
    我发现,虽然花儿比我小10岁,但她床上的经验却绝对不比我少。我更知道,这些经验绝对不是生来就有的。女人用身体写作。我想,女人也用身体生活。女人的身体,就是他们取之不尽的资源,并且在渐渐商品化。
    “你喜欢我吗?”后来,花儿躺在我身边,问我。
    “你喜欢我吗?”我问她。
    “无所谓喜欢不喜欢的,男人和女人,仅此而已。”花儿仰面向天,身上的毛巾被被她蹬得远远的,舒服成一个标准的“大”字:“但现在我喜欢你了。”
    “喜欢我什么?”
    “我也不知道,就是喜欢。不能言明的感觉。你呢?不喜欢我吗?”
    “我,我......”我想了又想,我说:“我,我......”
    花儿笑了,笑声在黑夜中浮动,她把性感的身躯扭曲到极限:“无聊的男人,连句假话都没有胆子说。”



    坐在桌前,我无法看书。《百年孤独》孤独地缩在桌上。呆在电脑前,我无心上网,数字堆成的东西,此刻让我感觉好陌生。
    已经三天了,花儿没有来。我突然无由地烦起来。
    她竟然也不在乎我了。虽然在我的生活中花儿并不是很重要,但对于我的自尊来说她的感觉却非常重要。
    我拨通了花儿的手机,杂乱的场景中,花儿的声音软不着力。我说:“我的钥匙掉楼下了,我不能出门了。”花儿的声音含糊不清:“......怎么又掉下去了?有没有再找那个保险员?”我说:“花儿,如果你今天不来,我就再也不出门了。”杂乱中,花儿的声音消失了,我不知道是她挂了电话还是信号自动中断。也许花儿从来就没把我当作一回事,我只不过是她生活链中的一个无足轻重的环节罢了。在我终于肯定了自己这个答案之后,我走到窗前一扬手,钥匙连续翻转了无数次后,划出一道优美的曲线,远远地飞出,然后直直地钻入草坪中。
    长长地吁一口气,心情竟然异常的舒适。
    楼前是一大片草坪,草长得非常努力,象一个致力于官场的公务员,虽然整天灰头灰脑的,却乐此不疲。
    再向前,是一条马路,马路很长,我不知道这条路从什么地方起始又终于什么地方,关于这条路,已经换了至少10个名字了,从名字看路的涵盖量越来越大,但质量却越来越差,甚至一阵微微的风都能带起漫天的尘土。
    我屋内的一半尘土,就来源于这条马路。
    马路那边,是一条河,一个特大煤矿地下水的产物,整条河看上去,黑黑的,墨水一样,我很为自己生长在这样的河边却没有成为书法家感到惭愧。
    河中,是勤奋致富的农民截起的一个一个的渔塘,我不知道,这样的水里养出来的鱼是不是黑色的,世界上越来越多的人的心在变黑,是不是与吃这样的鱼有关。
    鱼塘的坝,细细的,长长的,又被河水浸蚀得参差不齐。我经常地看,想象这是田园中的阡陌,想象这是孩童随手在黑黑的纸上画出的淡黄的线。
    花儿经常从这样的线上摇摇晃晃地过来看我,手里提一大包东西,脚步灵活如猫,长臂摆动如猿,丰满的臀左右晃动,近了,会看到高耸的胸也在上下颤动。
    “不要从那里走了,小心掉下去。”
    “嘻,不怕,我知道有你在这里看着我呢。”
    “这么远,我可来不及救你,怕把你染成一个黑蛋呢。”
    “不会,看,我这么白,怎么会呢?”
    “你哪儿白?”
    “这里,嘿嘿,还有这里,还有这里。”她的衣服在她的指点之下一件件减少,室内又激情激荡。
    “听着,以后不要再从那里走了,多危险呀。”
    “越危险,才越刺激呢,宝贝,来......”

 
    商场失败后的日子,在家百无聊赖,不敢出门,好象到处是指指点点的目光。
    躲在窗帘后面看太阳。不是眼睛怕光。工作没了,生意败了,老婆跑了,靠给街头小报写些颓废的文字来混日子,这样的人生,总是与阳光离得远远的。甚至感觉到,那个下了三次岗又重新上岗来我们宿舍院做花工的大妈,也有指点我的资格。
    一周下一次楼,买回一大堆方便面,然后把自己一关就是一周。
自从网络中的男人偷了我老婆后,我就决定换一下门,我不知道我是为了防止别人再进来盗取我的东西,还是为了防止我出去弥补我失去的东西。
    我的门,是厂家研制的最新一代产品,虽然还处在试制中,但绝对是最高级的防盗门,据说我所在的城市,这样的门还为数不多。
    看着这个结实牢固的门,心中就莫名其妙的踏实。
    据说这个门有五把钥匙,老婆最后一次离家时,带走了一把,并且再也没有回来过。送给了花儿一把。但我手中却只有一把了,那两把钥匙我也不知道放什么地方了。
    “这个门,只认钥匙不认人。如果没了钥匙,你直接找爆破公司就行了。”工作人员安装好门后,给我留下这样一句话。
    记得新安上这门之后没几天,出奇地遇到了一个特别美丽的傍晚,我无聊地摇着那串钥匙趴在窗口看风景,不知不觉中就把手中的钥匙摇落下去。
    钥匙掉在楼下的草坪里,恰到好处地嵌在一丛乱草的中间,如果没有先知,找都找不到的。我呆呆地站在五楼上,望着楼下的钥匙发呆。我知道我的目光虽然很长,但我的手臂却很短。
    我把手平伸出去,手和钥匙站在了同一垂直线上。这是一个古怪的现象。如果世界是一个平面,那么我的钥匙就伸手可及了。但这是立体的空间,我可以观望,却不能触摸,我看到了目标,却无法接近。钥匙的意义这会是如此的凝重。
    我呆呆地看钥匙,钥匙冲我意味深长地笑。
    楼下的信箱中,报纸肯定塞不下了。箱子中的方便面,也不多了;电话费应该交了,再不交,怕是要停电话了;有两张稿酬单,好象也到了取款时间,到手的钱哪能再退回去呢?我这才发现,钥匙,对于我的生活竟然这样重要。
    一天中,我想了无数的方案来拯救钥匙:找根绳子,拴上个磁铁,把钥匙吸上来?不可能,我这里没有绳子。自从我破产后,老婆把家中所有的绳子全扔了,怕我会上吊自杀,其实我也没有勇气接近死亡。把床单撕成条,拴在窗框上溜下去?我知道我没那本事,风险也太大。老婆走后,让我感觉到了我生命的珍贵。
    我在网上专门和天南海北的人讨论这件事,他们全都把这事情当作一个玩笑来对待,五花八门的答案,甚至特异功能都拿出来了,但都一无用处。
    和钥匙对望了三天,我的方便面已经没有了。我知道,我不能只用目光和钥匙交流了,我应该有所行动了,这样才足以维持我的生命。
    脑子中亮光一闪,喊一个过路的人,帮我拣起来,并且上来帮我打开门,不就全解决了?三天了,我连找直升飞机请爆破公司等办法都想过了,竟然没有想到这一简单易行的办法。
    他妈的,世道,世道,我的脑子坏了。从来不敢相信别人,从来不敢帮助别人,以至于想也想不到请别人帮助了。
    上午。阳光明亮,世界静静的蜷在阳光中,显得温顺可爱。战争、灾害、流言、贫穷、饥饿,都远离了我。
    我把这主意在网上说,竟然赞同的不多:万一这人拿了钥匙跑了怎么办?这样你不是连想象的理由、连观望的目标也没有了?万一这人偷偷复制了钥匙,某天大摇大摆地来打开门偷你的东西,你怎么办?万一这人不理你,你不是白喊了......
    “你们他妈的全是猪脑子,世界就这样坏?”
    我突然破口大骂,骂得他们无人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