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命运的轨道直直地、顺畅地向前方铺展开,王路没有任何烦忧的事,整个夏天都沉静在阳光灿烂的前景里。那时他还不知道,一个叫钟成的人即将改变他的人生轨迹。



南振中铁青着脸冲钟成两手一摊,说:“缺人?缺人你自己找去!”一句话把钟成顶到了南墙根。南振中的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他是个收放自如,高兴时可以仰天大笑,生气时可以拍桌子瞪眼的人。

钟成不温不火脸上仍堆着笑,他一字一顿地说:“你不是常说,你们这些当领导的就是给下面解决问题的吗?现在我需要你这个老领导帮我解决点实际困难,你却不管了。”

“扯别的没用,叙旧咱们另找时间。我给你一百个编制,这已是最大限度。要钱要人两样我都没有!”南振中拒绝了钟成的要求,弄得钟成有些灰溜溜的。

南振中见钟成闭口不言了,内心略略有些内疚,他起身往钟成的茶杯里续满热水,乐哈哈地递给钟成,然后下命令道:“喝吧,茶水这东西,我这儿可是管饱。”

钟成不得不接过烫手的茶杯,无可奈何地嘬了一口,水太热,他咂了咂舌。

俩人站在一起,身高的差度立刻显现出来。南振中看上去五十岁出头,他的标准高度是一米八二,瘦高瘦高的;钟成看上去四十出头,身高是一米六八,而且其貌不扬,可是他的身板挺得笔直,结实得像一块石头。

看到南振中心软了,钟成又不依不饶起来,他连叫屈带调侃地说:“光让马儿跑,不给马吃草,难道我钟成是属驴的吗?一天到晚被人蒙着眼睛拉磨。”

南振中哈哈大笑,他说:“这话问得多余,你不属驴属什么?你就是一头拉磨的驴,我早看透你小子了,你这辈子就是干活的命。”

虽然南振中仍然没有吐口给钱给人,但钟成从他的话里和表情里却找到了一种善意的理解,于是,他再次恳求道:“南厅长,真的,请体谅我的难处吧,组建一支强有力的反恐特别侦察队是迫在眉睫的事,但我南疆是要人没人,要经费没经费,你让我怎么干?”

南振中没有马上回答,在屋里踱了几步,又转回身端起自己那个硕大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用激将的语气说:“我也没办法。我要是有办法就不为难你了,我一直觉得你比我有办法。要不,这样吧,你到公安厅来当厅长,我到你南疆去当局长?也我试一试,我有没有组这支队伍的能力。”

钟成听了这些话,知道再缠下去也是无望,依他的经验,眼下也只能抓住南振中的话柄,狠狠地叨唠两句,图个心里痛快。于是,他抱着不说白不说的态度挖苦道:“厅长,你是官大一级压死人,真不讲理。铁公鸡下蛋一毛不拔的事全让我摊上了,我就是倒霉啊。”一边抱怨,他一边观察着南振中的表情,看他是不是真的要急眼。

南振中又是一阵哈哈大笑,横竖不往心里去,他一副无所谓的态度说:“爱咋说咋说,你就是骂死我,浑身上下我也少不了一根汗毛。不过,你小子少给我来弯弯绕。谁不知道你钟成肚子里道道多,还有能难倒你的事?你少在我面前装穷叫苦的,我不管你打什么小九九,反正话摞在这里,特别侦察队,得给我拉起来,仗,也得给我打,而且还得给我打漂亮了。我再重复一遍,人,钱,两样我全没有。你看着办吧。”

钟成只好把进一步争取的念头先搁到一边,他转移了话题,说:“这样吧,厅长,你要实在是一分钱都不给的话,那就帮忙给我整块地吧,反正新疆有的是空地,我带着民警开荒自给自足行不行?”

南振中略一思考,把嘴一撮,手掌击在桌面上说:“我看行,是个好办法,也只有这个办法了。要地皮的事,我可以出面给你解决。”

钟成追问:“什么时候解决?我要在最短的时间内见到地委的批文。”

南振中瞪着眼珠子说:“干什么?你总得给我点时间通融通融吧?我看你还是先弄人,有了人拉起队伍先干着再说。不过,你也别给我装,我已经听说了,你把人弄得已经差不多了,万事俱备,只差东风了。”

“信息掌握得很准确嘛。”真相被揭穿,钟成讪讪地说。“还有一件事,你必须给我解决。”钟成又提出要求。

“说!”南振中竖着耳朵听着。

钟成大胆地说:“你看人家外国警察,发现一个情况,要么马上查手提电脑,要么打电话到指挥中心查询有关信息,办事效率很高,我想让我的特别侦察队员每人手中有个‘警务通’,只有这样,才能最大限度地提高战斗力。”

“说得好。到厅里后,我考虑最多的就是‘科技强警’问题,目前我正在做这个大项目。南疆作为反恐前线,我会优先考虑的。”南振中坦诚地向钟成透露这一观点。钟成刚要催促什么时间到位,南振中又说话了,他说:“噢,对了,公安厅给你们分配的扶贫点的工作,你们还得落实好。”

本来,办案经费的困窘已经让钟成很头疼了,现在,上级要求公安局还得下到各乡村建立扶贫点,钟成觉得有点喘不过气来。他本能地抓过南振中的水杯,说:“南头儿,让我喝口水,行吧?”

南振中做手一个请便的姿式。钟成便不客气地把南振中那硕大的水杯咕咚咕咚喝了个底掉。

南振中几乎是夺回自己的水杯,也不吭声,只管往里面续满水,然后,重新放到钟成面前。钟成端起来试试水温,见温度正好,便挑衅似地端起来,又咕咚咕咚地把第二杯水喝了个干净。

南振中还是不吭气,夺过水杯又续满一杯,亲自放到钟成的手中。钟成若无其事地又把第三杯水喝下肚去。

南振中又续满第四杯,端到钟成面前,话里带笑地问:“喝饱了吗?再喝一杯?我说你是头驴,你还不承认。”

钟成用手背一抹嘴角,准备撤了。他知道,再说也没用,南振中的态度已经很了然,与其在这里瞎磨蹭,还不如回去马上开干。

南振中噗嗤一下笑了,他说:“我估计啊,出了门,你这泡尿得尿五分钟。”

钟成颇有经验地回答:“不止,最其码得七分钟,我自作自受还不行吗?”

南振中憋着笑望了钟成一会儿,点着他的鼻子说:“你一点都没变,心里总像烧着一把火,什么人挨近你都有被点着的危险。”

“可是你变了,你在南疆当书记那会儿很支持我的工作,现在你当公安厅长了,却不帮忙了。”钟成见机插嘴,明知无望,他还是想利用老领导的这层关系给南疆公安局多弄点人才和经费,这可不是贪,他心里很清楚,南疆许多县公安局的民警连着两个月的工资都是打白条。

自打钟成进门,南振中的目光里就一直跳闪着亲切的热情,但他却没有轻意让钟成觉察到。这会儿,一提到过去,提到在南疆的日子,南振中激动了,他真诚地说:“真的,钟成,我得谢谢你,在南疆工作的那几年里,你跟我的配合真是太默契了。我相信以后你仍然会支持我的工作,你是我的老部下,我不靠你靠谁?”

钟成恢复了一脸的严肃,他郑重地说:“厅长,我知道你又在给我下套,让我心甘情愿地当一头拉磨的驴,这也怪了,我还真就心甘情愿地在你手底下干活。其他,啥话我都不说了。”

“我刚到公安厅才几个月,需要熟悉和要办的事还很多,但有一件事不能等,那就是坚决有力地打击暴力恐怖犯罪,维护新疆人民,也可以说全国人民的治安稳定。厅里刚截获一份情报,代号“黑鹰”的家伙最近从境外潜入新疆了,得到情报后,我们进行了跟踪,可是,此人很狡猾,突然中断了所有通讯工具,从我们的视野里消失了。”

南振中把那份情报递到钟成手里,钟成看过之后,又抬起头来,两人会意地对视了一会儿。显然,这件事情比任何事情都重大。

“他会到藏到哪去呢?是北疆?南疆?还是留在乌鲁木齐?真让人着急啊,他潜伏在哪里,哪里就有出事的隐患。再过两个多月就是国庆节,这家伙这个时候来干什么,我想你这个老反恐侦查员应该很清楚吧?”南振中对党的事业绝对忠诚,对人民群众的安危是百分之一百二地赋有责任心。这一点,钟成是最了解不过了。南振中在南疆当书记期间,总是以他的坦荡胸怀和实干精神感染着钟成。

得知“黑鹰”入境,钟成的眼前立刻晃动着司马义和卡斯木这两个从境外派遗进来的恐怖组织头目。三年前,他们先后分别潜入南疆,在一个方圆百里的无人区秘密组建了一个恐怖训练基地,并成立“东突厥斯坦伊斯兰组织”,在南疆大肆制造杀人、抢劫等恐怖事端。南疆警方是通过一个抢劫运钞车案,才发现这伙人行踪的,继而端掉这个隐藏了一年零九个月的恐怖组织基地。每提这事,钟成都特别懊恼,恐怖组织基地在自己的眼皮底下竟然存活了近两年,这真是他的奇耻大辱。钟成痛定思痛,对以后的侦察工作提出“主动进攻,露头就打”的八字方针,这一提议得到了南振中的支持。现在,他望着静静的窗外若有所思地问:“是啊,他是什么来头呢?又能藏到哪去?”

“依我之见,藏到你南疆去的可能性比较大。你想啊,司马义和卡斯木都是被你南疆打掉的,敌人怎能甘心拱手交出他们苦心经营的根据地,怎么甘心连着失败两次呢?我估计啊,这次来的家伙可能不是一般人物,有他的杀手锏,所以,不能掉以轻心,你要有充够的应战准备。”南振中的目光也看着窗外,仿佛那个“黑鹰”就在窗外的某处蹲守着。

钟成从南振中的脸上读到了昔日共事时合作的快感,他也笑着对窗外的天空说:“哎呀,我就喜欢啃硬骨头,喜欢挑战性强的运动项目,毛泽东不是说过嘛,生命在于运动。‘黑鹰’想来,谁也阻挡不住,不过,他也要想明白了,他在南疆顶多纠集几个残余势力折腾,能撑几天?能跟咱们强大的警方对抗吗?我保证,境外派来一个,死一个,再派,就再死,只要我在那儿守一天,他们就别想得逞。”

南振中并不阻拦钟成的自信和骄傲,他鼓励说:“收拾黑鹰,我相信对你来说是小菜一碟,但我考虑的是另一件事。”南振中的表情凝重起来,他说:“现在我们仅仅知道‘黑鹰’来啦,但并未具体掌握他在何处,我担心在我们抓住他之前,人民会受到伤害,要无辜地付出血的代价,而且这一点恐怕是无法避免的。因此,我觉得你提出的‘八字方针’要坚决贯彻,要主动出击,露头就打,要主动搜索哪儿哪儿有谁失踪了,哪儿哪儿又搞基地了,绝不能被动地等着发生了什么事后,再去挖出一个存在了近两年的恐怖组织,绝不允许这种事情重复发生。中央已决定开展‘标本兼治’方针,最近,自治区党委决定要在全疆抽调大批干部组成工作队,主动走出去,下到全疆各市县、乡村,对人民群众展开声势浩大的正面宣传攻势。打是标,教育是本,新疆的问题只要双管齐下,局面肯定能控得住。”

钟成郑重地说:“我的工作确实出现过失控局面,但我也不是吃干饭的,你不是说了吗,只要能对问题的思考有预见性,而且行动到位,本来需要几年时间才解决的问题,可能只用一年就解决战斗。”

因为谈到“黑鹰”入境的事,所以,现在钟成的心情与刚进厅长办公室时已截然不同,他是个听到案子就兴奋、就坐不住的人,他的思绪一下子从伸手要人才经费马上转移到如何与“黑鹰”交手,其实,组建反恐特别侦察队和与“黑鹰”较量并不矛盾,是一件事。瞬间,钟成有了新主意,决定不再跟南振中磨嘴皮,他要行动了。

南振中喊住着急着要离开的钟成。

“还有什么事?”钟成已经被“黑鹰”的到来烧得全身是火,好像在乌鲁木齐多停留一会儿都会延误战机似的。

南振中提醒他一件事:“公安厅准备配一名得力的副厅长,你钟成在南疆当局长已经五年了,无论资历还是政绩都属于被考察的对象。目前,侯选人已经物色了好几位,组织部门最近要分别去考察这些干部。我真心希望在公安厅公示副厅长人选时,能看到你钟成的大名。”

听了南振中的话,钟成脸上没起什么变化,也没继续追问此事。南振中知道钟成表现出的平静并非是掩饰自己,钟成的不在乎是真的不在乎。但是南振中仍然问:“对此有什么想法吗?说出来我听听?”

钟成憨憨地一笑:“没什么想法,顺其自然吧。”



位于南疆中部的博斯坦市静静地躺在夜的怀抱里,似乎已经睡去。

两个男人出现在一条小巷里,他们一个脚步轻,一个脚步重,拐出小巷来到僻静的街上后,他们站住不走了。这条街上几乎没有行人,偶尔有出租车驶过。

“就在这儿杀人?在街上?”五短身材的亚生急切地问身材瘦削的西尔艾力。

西尔艾力是个白皮肤蓝眼睛的青年,他两手插进口袋里,冷冷地盯着亚生,并不回答什么。西尔艾力的蓝眼睛在夜色里泛着冷冷的蓝光。

几年前,在博斯坦中学担任体育教师的西尔艾力因诱奸女学生,被判一年劳教。从劳教所出来后,博斯坦政协副主席伊不拉音阿吉主动找到他,为他提供了足够的生活费用,不久,就把他送到B国经学院读了三个月的经文,后来,在A国的恐怖组织头目阿力木派人把他接到A国,在那里,他接受了严格的恐怖训练。恐怖组织头目阿力木一心想把他留在身边当军事教官,但是老谋深算的伊不拉音不同意,他说,为了新疆独立大业,西尔艾力应该配合他的“三十年计划”,回到南疆搞“分裂宣传发动”,用讲经的形式争取更多的维吾尔人站到分裂的立场上来。

西尔艾力性情孤僻、沉默,不擅与人合作,更不擅长搞宣传发动事宜,但碍于恩人的面子,他不得不回南疆发展。他本人回南疆的目的就是两个字:报复。报复警方,报复政府,报复社会。为了怕警方认出自己,他先是进行了一番整容之后,才潜入南疆蛰伏下来。

西尔艾力没有按着伊不拉音的旨意在维吾尔中搞“分裂宣传发动”,而且是梦想着以暴力恐怖活动报复这个令他不开心的政府。在确定警方没有注意到他后,他开始积极与境外的暴力恐怖组织头目阿力木联系,希望他们运送枪械和活动经费入境,这一要求正合阿力木心意。阿力木派副头目司马义潜入境内,与西尔艾力联手打出一个地盘。西尔艾力只想要枪要钱,不想要个上级领导,但司马义口气颇大地出现在他的面前了。两人用了近一年的时间,在南疆的一个无人区秘密建起了暴力恐怖基地,发展培训了四十余名暴力恐怖分子,并且伺机在南疆进行暴力恐怖活动。不久,南疆警方在破获一宗特大抢劫运钞车时,击毙了暴力恐怖组织头目司马义,抓获了组织成员亚生等人,围捕中,训练有素的西尔艾力溜之大吉,亚生被判三年徒刑。

经历了这次失败后,境外的阿力木并不甘心,很快,他又派另一副头目卡斯木潜入镜内,与潜藏在境内的西尔艾力接头后,两人又扯起“东突厥斯坦伊斯兰组织”这杆破旗,搜罗了二十几名恐怖分子,对他们进行了恐怖训练。这次,他们决定搞暗杀,就在他们杀害了博斯坦计划生育办主任同时,警方也围捕了“东突厥斯坦伊斯兰组织”的新建基地,恐怖头目卡斯木当场毙命,西尔艾力再次侥幸逃跑。

沉寂了半年之后,西尔艾力又忍不住想动了,他决意独自在南疆制造事端。这时,亚生出狱了,亚生找到西尔艾力说的第一句话是:“关于你,我一句话没说。我的要求不高,我想活下去。”西尔艾力知道亚生想敲诈他一笔钱,于是,西尔艾力痛快地给了他一笔小钱,而且把他带到乌鲁木齐进行了整容。在乌鲁木齐期间,西尔艾力在一个网吧上网,与境外的阿力木恐怖组织取得联系。阿力木恐怖组织答复:“黑鹰近期出动,老地方迎接。”

又可以有规模地折腾点事了,西尔艾力兴奋不已。为了改变自己郁闷的心情,找回失去的信心,他决定回到南疆的第一件事就是:先杀个人,去去晦气。西尔艾力认为应该拉着亚生一同分享杀人的快感。为了鼓舞亚生的杀人士气,他故意跟亚生打赌说:“我敢向任何一个异教徒开枪,而你不敢。”

亚生刚从牢里出来,心有余悸,但又怕西尔艾力看不起自己,他也故意说:“你手里那支枪是假的,杀人什么人呢?吹牛。”

西尔艾力拈量着他手中那支5.56口径的短枪,冷冷地说:“好吧,那咱们就到外面去试试手,看看我的枪是真是假。”

亚生最不愿看到西尔艾力那冷冷的、瞧不起人的目光,他也毫不示弱地,手里握着一把明晃晃的刀子。出门前,他甚至粗暴地在西尔艾力眼前比划了几下,被西尔艾力愤怒的目光掣住了。

亚生挑衅道:“球,怎么啦,不敢动手啦?要不我帮你选一个目标?”

于是,回到南疆的第一天深夜,两人溜到街上。

西尔艾力轻蔑地看了亚生一眼,然后警惕地四下望望。

亚生仍然挑衅道:“球,你说你在境外培训过,你上过战场,可我看你也就那么回事,一遇到事,你比兔子溜得还快。”亚生仍耿耿于怀西尔艾力只顾自己逃跑,没有搭救他的事实。

西尔艾力仍旧不言不语,但是这次他把一只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那只手对着一辆正在行驶的出租车挥了挥手,于是,出租车开着大灯向他们迎面开来。

看见西尔艾力拦车,亚生兴奋起来了,他问:“劫出租车?然后杀了他?”

西尔艾力仍然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无语。

出租车开到西尔艾力面前,他用力拉开车门,自己坐进后座,然后用目光示意亚生坐在副驾驶座位。

“两位去哪儿?”出租车司机热情地打着招呼。

西尔艾力在后座冷冷地回答:“不远,往前开几公里就到了。”

司机没有看到西尔艾力那双冷冷的蓝眼睛,只觉得深夜里搭车的这两个男人有些怪异,他们既不像外地人扛着行李,又不像当地居民表情随意,他们周身透着一股杀气腾腾的劲儿。想到这儿,出租车司机仿佛预感到什么,后悔不应该停车,他的拉车时间已到,本想回家的,可是看到有人招手,他想再挣一次辛苦钱。

亚生重重地把车门关死了,司机终于没有说出拒绝的话,他只好说了声“好的”便挂档提速,向前开去。司机一边开车心里一边敲小鼓,但愿不要发生什么事,但愿这是个平安之夜。

前方几公里处像一个巨大的黑洞吸附着这辆孤单的出租车,出租车司机怎么也没有想到,他就要永远地葬身于那个恐怖的黑洞之中。他的祖籍在河南,父辈就来到博斯坦,他上有老小有小,自己又刚刚下岗,开出租车是他维持一家人生计的好办法。

越往前开司机心里越发毛,他莫名其妙地恐惧起来,于是,他“吱”地一声把出租车停住,对两个男人说:“你们下车吧,我不拉——”

司机后面要说什么话,谁也不知道了,因为这时侯,西尔艾力的5.56口径的枪响了,随着“叭”的一声枪响,不知姓名的司机倒在血汩中。

西尔艾力那支黑洞洞的枪管冷冷地顶在司机的耳根子后面,子弹从司机的耳根子方向穿过他的头颅,司机的大脑神经突然中断,他就那样保持着一种驾驶的姿势,人却死了。他最后留下的声音像是被寒风吹落的树叶,一片一片的,遁入飘渺的黑暗之中。

坐在副驾驶坐位上的亚生先是吓了一跳,继尔兴奋起来,他佩服地盯着西尔艾力的眼睛说:“他死了,他现在是一只死鸡了!”

西尔艾力抽回5.56口径枪,用衣袖淡淡地拭着溅到枪身上的血迹,然后抬起眼冷冷地问亚生:“这支枪是真的还是假的?”

亚生真心佩服道:“是真的。你有种,不是跟我吹牛。这次打赌我认输。”

“那就好。”西尔艾力镇静地收起枪支,他很满意这个打赌结局,以后,无论亚生是不是服从他都已经是次要的,重要的是,今晚亚生亲眼看到了他冷血残忍的一面。他相信亚生那张嘴会很快会把杀死出租车机的场景夸张之后在恐怖分子们中间传播,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亚生不服气地说:“你已经杀了一个汉人,我也要杀一个给你看看。”

西尔艾力不屑地说:“就凭你手里的刀子?先把这个死人处理掉,以后再找机会看你杀人。”

亚生的杀人欲望被西尔艾力冷冷地阻止了,他愤愤地扑到死者身上,翻死者的衣袋,从中翻出一把零钱,装进了自己的腰包。

西尔艾力推门下车。他佯装解手,四下看看无人,然后拉开前车门,一屁股坐在死者身上,引掣发动机,继续开车。

西尔艾力坐在死者身上一口气把出租车开到偏僻的郊外。在这个黑乎乎的夜晚,模模糊糊的月光将眼前发生的恐怖事件遮掩了。

“这是死者一个理想的去处。”西尔艾力停下车来,看看了身子底下的死者,他冷冷地对亚生说:“把他弄下车去。”

从枪响的那一刻,亚生才真正意识到西尔艾力的厉害,他知道西尔艾力要干什么,谁能想到,这个夜晚,这个无辜的出租车司机从此消失了,就像一滴水蒸发的无影无踪。而这一切仅仅因为亚生和西尔艾力的一个赌。

亚生慌里慌张地把死者从座位上拖下来。西尔艾力看着他摆弄死者时,眉头一直都皱着,老实说,他对这个亚生非常不满意,他认为亚生是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家伙,只能利用他不能重用他。他暗暗骂着:“在监狱里坐了几年坐成傻子了!”

亚生弄了满身满手的血,他自己看不见,但西尔艾力却注意到了。西尔艾力冷冷地命令道:“把衣服脱掉,擦干你的手,然后盖上他的眼。”

亚生照办了。

死者没有闭上眼睛,这令西尔艾力很恼火。

西尔艾力冷冷地问亚生:“会开汽车吗?”

亚生粗声粗气地说:“坐牢以前偷开过生产队的拖拉机。”

西尔艾力阴阴地说:“今天我给练练车技。”于是,他把出租车倒退到离死者五十米远的地方,突然一加油门,让汽车从死者身上辗过去。死者的身体顿如一堆碎片,与身子下面的土地溶为了一体。

西尔艾力做完这一切,便把车停下来,招手说:“你来开。”

亚生顿时觉得这个游戏非常刺激,他便学着西尔艾力的样子,让出租车从死者身上辗过去。这样如此反复,汽车在死者身上辗了四五遍,直到西尔艾力喊:“行了,该走了。”亚生才觉得过够了瘾。

然后,西尔艾力命令亚生:“把汽油浇到他身上!”

于是,死者和出租车在这个可怕的夜晚一同化为灰烬。

看着葬身火海的出租车司机,亚生好奇地问西尔艾力:“你看清他长什么样了吗?”

西尔艾力冷冷地回答道:“我没有兴趣看他长什么样。”

“现在怎么办?”亚生问。

西尔艾力说:“你到老地方藏起来,最近一段时间别张扬,我去迎接境外来人。”

说完,西尔艾力的一双瘦长的腿在黑夜中跑动起来,很快,就消失了。

亚生也消失在另一个方向。



七月初的新疆从地底深处透着一股热气,幸运的是,钟成来到乌鲁木齐的当天就遇到了少有的雨天。雨后的乌鲁木齐清爽极了。一群群鸽子在城市的上空飞来飞去,天空之下是安逸的人民,人民正自在地享受生活。

钟成到这个城市不是来享受的,与这坐看上去现代、轻松的城市相比,他有着沉重的心事。早在围剿“东突厥斯坦伊斯兰组织”时,南振中就曾一脸严肃地说过:“钟成啊,敌人可是在上规模地跟我们打仗,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啊。咱们的武器装备必须精良,人员素质必须高强,如果没有这两个后盾,咱们是要吃大亏的,作为保这方土地的公安局长,你必须超前思考出一个与尖端恐怖阵营对抗的行之有效的方案才行,那种韬略,才是大智慧的体现。”打掉卡斯木之后,南疆安静了一段时间,期间,南振中调到了公安厅当厅长,他上任后把钟成叫到办公室说的第一件事就是敦促钟成尽快组建一支在全疆综合素质最高、战斗力最强的反恐专业队伍,以应对南疆越来越严峻的恐怖斗争形势。

这已是第二次到厅里来寻求援助,钟成没想到南厅长只当甩手掌柜,把这么大摊子事一并交给自己解决。钟成心里明白,南厅长不会真不帮忙,他的工作作风是,要看到队伍真正拉起来后,在最需要的部位使劲,他不喜欢那种“等靠要拿”的干部。

这段时间,钟成一直为这件事忙乎,他的反恐特别侦察队“蓝图”南厅长已经签字了,他在“蓝图”里规划:特别侦察队员既是军人又是侦查员,对国家忠诚是第一位的,同时要具有高超的侦察和作战能力。这支队伍下设六个大队,格局是:一大队侧重行动侦察;二大队侧重防暴业务;三大队侧重野外作战;四大队侧重文检技术;五大队侧重情报信息;六大队侧重意识形态侦察。其中特别强调,侦察员的武器装备,全部使用新一代单兵系统,通讯使用也都配备最先进的单兵通讯器材。队伍来源主要分三大块:第一块是从南疆十几个市县公安局中抽调出的优秀侦查员;第二块是从武警、边防以及正规部队里挑选出的擒拿格斗枪械能手;第三块是从高等院校选拔出的能够掌握高科技技能的优秀大学生。前两部分人挑选起来比较顺利,现在人员基本到位,已经不是问题。略有难度的是,优秀大学生的指标还有空缺。钟成头疼地是:现在这个社会,人才的输入都是等价值的,南疆公安局要钱没钱,要住房没住房,而且因为地处反恐第一线,随时都有生命危险,拿什么条件来吸引那些高素质的大学生呢?有几个大学生甘愿把自己的青春无偿地奉献给南疆公安局呢?但是,光头疼是没用的,得想办法。

钟成凭着一张能言善辨的嘴,启动了各种关系,向公安大学、刑警学院网络自己所需的人才。终于,一个个想在西部大有作为的热血青年奔南疆来了。按“蓝图”方案,这些应届大学生、研究生入警后的头半年,将要在昆仑山中的警官培训基地接受严格的实战和理论培训。

出了公安厅的大门,钟成对陈大漠说:“咱们还得去趟新疆大学,再淘淘金,决不漏掉一个好苗子。对不对?”

陈大漠点头,调整了一下方向盘,向着新疆大学方向驶去。

钟成搬着指头说:“其实,我这是为在你考虑,你看,你这反恐一队,有反爆炸土专家马建中;有老谋深算的网罗情报能手亚力坤;有坏的出格但聪明透顶的艾力,如果,再增加一名电脑高手,你那儿就是我的一块实验田,咱们就有好戏唱,现在是三缺一啊,没准那个‘一’啊,就藏在新疆大学呢。”

陈大漠点点头:“跟我想得一样。”

于是,他俩抱着希望,把赌注押在新疆大学。

这次到省厅,钟成把陈大漠带在身边当司机,这样做的用意有两层:一是因为陈大漠是恐一队队长,这个队将来如何发挥尖刀作用,俩人能在路上聊深聊透;二是顺便过过驾车瘾。像所有精力旺盛的中年男人一样,钟成特别喜欢体育运动。开车、打猎、游泳、玩桥牌,只要时间允许,他对这些运动乐此不彼。从南疆地区到乌鲁木齐有一千五百公里的路程,一路上,他与陈大漠换着开车。他们行驶过著名的叶尔羌河,经过一片又一片胡杨木,穿越了壮观的沙漠公路,在天山腹地,钟成还奢侈地停下车来,打了几只野山鸡,总之驾车行驶的快乐洋溢着他的全身,这种快乐并不能消耗他的斗志,反而把他的精神头养得足足的。

“大漠,你对乌鲁木齐什么感觉?”坐在后排的钟成若有所思地问道。

陈大漠生着一张蒙古人特有的大圆脸小眼睛,他的嘴角始终抿得紧紧的,他的肩膀很宽,仿佛是竖在钟成面前的一堵厚墙。大漠实在地回答:“没有感觉,就跟到咱们四楼开了一次会,没什么区别。”

钟成笑着说:“倒也是,这两天你一步没离开公安厅大楼。哎我说,搞清新疆大学方向了吗?”

“前面就到了。”大漠沉静地回答。

说话间,越野车已经穿过所有繁华,来到一处清静优雅之地,这地方仿佛一个透着书倦气质的女学生,相形之下越野车却像一位大大略略的武官,粗粗拉拉地闯了进来。

越野车“吱”地一声停在新疆大学教学楼前。钟成和陈大漠同时推开车门走了下来。钟成环视校园景色,目光里透着自信,他对大漠说:“我怎么有一种不服气的感觉?二十年前我走进这个校门时,觉得世界是属于我们的;可二十年后的今天,我再次站在这里,怎么还觉得世界是属于我们这一代人的?我说出这种话来,你有意见吗?”

大漠回答道:“没有。可是你那种感觉我从来没有产生过,我这人就是心老。”

钟成侧脸看看一脸沉重的大漠说:“你是少年早熟。”



整个新疆大学里,可能要数王路最悠闲。他身高一米八七,体重八十公斤,强壮得只剩下胸大肌。他今年25岁,正值青春的年龄(许多人在那个年龄弄丢了自己),是新疆大学计算机系的研究生,同时是系里的学生会主席。早在夏天还未到来时,他就被前来学校招收公务员的国家信息中心率先选中,他的女朋友马天牧也被国家部委的一家报社优先挑走,只等硕士证书一到手,俩人即将在同学们羡慕的目光中奔赴首都北京工作。命运的轨道直直地、顺畅地向前方铺展开,王路没有任何烦忧的事,整个夏天都沉静在阳光灿烂的前景里。

女朋友马天牧是新疆大学新闻说系的研究生,她的成绩优秀、思维时尚、善解人意,男生们私下将她列为“校花”。与王路相同的是,她热爱运动,曾三次在全疆大学生健美操比赛中名列第一。两人就是在运动场上各自抛出惊鸿一瞥后,一跃变成恋人。后来,又相互鼓励着考入本校研究生。研究生的三年,两人学习恋爱两不误。凭直觉,王路觉得马天牧爱自己爱得像一只迷途的羔羊。

王路是天秤座,就1999年的星象而言,他于年内事事都呈上扬状态,因此,他劲头足得不得了,仿佛没有超越不了的人和事。在钟成没有出现之前,王路对自己无所谓满意,也无所谓遗憾,因为一切都还未开始,前途宽广无边。

等待的日子里,王路常常在学校的拳击馆寻找胆怯的对手,按说,敢进拳击馆的人都不会胆怯的,但王路对打斗对手的要求很高,对方略有犹豫或迟钝都被他判断为胆怯。马天牧则常常是简易看台上最忠实的观众,她每每用欣赏的目光看王路的一举一动,感叹道:王路四处挑衅的时刻最有魅力。

那天中午王路大汗淋漓地从拳击馆出来向学校食堂走去时,尚不知道钟成正在前方等着他,他的人生即将被改写。

新疆大学的教务主任深明他们的选人用途后,慷慨地把一大堆学生档案摞在他们面前,让他们自己挑。钟成和陈大漠挨个地翻看档案,这之中,有学计算机的,有学中文的,有学化学的,还有学维语、阿拉伯语的,都是组建反恐怖队伍所需要的人才,两人对其中几名学生很感兴趣,把他们的档案提了出来,钟成一边看,一边遗憾地说:“可惜不能马上见面,不知这些学生行不行,我想找一个特棒的配给你。”陈大漠说:“谁说不是呢,我也在找一个能对我心思的娃娃。”

中午饭时间很快就到了,热心的学生辅导员老蒋提出请他们到外面吃手扒羊肉。钟成和陈大漠的脑海仍沉浸在档案背后的那一张张年轻生动的脸,他对辅导员建议说:“别去了,浪费时间。我们到食堂随便吃点算了。”

老蒋本想趁着请南疆公安局长的机会蹭顿好饭,同时也跟局长拉拉关系,说不定什么时候自己还有事求人家呢,不成想,计划破灭。老蒋死不甘心,他真诚地劝说:“食堂里闹哄哄的,都是学生,你那么大的局长,怎么也得到外面找个清静点的地方坐坐。”

钟成不听劝,他两手抱拳,歉意地说:“等你到南疆时,我请你吃饭。这回,实在是没有时间,下回吧,下回。”

老蒋客气道:“我们校长要是知道你到食堂去吃饭,一定要骂死我。”

钟成笑说:“没那么严重吧?我看到食堂去吃饭挺好的,还可以随便看看学生们,没准我还真能看上一个两个的,不是更直接更好吗?”

老蒋问:“你倒底想要什么样的学生呢?”

钟成指指自己的脑门说:“首先得脑子清楚,然后要考察他的为人处事态度。当然啦,这些印象我在学生档案里是看不出来的,所以要到学生集中的地方,比如说学生食堂去挑选。”

老蒋笑嘻嘻地说:“好吧,走,走走,我带你们去。”

仨人一路聊着,进了闹哄哄的学生食堂。

钟成一看买饭的队伍排得老长,就对老蒋和大漠说:“先坐一会儿吧,让学生们先买,反正咱们也不饿,先坐在这里看看人吧。”

那时,王路大汗淋漓地也进了学生食堂,他向买饭的队伍大致扫了一眼,于是,很准确地就看到了正在四处寻找他的女朋友马天牧的目光,马天牧已经排到队伍的中部。王路扬起手来向她示意一下,向她走去。

马天牧排的那一队是买菜窗口,眼看着就要轮到她了,王路排的是买饭窗口的队伍,两人遥相呼应,分工有序。

突然马天牧所在的队伍出现一阵混乱,这种现象在学生食堂常见。王路定睛一看,原来两个男生一左一右加塞到队伍里。另一名男生趁机另起一队,手里敲着饭盆,高声喊叫“:大家都听着,以我为准,都站好了,谁不排队,我就把谁揪出来。”

这些小把戏当然都被钟成识破了,他会心一笑,心想,这都是十五年前的学生们玩剩下的,现在仍然被学生们津津乐道地延续下去。

这些小把戏当然也没有逃过王路的眼睛,他走出队伍,迎着那个大声喊叫的男生走去,他照着他的屁股跺了一脚,说:“就是你在这儿瞎球起哄,到队尾排队去。”

那个男生恼怒极了,回头一看是王路,顿时改换态度,他讨好地说:“哎呀,是王路啊,你那么大的腕儿,也来排队啊?这样吧,你坐着去,我帮你打饭。”

王路一呶嘴,低声说:“我再说一遍,到后面排队去。”

那个男生无奈地灰溜溜到队尾排队去了。

其他学生见状都纷纷指责那两个加插到队伍里的男生,让他们“后边排队去”。但他俩装作不知,仍然往队伍里挤。

王路走上前,拍拍两个加塞学生的肩,头一歪,大拇指往后一勾:“怎么,耳朵背吗?后边排队去!”

王路的声音不大,却很有震慑力,两个学生做出要离开队伍状,却并没有动。王路发现他俩仍然未动,不由火气冲天,他重重地拍着其中一个学生的肩:“怎么不动弹?后边呆着去!没听见吗?”这回,他不再说什么了,反正他占着身高力壮的优势,便上前一手一个,提着两个男生的衣领,把他们从队伍里捉出来,提到了队尾。两名小个头男生被王路提着衣领,非常狼狈,其中一个嚷嚷着:“喂,哥们儿,排队就排队呗,你把我的手都捏疼了。”

王路放下他们后,两手一拍,正色道:“如果再有下次,看我不打出你的屎来。”

钟成津津有味地看完王路收拾这几个小子的过程,他问辅导员老蒋:“这小子挺火爆的,刚才好像没看到他的档案呢?哪个系的?”

一听问王路的情况,老蒋如数家珍说:“他呀,是大名鼎鼎的王路,计算系的研究生。人家的档案已经被国家信息中心审过了,现在存放在人事处呢,是俏货。”

“他有什么名气,说说。”钟成催促道。

“他呢,是咱校业余拳击手,还喜欢摔跤。他最拿手的是,新疆大学100米,200米短跑纪录都是他创下的,就凭这个,不知多少女生做梦都惦记他呢。这小子有激情,但是也很冷静,主意很大。”

“有点意思。”钟成跟大漠交换了一下眼色,大漠点了点头。钟成嘴里一边吃着水煮花生米,一边又观察了一会儿王路,当他把一小盘花生都填进肚里时,拍拍手对老蒋说:“这个学生我要了。吃完饭我得会会他。”

老蒋马上摇头说:“可是他已经跟国家信息中心签了意向书。”

钟成才不管什么意向书不意向书的,他拍拍老蒋的肩,安慰道:“只是意向书嘛,又不是正式合同,这个学生我要了。”

老蒋继续摇头说:“我很了解这个学生,这小子主意大着呢。就算他没定下来去哪儿,也不一定就能答应你们啊?现在的青年人,不像当年了,上面一个号召就傻乎乎地跟着走。他们可难缠着呢,张嘴就问你,能给高薪吗?是外企吗?能体现我的人生价值吗?”

钟成拍拍老蒋的肩说:“怎么?被学生们整苦了?满肚子牢骚。也许啊,我的运气没有那么差,待会儿吃完饭我跟他聊聊再说。”钟成又冲大漠一乐,说:“主意大不要紧,只要不是歪主意就行。”

大漠会意地笑笑。

王路这顿饭吃得颇有些得意,马天牧完全是一副被征服的样子处处顺从他。他心里明白,就是因为铲了那点事呗。其实他没觉得什么,是马天牧崇尚英雄和正义的理念在作怪。不过,如果她愿意把他当个人物就随她去吧,王路暗想,这小姑娘有不简单的时候,也有太简单的时侯,比如现在。

就在王路饭碗一推,嘴一抹,准备对马天牧说拜拜的时侯,钟成悄无声息地凑过来了,他坐在王路对面,笑嘻嘻地问:“王路同学,吃饱了?”

“什么意思?”王路戒心十足对反问对面的陌生人。

辅导员老蒋及时靠过来,向王路介绍说:“这是南疆公安局的钟局长,想跟你交个朋友。”

有辅导员的面子撑着,有“南疆”这两个亲切的字垫底,王路礼节性地向钟成点点头,意思是我听懂了,但从王路的眼神里,钟成读到的是“不咋的”这三个字。钟成明白,就凭自己其貌不扬的外形,要想让眼前这个大学生对自己服气,得动点脑子才行。于是,钟成笑笑,自嘲地说:“一般人初次见到我,都跟你的表情差不多,认为我这形象差点,不像是干公安的。三等残废,三等残废,没办法,这是爹妈给的,变不了。”

王路一笑,没有否认钟成的说法。接着,他却不客气地说:“你是局长?那我考考你,这清朝的开国皇帝是谁啊?”

钟成哈哈一笑,回答说:“皇太极呗。”

王路咧嘴乐了:“嘿,还行啊你。我以为你会说是朱元璋呢。来,来,再考你一个问题,你知道什么是WTO?什么是因特网吗?

钟成一怔,继而自信地说:“我想,回答这些问题,都不难,但我有一个条件,我也得考你,不难,就一个字。如果你答上来了,我就马上回答你提的问题。”

王路觉得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的中年人有点意思,没被自己诳倒,反过来还要考自己,他想,那就考呗,计算机系的高材生还怕你一个南疆来的农民吗?王路首先把钟成假想成一个文化农民,他冲钟成两手一摊,说:“请出题。”

钟成脱口就问:“楔你这个小兔崽子的“楔”怎么写?”他是连出题带骂人两件事一起干了。

王路一懵,脸上立刻流露出不满,他想:这个局长怎么这样横?但他不好发作,脑子里赶紧想那个“楔”字该怎么写。倒霉的是,他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该怎么写这个字,他想,自己倒底是计算机系的,而不是中文系的。

“楔、楔、我知道,是揍人的意思。”王路脸红地塞搪道。

钟成笑了:“我问你怎么写,没问你是什么意思?”

千真万确,平常这个字总挂在王路的嘴边,可是却从未留意过怎么写。

钟成哈哈一笑,说:“怎么样?不会写吧。那就认输吧。小子,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你这个娃娃,别以为只有你肚子里的那点水多的能往外冒呢,谁肚子里没点水呢?”钟成用得是劈头盖脸的打击法,他想看看王路能否承受得了。

王路倒是表现出一副能伸能屈的男子汉样,振振有词道:“行,算我输了。不公平的是,你拿我的弱项与你的强项比。”

钟成一见王路上钩了,心中暗喜,他煸动说:“你这个娃娃先别灰心嘛,我倒是想听听,你有什么强项?亮出来,让我也长长见识?”

在王路这个年龄,没事还想往前冲呢,这会竟遇到叫板的了,他的好胜心被一百倍地挑斗起来。王路用意很明显地看看辅导员老蒋,别人不知道王路有什么本事,老蒋应该知道啊。他的意思是让老蒋数道数道他那些特长,可是,老蒋这会儿偏偏拿着个手机在悄悄跟什么人通话。王路只好靠自己了。

王路客气地问钟成:“钟局长,我想先问问,除了那个难写的字,你还有什么强项?

钟成脱口便说:“我的强项吗,也没什么新鲜的,就是爱攥个手劲什么的,怎么样,想试试吗?”

“好啊?”王路一听,顿时有些得意忘形,不是自己小看钟成,就凭自己的身高和体重,压也把钟成压趴下了。不过,仍然不能轻敌,目前,他还不能把握眼前这个中年人水有多深,尚需存个心眼。

看到有人要比试攥手劲儿,食堂内顿时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学生。刚吃过午饭,他们本来就有吃饱了撑的没事干的嫌疑,这会儿看到有人搞民间赛事,都兴奋起来,他们自觉地把两张桌子拼到一起,也不管比赛的人是谁,为什么比赛,只顾热情冲天地把钟成和王路分别摁在坐位上,起劲地嚷嚷着“开始,开始”,还有学生摩拳擦掌地站出来充当裁判。

“预备,开始!”自封的裁判们口令一下,钟成和王路立即进入比赛状态。他俩隔着饭桌,手紧紧地攥住了。围观的学生不知应该给谁帮忙,因为觉得好玩,起哄性地喊:加油,加油!

两人的手越攥越紧,脸全憋红了。

三分钟!五钟分!十分钟!二十分钟过去了,王路明显吃不住劲了。他原以为三下五除二就能把钟成拿下,但是,个头才一米六八的钟成,手劲却出奇地大,竟然把身高一米八七的王路拿下,王路顿时没了面子,挺被动。

围观的学生一阵欢呼。不知是因为钟成羸了还是王路输了。

王路狼狈地活动着被攥红的手腕,不服地抗议道:“再开一局,这次,我选项。”

钟成笑吟吟地一点头:“随你。”套用一句老话说,钟成吃过的盐巴比王路吃过的米饭还多,他当然明白,论社会经验眼前这个大学生根本不是他的对手,论运动技能,也未必是对手。

王路提议要跟钟成200米赛跑。钟成欣然接受挑战。

钟成学着王路的语气,“不就跑步吗?简单!”

200米赛程是王路的杀手锏,此刻他的嘴角向两侧拉动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心里却响亮地说:看我不跑死你!然后,他在操场的跑道边开始活动脚腕,做出很专业的样子,舆论也开始倒向他这一方。

钟成可没那些花梢动作,他把鞋一脱,咧开嘴笑笑说:“开始吧。”

围观的学生全傻眼了,他们嘴里嚷着“太夸张,太夸张了!”学生们原本就是想来看热闹的,没想到热闹这么精彩。他们纷纷问钟成:“你怎么脱鞋啊?你是农民出身吧?”

钟成诚实地点点头:“我爷爷,爸爸都是农民,我是农民的儿子。我们南疆到处都是山路,大沙漠,大戈壁,所以,我们光着脚板走路习惯了。”

比赛开始了,学生们的喊声形成了一种声音:“预备!开始!”

只见王路和钟成“嗖”地一下,跑了出去。钟成的光脚板跟王路脚上的名牌运动鞋“阿迪达斯”反差简直太大了。这一反差令学生们更加热烈地喊叫起来:“加油,加油!”他们的确不知道更应该为谁加油才好,新疆大学从未出现过如此场面的赛事。

王路的短跑速度极快,200米的路程不过是分分钟的事,钟成被王路远远地甩在后头。他气喘吁吁地奋力追赶,毕竟是人到中年体力不支了。

王路得意极了,临近终点时,他反而不跑了,骄傲地站住,等着嘲笑追赶上来的钟成。

钟成气喘吁吁地赶了上来。

王路嘴里刚喊了一声“喂——”谁知钟成就跟没听见似的,“刷”地一下经过王路身边,抢先跨过了终点线。古老的“兔子和乌龟赛跑”的故事被复习了一遍,全场一片哗然。然而,令王路难堪的事还在后边呢,围观的人谁都没有想到钟成在冲出终点线后,并未停下脚步,反而继续往前跑去。看他那意思,赛跑还没有结束。

王路不知所措了,不知该不该跟钟成继续赛跑。不理会钟成吧,显得没有礼貌;跟他跑吧,把人家局长弄输了,又不太好看,王路仍然高估自己的实力,他站在原地等着钟成把一圈跑完,他天真地认为,钟成是输不起才这么跑的。

眼看钟成跑完了一圈,经过王路身边时,脚步仍然没有停下来。王路才意识到钟成正无声地跟他较劲,想跟他进行一场非常规赛跑呢。

“跑呀,跑呀!”学生们都在起哄,并为钟成鼓掌,王路不得已只好在围观学生的一片哄声里,继续追赶钟成。很快,王路追上了钟成,并排时,他对钟成说:“嗨,算你赢行不行?”

钟成根本不理他,很执著地一味地往前跑,王路心一横,说:“好吧,满足你,陪你跑。”

又跑了一圈,钟成仍然不停步,王路追上他问:“你怎么还不停呢?”

钟成抹一把汗水,甩在地上,他用铁定的语气说:“跑二十圈才算完。”

王路咬着牙问:“你脑子有病啊?”

钟成回答:“没办法,我是A型血,做事一根筋。”他绕着操场跑了一圈,又绕一圈,王路追在后面,渐渐不行了。

钟成坚持跑完了二十圈,王路的强项是短跑,不是长跑,他是凭着青春的资本与钟成赛跑,比赛结束时,他落后钟成半圈。

钟成脸色灰白地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为了弄住这个娃娃,他今天算是拚了老命了。

“你这是何必呢?”陈大漠心疼地责备钟成,钟成摆摆手:“去,去,弄杯水给我。”

钟成喘完粗气,便抱着自己的脚丫择石子。他今天成心想跟自己较较劲儿,从南振中办公室出来,他就想找谁来一场运动,把自己累得骨架都散掉了才好。钟成平时有打乓乒球和跑步的习惯,每当有什么堵心口的事,他就用运动的方式让自己的沉闷在极度的运动中一点点化解、散去。现在,他出了一身大汗,凉风一吹,整个人放松多了。

王路纯属陪练,却闹了个输家,心里气不平。他是咬着牙跑完最后一圈的,也累成熊样,一屁股坐在钟成身边喘粗气。

钟成对还未缓过劲来的王路说:“年轻人,服不服?姜还是老的辣吧?”

王路不满地责备道:“哪有你这么干的?超常规打法嘛。”

钟成得意地说:“不管什么打法,反正结果是你输了。小子我告诉你,在战场上,没有君子,有时候非常规打法反而取胜。”

从小到大,在王路的人生字典里,根本找不到“输”字,但今天这场比赛却让王路看见了自己输得很惨的结局。他不由沮丧起来。

钟成继续敲打说:“你不是要跑死我嘛?咱们谁跑死谁了?鸡蛋碰石头!”说完,他开心地笑起来。



比赛结束时,已近黄昏,偌大的操场上,只剩下两个气喘吁吁的人。

王路哄走了马天牧,他心神四散,骄傲贻尽。而钟成却笑吟吟地看着他,使他无法洞察他的心思。

陈大漠送走辅导员小蒋,一晃一晃地从黄昏里走来。王路这才认真地注视起像影子一样随行着钟成的大高个。陈大漠这种脸型他见过,在南疆巴州一带的蒙族人都是这种面孔。陈大漠走到王路面前,坦言道:“我们到这儿来的目的,是挑警察的,通过今天下午的较量,我们对你很有兴趣。你想过要当警察吗?”

“当警察?”生命是一次性的,不可能重复过去,可是王路的思维“唰”地一下,回到了少年时代曾经做过的梦。

王路生于新疆,小学是在乌鲁木齐度过的。名声显赫的爷爷从部队离休后,执意要回山东农村老家过田园生活,并且固执地把孙子王路带在身边,他说,“我现在把他带到农村的目的,是为了将来把他送回新疆。”他还说,一个想成就大事的男子汉,在他的童年或少年时代必须要在农村生活一段时间,接接地气,知道土地是怎么回事才行。所以他的中学和高中时光都是与泥土为伍,直到考上新疆大学,他才回到父母身边。在他眼里,爷爷是个响当当的硬汉,父亲也是,他从一个硬汉到另一个硬汉,他认定自己将来也是硬汉,所以,他从少年时代就做着英雄梦,也无数次地设想将来的职业不是当兵就是当警察,因为只有这两个职业才容易成为英雄,而爷爷坚决支持他的英雄梦想。可是,在他填写高考志愿书时,却没有选择军校或警院。因为,那时他已经有独立思考的能力了,他清醒地意识到:无论爷爷还是父亲,都是他面前的一座山,今后怎么努力,都无法逾越他们的高度。如果选择与他们相同的职业,自己这一生都得爬山。他突然不想爬相同的一座山了,要另起炉灶,挑战自我。爷爷问:还有什么职业比当军人当警察更英雄更有荣誉感?王路说:时代不同了,“英雄”的概念需要重新定义。在和平年代,掌握高难科技知识的人才是英雄。爷爷问:你认为新疆现在是和平年代吗?王路说:相对和平吧。爷爷正告他:你找了一个合理的理由放弃了军人和警察这类职业,我无法阻拦你成就另一种意义上的英雄,但我有个条件,你不能放弃新疆,你必须去坚守我年轻时坚守过的土地。爷爷还说:我的要求并不过分,也不自私,我不仅仅代表我个人的愿望,我代表的是所有倒在那片土地上的先驱的愿望,他们流血牺牲打下的江山,子孙们有义不容辞的坚守责任。

祖孙二人,一个真正的英雄与一个想当英雄的男人之间,在那个夏天完成了一次理性的对话,最终,王路既服从了爷爷的心愿,又成劝了自己的心愿,他,走进了新疆大学计算机系读书。一晃就是七年,在他领悟了计算机的奥妙,准备在IT界大显身手时,在他即将闯入看不见硝烟的战场准备当一名时代英雄时,突然有人又把他拉回到,在他看来属于爷爷和爸爸的战场。而他就是为了避开那个战场,才打算到北京另辟战场的。

“想还是不想?男子汉痛快点!”陈大漠不动声色地追了一句。

王路从昔日的英雄梦中被拽了回来,他平静地看了一眼陈大漠,无声地估算着陈大漠的高度,他想,这人起码在一米八八,比他高一些。平常,王路的身高使他在新疆大学骄傲惯了,惟有看到比他更高的人,才会让他有点压力,王路感到了一种压力。

那边,钟成的喘息声已经复归正常,他从侧面盯着王路,令王路感到了他的目光里透出的锐利。钟成的目光有点像爷爷的,还有点像父亲的。王路意识到,如果此刻自己要是说“不”,那么,一直注视着自己的钟成肯定要瞧不起自己了,他很熟悉钟成这种人,当他们向手下发问时,最希望听到“是!”的回答。不知何因,王路突然在意起钟成的态度来。可是现在,他只能用沉默代替回答。他感到,在这个雨后清新的下午,遇到了一个有威严的、能管住自己的人。其实,他期盼和渴望这样的人出现已经很久了,除了自己的爷爷和父亲,他没有佩服过谁。

钟成穿好鞋站起身,他很有意味地看着王路结实的胸大肌,向王路点点头。王路顺从地走过去,脸上还带着羞愧。钟成用一种轻松的口吻夸赞道:“你小子挺能跑,身板也挺扛造啊!”

王路细究着钟成的语气,没有轻易接话。倒是钟成并不计较他的态度,仍然兴致很高地伸出手来说:“王路同学,你真是让我眼前一亮,来,握握手。”

钟成用他那双潮乎乎的大手使劲地跟王路握了握,向他传导出一种成熟男人的力量。他的声音很磁,透着男人特有的浑厚劲儿。王路暗想,一个男人是否真正有力量,跟他的年龄和经历有直接的关系。他不知道钟成这种男人有过怎样丰富的经历,但他羡慕眼前这个外形土包子似的中年男人,浑身上下洋溢着霸气和自信。

就在王路揣摩钟成时,钟成开始对他在理性上进行考察,钟成问:“你爷爷从哪儿来的?”

王路熟练地回答:“跟着王震的部队从内地打到新疆,然后解放了新疆。”

关于爷爷,王路不准备多说什么。

“你父亲做什么工作?”钟成淡淡地问。

关于父亲,王路更是不愿意多提及,父亲是父亲,他是他,从上初中起,他就有了男子汉应有的自尊心,他很反感别人爱拿爷爷或者父亲与自己相比较,爷爷出道是什么年代?父亲多大年龄了?自己才多大年龄?这不公平。于是,他给钟成一个比较虚的答案:“父亲在守卫新疆。”

“那你可是土生土长的第三代新疆人!”钟成只考察了两项内容,就匆匆下着结论。

王路大声回答:“是的。如果从我爷爷那辈算起,我就是在新疆出生的第三代人。”

“那你准备怎样守卫新疆?”钟成话锋一转,突然发问。

王路一下脸红了,因为无法说出口:我正准备与女朋友一起远走高飞。他压根就没考虑怎么守卫新疆的事。钟成等了一会儿,好像知道王路脚底下遇到一块块垒似的,他会意地踢开这块看不见的块垒,然后问:“小伙子,除了计算机语言,还懂什么语言?”

王路自豪地回答:“汉语、英语呀,也懂一点阿拉伯语。”

“无论是生存,还是超越生存,这点本事都够用了。”钟成肯定道。

钟成思忖了一会儿,突然又问:“如果四个人打你一个人,怎么办?”

没想到有人会问如此有趣如此“专业“的话题,王路精神一振,果断地回答:“有三种打法。其一,硬打;其二,先制服最弱或最强的,以此要挟其他人;其三,避其锋芒,先装孙子求和,等有了足够的能力,再回击。”

钟成眉毛一挑,兴致勃勃地夸道:“不愧是军人的后代,是不是专门研究过打架?”

“是的。吃一堑长一智。小时候没少打架,头几架还吃亏,后来就是常胜将军了。”王路沾沾自喜地向一个陌生男人鼓吹小时候的劣迹,关键是,钟成竟然对打架这种事有兴趣,而这正是王路的另一个强项。

钟成仍然毫不吝啬地鼓励王路:“小伙子,有点脑子,还有点小脾气。”

王路原以为钟成的谈话就此结束了,但钟成话题一转,问:“但是,没想过那四个人为什么打你?没想到如何把每一场架扼杀在萌芽状态里,对吧?”

出其不意的一招,王路没有足够的对策来回答他。

就在王路发怔的时候,钟成把脸正对着他斩钉截铁地说:“不当警察你就瞎材料了,跟我走吧!”

这一招绝!只是,从小到大王路还没见过哪个人能指挥动他。除了爷爷和父亲!

陈大漠友好地拉了王路一把说:“站着干什么?走啊,提档案去啊!”看他那意思,王路已经是他的手下了,就得听他调遣。

“凭什么?”王路心里不服,他突然来了灵感,很想给陈大漠来个“缠腕”动作,试试他的身手。如果一个警察连一个平头大学生都打不过,凭什么要跟他走?想到这儿,王路已经左上步贴近,突然来了个勾踢,扫陈大漠的左腿。陈大漠毫无准备,但他将计就计,左腿略一提膝,将王路的右腿勾住,把他摔倒了。王路又飞起后鞭腿,陈大漠一个垫步前腿正蹬,把王路堵了,紧接着一腿侧踹,控制了王路前腿的提膝攻击,并突然近身用侧胸把王路撞出三四米,王路差一点倒地,这还不算完,陈大漠又腾出右手,来了个“锁喉”动作,王路眼看着要“死了”,他奋力解脱之时,陈大漠突然笑哈哈地收回了自己的手,他评价说:“动作挺利索嘛,可惜都是花拳绣腿。”

王路本想夹杂着把平日所学的“倒地”工夫、“柔道”、“跆拳道”本事都拿出来过过招,给两位警察留下深刻印象,他想,今天与钟成一见算是缘份,既便以后各奔东西,也不枉英雄会英雄。没想到,自己整个裁了跟头,真让人恼火。

王路问:“摔跤是你最拿手的项目吧?”

陈大漠摇摇头,回答说:“开车。”

“难道你能像电影里演的那样开飞车?”

“那叫超速极限驾驶。最普通的一种。”

“能告诉我你都会哪些驾驶技术吗?”

“‘180度倒车调头’、‘别击顶撞’、‘交叉绕桩’、‘接龙绕桩’、‘越野极限驾驶’,好了打住,听晕了吧?”

王路立刻对陈大漠刮目相看。如此沉默的人,竟然是驾车高手,就凭他会那么多驾驶技能,他也应该是个英雄。

“他不算什么,我们南疆警察神人多了,什么点射高手、狙击手、反爆破专家啦,怎么样,想见识见识他们吗?那就加入到我们的行列吧。”钟成诚恳地邀请着王路。

王路动心了,面对两个雄性十足的男人,他那隐藏在内心的英雄梦又复活了,对于今天的相遇,他本能的直觉是:痛快!他从内心深处产生了走向他们的欲望。

钟成仿佛看透了王路的心思,他拉着王路重新坐下来,他说:“来,我们认真地谈一谈吧。”

“为什么看上我?能说说吗?”王路央求道。

钟成道:“因为你富有激情,同时又沉着冷静。这段时间,我求贤似渴地寻找那些爱国、年轻、健康的高学历青年加入我们的警察队伍,见到你,我很高兴,你就是我需要的那种青年。”接着,钟成跟他谈了目前南疆反分裂斗争所面临的形势,谈了“三股势力”先后掀起的“三次作案浪潮”,谈到他们前段时间打掉的卡斯木暴力恐怖组织。王路听得惊心动魄,想参与反恐斗争的欲望被强烈地激发出来。最后,钟成向他张开双手说:“来吧,加入我们的队伍,你将会有一个不断挑战自我、充满冒险与刺激的一生,你丰富的一生将会闪耀着荣誉感,这是你挣多少钱,都换不来的感受。”

钟成的的煸动很成功,王路几乎热血沸腾。就在他想要冲动地表达什么时,钟成的手机突然响了,是南疆地区博斯坦市公安局局长杨青山打来的,他用一口浓重的河北保定口音报告说:“钟头儿,今天早晨,有人报警,在距离依干其乡八十公里处,发现一辆被焚烧的出租汽车,同时发现一具被焚毁的尸体。我刚刚下令在全市范围内查找最近丢失的出租汽车。”

钟成问:“你在现场吗?”

杨青山回答说:“刚从现场回来。”

钟成问:“现场有东西吗?”

杨青山答:“暂时没发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钟成命令道:“我的意见是你再回到现场,勘查仔细点,有线索随时向我报告,我现在就往回返。”

钟成接听手机时,脸色很不好,王路察言观色后认定,南疆一定出了什么事。果然,钟成收起手机时,对陈大漠使了个眼色:“他的事做个了断,然后马上回南疆。”

听了钟成的话,王路竟然产生些许失落感。他在钟成和陈大漠身上刚刚找到些令他莫名激动的感觉,结果,南疆一发生什么事,钟成就把王路丢到一边,可见,自己在钟成眼里根本就微不足道,什么都不是。王路莫名地在意起钟成来,希望钟成能认识到他身上那些还未被发现的潜能和价值,他想展示自己。

可是,钟成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他走在王路的前方,像一个显著的路标。王路不由自主地跟着钟成的背影走,他就是从那一天起,开始了追随钟成的历程。

当钟成和陈大漠翻开王路的档案时,却为难了。王路的父亲在新疆大名鼎鼎,而且是钟成最敬重的领导,要是换了别的青年,钟成没有任何心理压力,可王路的身份太特殊了。陈大漠试探着问:“要不,就算了吧?”

一听说“算了”,王路倒不干了,他问钟成:“怎么?被我父亲吓住了?他是他,我是我,各人走各人的路。从小到大,他没有过问过我的事,现在也一样,我自己的事,自己决定!”

王路的态度倒是让钟成欣慰,可这究竟不是件寻常的事,钟成决定把矛盾交给王路自己去解决,他说:“就我个人而言,非常看好你,但你必须征得你父亲的同意,我才敢接受。”

王路说:“那你就等着我来报到吧。”

说到底,王路迷恋钟成的男子汉气质。在他那平淡的外表下面,透着一股说好听点是“英气”,说直白点是“霸气”的东西。而王路喜欢他身上的那股霸气。马天牧也总说王路是个“小霸王”。王路相信,是男人都想拥有那样的气质,但不是每个男人都可以做到。

王路举目前瞻,钟成在一个下午从里到外的展示,让王路看到了自己以后想做的那种男人。王路自身的男子气就很足,他更想做的是男人中的男人,就像有些女孩子希望自己做花中花。王路认为,男人与男人见面,首先在气势上争输赢。既然有幸遇到了一个令自己服输的男人,为什么不高高兴兴地跟他走呢?

后来,钟成告诉王路说,他相信王路一定会跟他走,他能看透王路这种男孩的心思。因为,二十年前,他本人就是这种心高气傲的男孩,大学毕业后一心想考研究生或到祖国首都北京去工作。但是一个偶然的事件,让他放弃了自己的梦想,从此脚踏实地的在新疆当了一名警察。那是一个什么偶然事件呢?钟成没有跟王路细说,这倒在王路心中留下了悬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