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 吻

叶叶梧桐

    说是寂寞的秋的清愁

    说是辽远的海的相思

    假如有人问我的烦忧

    我不敢说出你的名字

    我不敢说出你的名字

    假如有人问我的烦忧

    说是辽远的海的相思

    说是寂寞的秋的清愁

    ——戴望舒《烦忧》

    一、

    那是一个冬天的早晨,我清楚的记得,那一天是12月7日,因为这天,是我的生日。

    先生一夜未归,女儿还在甜甜的睡梦之中。等待,似乎已成了一种习惯。我习惯了他夜不归宿,习惯了等待无果,习惯了将防盗门关上后将屋里的大门大大的敞开对着无边无际黑黢黢的夜一直到送女儿上学,然后轰然关闭将自己关在屋里,习惯了在等待的过程中,在电脑前,在网上,百无聊奈的游弋。我泡聊天室,玩论坛,打游戏,甚至找人吵架。开始时,我会对着屏幕哭,或者笑,到后来,除了傻笑,就是面无表情。我不知道我这样不顾白天黑夜酣畅淋漓的上网,自由的是自己的躯体还是灵魂,我没有想太多,只知道这样,我可以打发走许多寂静无聊的时光。

    这天是我的生日,头晚照例在网上混了一个通宵,天渐渐的亮了起来。我已悃得不行,上眼皮和下眼皮直打架,可我仍然不想去休息,那宽大而冰冷的床对我来说实在没有什么吸引力,我情愿趴在电脑前打个小盹,而事实上,我也不能去休息,我必须等到八点钟将女儿送到幼儿园后,才能倒下,否则,会误了女儿上学。

    一夜之中,该逛的,不该逛的论坛都逛了,会玩的不会玩的游戏也玩了,就自己目前这晕呼呼的状态,也就只适合进聊天室找人瞎扯吵架磨牙了,于是,迈着晃晃悠悠的步伐,我走进了那个叫“梧桐树下”的聊天室。

    这里也许有着和我同样寂寞的人群,也许有着比我更加无聊的人士,个个都惺红着眼打出歪歪斜斜的字句,看来,这都是熬夜熬出的精华了。

    我呆坐在电脑前,取名为梧桐,没人理我,我等了好一会都没人理我。我想,大概我是新人吧,人都有欺生的劣性。

    我没有主动找人说话的习惯,正当我等得不耐烦准备离开时,一串深绿色字跳入我的包厢,是一个叫叶公的家伙。

    “早上好!”

    “早上好!”我礼貌的答道。

    “这么早啊,是不是还没有休息?”

    “是的,正准备去呢。”瞧他这名字,“叶公”,接下来的两字不就是“好龙”吗?“叶公好龙”这个故事告诉我这人是个骗子,说什么都是假打,于是,我也就打定了主意对他说话不能客气。

    “你平时在网上怎么玩?”

    “一般爱上论坛。”

    “给个地址来我瞧瞧。”

    我把地址给了他,过了一会,他说:“什么破地方你也去玩?‘恋恋红尘’,还‘恋恋风尘’呢,象那什么什么女一样,你不如自己去开一个论坛找帮朋友玩,就叫‘梧桐树下’,跟你现在的名正搭配。对了,你的名字很好。”这是聊天室里惯用的赞美词,已经泛滥得比禽流感时期的死鸡死鸭更不值钱。我没有感激,只冷冷的说:“你的名也不错啊,叶公好龙,假打!”

    “哈哈,这你也看出来了,聪明!”

    “废话!地球人都知道!”感情这家伙当我弱智了,心里正恨恨的,他又一串字打了出来:“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这家伙居然知道这句词,还不算太混,正这么想着,他打的下一句却差点把我的肺气炸。

    “寂寞梧桐,说明你很寂寞,深院锁清秋嘛,说明你独守空房,跟弃妇一个级别。”

    “你混蛋!!!”

    我一脚踢开电源,恨恨的回到沙发上。

    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送完女儿上学美美的睡了一觉,醒来已是下午。下午的阳光暖暖的照进玻窗,让人觉得活着其实也不错,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一直对那家伙的话耿耿于怀,在恨得咬牙切齿的同时,我却不可理喻的接受了他的建议,开了论坛,叫“梧桐树下”。

    女儿放学回来,还惦记着今天是我的生日,这是昨晚她外婆在电话里告诉她的。活蹦乱跳的女儿见回来没有她想象的生日蛋糕,就叫了起来。我告诉她别急,一会她爸爸回来就带回蛋糕来了,女儿乖乖的一边玩自己的去了,我下了厨房做饭菜。

    晚上九点,女儿还是没有等到她想要的生日蛋糕,就哭了起来,我心里酸酸的,也就跟着哭,女儿见状,去找来一个大大的面包,然后插上她画画的蜡笔当蜡烛,唱着生日歌向我走来……

    这一年的生日,我做了三件事:

    1、被人定位为弃妇郁闷了一整天;

    2、建立论坛梧桐树下;

    3、对着女儿自制的生日蛋糕,嚎啕大哭。

    二、

    日子一成不变的过着,转眼已是初春。而南方的春天,来得格外的积极。树叶儿早早的绿了,花儿争先恐后的开了,鸟儿也叽叽喳喳的在窗外叫个不停。在这生机蓬勃的春里,我视若无睹的过着自己的日子,想熬夜时熬夜,想睡觉时睡觉,只是论坛,在我白天黑夜的守侯下,也如春天一般,花红柳绿的丰茂起来。

    再一次与叶公相遇,是在这初春时节的一个早上,和12月7日那天早上的情况一样,他找到我,我因对他那日的话怀恨在心,没有和他多罗嗦,只是淡淡的把论坛地址给了他,然后关了电脑。

    我无法诉说,这是怎样的一种奇妙的感觉。论坛上出现了一个叫“云粒子”的ID,他的小说、诗歌、杂文,他的每一句发言,不是透着哲理,就是厚重得让人寻思回味。他成熟、稳重,又不失幽默,他的每一句发言,甚至每一个字句,都能牵引着我的每一根神经,给予我的每一个回复,似乎都能说到我心坎上。这大概就是古人说的“心有灵犀”吧?用佛家的话来说,这叫“有缘”。

    我们在论坛上诗唱词和,文来字往,那种默契,犹如二人一体,他如一个兄长般的呵护着我,这让我感到极大的安慰和安全,一见到他的名字,就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向我袭来。他的言谈文辞,让我在不知不觉中对他肃然起敬,我几乎在用一种仰望的姿态,来仰视他高在云上的名字——云粒子。

    那一年的夏天,格外的热。大地如一个蒸笼,而我们一个个则自愿或不自愿的在这个大蒸笼里享受着免费的桑拿。

    我穿了一条淡绿的薄纱长群,V领,颈上还配有一条同质地的淡绿丝巾。这闹人的天,热死人了,收了伞,匆忙走进银行。银行里的冷气开得足足的,排了一会队居然感觉到冷。我本能的抱了抱自己的双臂,似乎这样可以暖和一些。

    突然,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我惊鄂的回头看了一眼,是一个浓眉大眼身高近一米八的四十左右的男人。

    “神经病!”我在心里骂道。在这到处飘着汗味、腥味、油墨味、人民币味的地方,一个人念这样的诗词附庸风雅,不是神经病是什么?

    “叶公好龙!”他又念道。我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奇怪的看他,而他,正对着我似笑非笑是傻笑。

    回家的路上,我突然想起了聊天室里那个叫“叶公”的讨厌家伙。难道刚才那人是他?不可能!天下没有这么巧的事!!!

    晚上,女儿睡后,我又打开电脑来到梧桐树下,云粒子新发了一个帖子,题目叫《关关雎鸠》,大意是他发现了一个美丽的女子,什么:

    眉似黛兮美目盼

    笑盈盈兮齿皓皓

    发如云兮飘若仙

    靥如花兮肤如雪

    尽心仪兮回眸看

    意浓浓兮情切切

    思无食兮魂漫漫

    虽曼纱兮无金钗

    傲江湖兮镇人寰

    ……

    这是一篇有别于他惯常文风是帖子,回了他个贴“快去拥抱你的美人吧。”回头QQ里的小企鹅一闪一闪的跳动着,是云粒子。他高兴的向我汇报他今天遇到了一位美女如何如何,我似乎就在他的文字里看到了他眉飞色舞、手舞足蹈的样子,我从没见过他如此的不稳重,象个二十出头的毛小伙。于是,我毫不客气的打击他:

    “你可劲的吹吧,你这没见过美女的家伙。”

    “真是,我发誓,我从没见过这样的美女。”他认真的说道,“骗你我不是人!”

    “你本来就不是,是狼,色狼!”

    “喂喂喂!!!梧桐小妹,在你心目中我有这么糟糕吗?”

    “没有,曾经没有,不过现在有了。”

    “不和你扯了。说真的,我从来没见过谁能将绿色穿得这么飘逸这么漂亮这么美,这么的纤尘不染,这么的超凡脱俗。”

    我今天正穿了绿裙子,听他这么一说,不觉心生嫉妒。有人说,在女人面前,千万别赞美另一个女人美,否则,后果比捅了马蜂窝还严重。而现在,云粒子正捅了一个大大的马蜂窝,只是,这马蜂不蛰人,只蛰自己。

    “那你干嘛不把她带回家?带回家去多好,美人在侧,万事皆休。”

    “嘿,我倒想呢,可惜,人家只瞪了我两眼,一眼是我念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换来的,另一眼是我念叶公好龙换来的。”

    “原来她就这样美目盼、情浓浓意切切啊?我心中已经明了,天下真有如此巧的事,但我不能声张,既然他是叶公,谁知道他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你嫉妒,你在吃醋了。嘿!瞧你酸得,挖苦我啊。乐!”

    “臭美!我只喝酱油!再说我恼了。”

    “好了,不说了我的美女了,换个话题,说说你家那位吧。”

    “说吧,你问我答。”

    “我想,他一定是位很优秀的男人吧?”

    “是的,很优秀!”

    “我想也是,每一个优秀的男人背后都有一个优秀的女人。而你正是这样的优秀女人。”

    “错,是优秀的男人背后都有一个默默无闻的女人,而不是老婆,老婆是站在他身旁的别人看得见的人。背后那人别人看不见。”

    “这么说你是他背后那个别人看不见、见不得天日的女人?”

    “我站在他旁边。”

    “他背后还有一个?”

    “是的……”

    这一晚,不知怎么了,我的手指不听使唤的打出了很多很多的话。

    “那你为什么不去找他背后那个?”

    “自尊!”

    “为什么不离开始你自己的新生活?自尊?”

    “孩子!”

    ……

    他哑然,我默然。

    这一晚的谈话,就这么毫无征兆与提示的结束了,并且接下来的日子,都不见他的影子。我有些后悔,后悔自己说得太多了,对于一个陌生的人,没必要把自己的隐私和隐痛向别人诉说。并且,有些话,不说,比说了更加悠长。在这沉默的背后,我隐约感觉到了些什么。可一细细捉摸,却什么都找不到。

    三、

    “我们出去玩吧。”一个月后,他突然出现在QQ里。

    “不去!”

    “去吧,我约了我们树下的几个朋友。你会去的。我们去爬梧桐山,多和朋友走走,生活充满阳光。”

    我去了。远远的看见一大群人里的那个在银行里站在我背后背诗词的“神经病”,还没等到我开口,他就介绍起身边的人来;

    “这是花落闲庭,这是享乐人生,这是蓝梦,这是萍儿,这是花泥,这是古老鼠,这是简然,这是醒云,这是盗仙草、陆华农、巢父、雁无伤、萧墨竹、南坡、三弄、散步的猫、啸狂、细玉……”我晕!这么多的人,他是怎么联系上的?

    爬山的途中,他悄悄的告诉我,他早就知道那个穿绿裙子的人是我,我白了他一眼,没好气的说:“你怎么知道?神经病。”

    “我也不知道,反正那天见着你就想起那两句来。大概是以前读你的诗文你留给我的认你的痕迹吧?”

    我没再说什么。

    高高的梧桐山,我们一路走一路歇,大家不时的停下来说说笑话讲讲趣事,到了山顶,天已经暗了下来。四周静静的,除了我们的笑语。脚底下这座城市的灯火,明明暗暗,和着天色,勾勒出山的棱阔,勾勒出城市的影象。有谁知道,在这些繁华而又祥和的灯火下,又掩藏了多少饱含眼泪与辛酸的故事?灯火无知,城市无知,惟有当事人自知。

    大家起哄着要云粒子表演节目,只见他从口袋里掏出口琴,在夜风中吹响那首著名的《红河谷》,悠扬的琴声在夜空中蔓延飘远,大家都静了下来,琴声里透着一种刻骨的孤独和蚀骨的忧伤,而秋虫,似乎也听懂了音乐中的悲伤停止了鸣叫,空旷的山里,惟有琴声在悠悠的诉说人间离情。

    “人们说你就要离开村庄,我们将怀念你的微笑,你的眼睛比太阳更明亮,照耀在我的心上……”我跟着这忧伤的旋律,在心底默默的唱了起来,随着夜风,将心事拉得很眼很远,两行热热的泪珠,悄然滑落……

    四、

    冬季姗姗来迟。生活依然平静得翻不起一丝涟漪,我似乎过着死一般的日子,对身边的一切毫无知觉,一切的行为,犹如定好了程序的机械,该怎样就怎样运行,直至这年的12月6日,云粒子的电话打破了所有的宁静。

    “我给你唱首歌,我自己作的曲,是根据戴望舒的《烦忧》作的。”没等我说什么,他便在电话的那头吹响了他的口琴。悠悠的琴声,如泣如诉,末了,他用他那极富磁性的嗓音唱了起来。后来他说:“丫头,这是为你作的,我知道你喜欢戴望舒。丫头,明天我就要走了,公司调我到西藏,从系,我就要离开这座城市了,我不想带走什么,什么都不想……”

    他自顾自的说着,根本不给我任何说话的机会。

    “还记得这个秋天有一个月我失踪了吗?知道为什么吗?就跟这《烦忧》一样。那段日子里,我很烦很恼,很忧伤,朋友问我怎么了,我不敢说出你的名字。我不敢说出你的名字啊,丫头,现在好了,我要离开了,不带走一切,从新开始……”

    我泪如雨下。原来,我不敢说出你的名字,是这样一种沉重的感觉。而我苦苦守侯的家呢?却怎么如此空空荡荡轻飘飘的让人抓不到一丝依靠?我那死去已成灰烬的心,怎么会在此时感觉到疼痛,听到复活的声音?这是怎样的一种深刻的疼痛啊!从此,我的心中,种植上了一种别样的植物,叫“烦忧”:

    说是寂寞的秋的清愁,说是辽远的海的相思,假如有人问我的烦忧,我不敢说出你的名字。

    我不敢说出你的名字,假如有人问我的烦忧,说是辽远的海的相思,说是寂寞的秋的清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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