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毅再次跪下,肖彦梁却没有扶他,而是和其他人坦然接受了他的这一拜。

    待孙毅磕完头站起来,肖彦梁才说道:“好兄弟,不仅是你,我想我们大家都应该这样。等到小鬼子被赶出中国,我们这些人当中只要还有活着的,一定不会忘记告诉那些为了国家儿捐躯的先烈的。”

    这一刻,所有的的人都已是泪光闪动,司徒云海等人忽地跪倒在地,举手发誓:“皇天厚土,日月山河,誓死把日本人赶出中国,不死不休!”

    说得这么整齐,显然是他们以前曾经一起说过的。

    拼命压低的声音在小小的屋子里回荡,每一个音,每一个字,每一句话,无一不是重重地敲打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肖彦梁上前一一把他们拉起来。对于自己即将要说出的决定,他忽然觉得很难开口了。这些人都是自由自在惯了的人,一旦要他们离开这里,肯定是极具困难的。

    沉默之中,肖彦梁把目光转向了张旭。后者苦笑了一下。刚才几个人对自己经历的述说,他不是没有看在眼里。屋里就他的资历最老,年龄也最大,这个得罪人的事情也只有自己来做才合适。

    “兄弟们,”张旭轻轻咳了咳嗓子,把大家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昨天和今天,我们的一个好兄弟去了。刘文武为什么会牺牲,叶克明为什么会卧床不起?大家为什么会到宪兵队过一遭?”

    张旭连续三个问题让几个人一震,你看我,我看你,若有所思。司徒云海小声回答说:“还不是小武子受不了日本鬼子乱杀人的做法。说实话,我当时也快要受不了了。”

    “日本鬼子乱杀人?哼!”张旭眼角抖了抖,稍稍提高了一丝声音:“你们什么时候看见鬼子没有乱杀人?当年鬼子进城,你们谁没有在鬼门关打转?这么惨痛的教训你们竟然没有一点醒悟!小武子承认了又怎么样?鬼子还不是把老百姓杀了?鬼子就是想通过这一招把我们给逼出来,好消灭我们。”

    说到这里,张旭停了停,毕竟要他而不是其他人说出那个决定,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未了,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说道:

    “我们这些人,做的事,说的话,都是见不得人的。鬼子的凶残,汉奸的无耻,大家抖深有体会。尤其是皇协军的反正,让鬼子大大的提高的警惕。加上横边浅这个狗日的,极其狡猾和残暴。看看他做出的让老百姓偿命这个决定,还有谁比这个更没人性的?为了我们以后的活动,我和彦梁老弟商量了一下,决定把你们中的一些人送到后方去。”

    张旭前面的话,大家听着还没有什么反应,可是这最后一句话,顿时如同油锅里被洒上了一滴水。

    “为什么要让我们走?”叶克明率先反对:“我知道斗争很残酷,我也知道我们的处境艰难,但是我并不是一个怕死的人,也不是一个冲动的人。怕死就不干这一行了。”

    “难道杀日本人也不准了吗?”这是朱明的声音。

    眼看场面有些失控,声音也有些大了,肖彦梁重重地咳嗽了一声,打断了其他人的发言。

    “弟兄们,”肖彦梁忽然觉得喉头有什么东西堵住了,鼻子也有些发酸。听了几个人关于自己为什么要和鬼子干的叙述,他真的不知道谁该留下,谁该离开。

    “现实的残酷与无情,决定了我们必须更加残酷和无情。”想了一想,肖彦梁缓缓说道:“横边浅的‘陪杀令’,不仅极大的限制了我们,也在我们和老百姓之间插入了一根钉子。我想,这恐怕还是鬼子的第一招。以后呢?要是鬼子带着我们去剿灭抗日武装,当着我们的面杀人,甚至逼着我们杀老百姓,你们又会怎么样呢?

    兄弟们,我和大哥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心里都在流血!可是现实就是流下来的人,必须心如钢铁,冷血无情。为了更多人的利益,牺牲掉一部分人也在所不惜。弟兄们以前都是当警察的,鬼子来之前,恐怕你们连枪都没打过几回。现在,突然要你们既要背着汉奸的骂名,还要做出汉奸才做得出的事,更要保存自己打击日寇,你们每一天都是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意志稍微不强,很容易崩溃,做出傻事来。小武子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

    说实话,我的压力也是非常大的。既要做自己的事,还要防止其他兄弟乱说话,每天我最大的奢望,就是能睡一个安稳觉。我以前也是一个警察,而且还是一个巡警,平日里手里拿着的,也就是一根棍子一只口哨而已。要不是我的几个朋友在军校里面管枪械,我恐怕是怎么开枪也不会,更别说枪法了。

    可是,鬼子来了,他们把南京变成了一个人间地狱,甚至出现了比赛谁杀人多这样的惨剧。要不是有一个国军拼死把我压在身下,我早就成为长江里的一具飘尸了。我的太太,她,她……”肖彦梁伸手抹去流出来的眼泪,停了停继续说道:“她为了不受鬼子的凌辱,拉响我给她的手榴弹和鬼子同归于尽了。”

    这还是肖彦梁第一次在其他人面前说出自己的经历。尤其说到许小菇,心里蓦地一阵刺痛。张旭叹了口气,掏出手绢递给肖彦梁。

    “谢谢。”肖彦梁感激地接过手绢,提高了一些声音:“可是我挺过来了。因为我要报仇。因为那个掩护我的国军临死前告诉我说:‘妈的,小子,不管如何,你你都不要动,赌一把,’他的话没有说完,可是我知道他的意思。我的太太是面带微笑去死的,我也明白她的意思。我就是要报仇。我就是要杀日本鬼子。

    几个月我杀的鬼子不下于20个了,可是这又有什么用?鬼子照样占领了徐州、武汉,照样在到处烧杀抢掠,我曾经疑惑过,我这样做有意义吗?

    你们也看到了,我们这样杀的鬼子再多,也抵不上前阵子鬼子军火库被炸的作用大。从那时起,我明白了一个道理:‘个体的力量再大,也不如集体的力量大。’我也真正明白了什么叫‘大局为重’。

    “伙计们,为了我们的这个集体,为了我们的抗战,为了我们能发挥比消灭单个日本鬼子更大的作用,我和大哥做出了这个决定。我知道你们对鬼子的不共戴天的仇恨,我知道我逼着你们离开的痛苦,可是为了大局,我希望你们能够认真地问一下自己,冷酷无情这四个字,做得到的,就留下,做不到的,就准备离开。再说了,离开这里又不是不能打鬼子。大家还是可以参军,在前线和鬼子真刀真枪的干。”

    肖彦梁的话说完,和张旭站在一边,一边吸烟,一边看着几个思考的人。两个人都无法决定谁走谁留下。这些人都挺过了横边浅屠杀老百姓的考验,真要是没有人愿意走,那也是可以接受的。

    “我不走。”没有想到孙毅会是第一个表态的人。瘦小的身躯微微发颤:“经过了这么多事,我也看明白了,无毒不丈夫,做大事的,又岂能有妇人之仁?我家小少爷说过:‘中国虽大,我们却是无可退之地了’。我不会走的,小少爷就是死在这个地方,我家老爷,我的父母,都被日本人给屠杀殆尽了,是当着我的面被杀死的,我要让他们看着我为他们报仇。

    我这个人平时不爱讲话,人又瘦小单薄,基本上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的。在我心里,除了杀日本人,其他任何人和事情,都不关我的事。请两位局长放心,我,绝对不会耽误大家的。”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孙毅的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咬出来的。

    肖彦梁和张旭对望一眼,相互点点头:“好,你留下。”难得孙毅这么一个冷静的人。

    孙毅的率先表态和得到的结果,并没有让其他人马上发言。毕竟大家都知道,这件事,并不是凭着一股子血勇之气可以做下来的。

    半晌,躺在床上的叶克明说道:“我也留下来。”他指了指自己受伤的腿:“我这断腿,没有两三个月是好不了的。现在根本无法撤离。而要是等到伤好了再撤离,目标也太大了一点,搞不好会连累大家的。”说到这里,他抬头看了屋子里的人一眼,沉思良久,才无奈地叹了口气:“其实这些只是借口。关键是,我根本就不想离开。”终于忍不住说出心里话,叶克明的脸有些发烧:

    “我这个人,当警察也有不少年头了,自由自在惯了,要是让我参军,怕是受不了军队的约束。不过要说比起心狠手辣,冷血无情,这屋子里有谁比得过我这个土匪世家?这么久的时间,我的表现两位局长应该是看在眼里的,我并不是那种冲动的人。不然,”他忽然笑了笑:“不然我的表哥也不会派我来做卧底。说到留下来,我绝对是一个合适的人选。”

    叶克明的话无懈可击,他能当无敌这么多年,心里素质的确很棒,留下来没有任何问题。

    “朱明,你考虑得怎么样?”敲定了两个人员,肖彦梁有些放心了。看起来这些人都不是那种冲动的人,每个人都能自己思考问题。他甚至有了一种把大家全部留下来的愿望。或许,刘文武的教训,让他们深刻了解到了斗争的残酷性。

    “我?”忽然被问到自己,朱明有些措手不及:“我认为,我认为……”声音越说越小,低着头双手用力相互绞着。过了一会,他霍然抬起头,似乎下定了决心,坚决地说道:

    “我认为我应该留下来。是的,我没有其他的理由。将近一年多时间,我见惯了鬼子的屠杀和残暴,我知道我们的处境是什么。我不是一个冲动和爱出风头的人,所以请大家放心,我同样不会连累到这个集体。”

    话虽然不多,但是那种神情,却表达了很多的含意。

    “我也认为我应该留下来。”最后一个司徒云海看见肖彦梁张旭点头同意朱明的意见后,开始呈述自己的考虑:“我杀鬼子的时间也不短了,请问两位局长,你们平时看得出来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吗?我以前是当兵的,什么叫纪律,我比谁都清楚,什么叫大局,我也比谁都明白。自从那些民夫被鬼子拿来试刀以后,我就想通了一个道理:中国的积弱,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老百姓的性命,在这个乱世里,在这个国家的军队不能保护他们的时候,试那么的低贱。一个人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救中国。我们的责任,是发挥我们最大的优势去打击和消灭鬼子,而不是冲动地,不计后果地去对付单个的鬼子。对老百姓的苦难,我们只有记在心里,恨在心里,却不能表现出哪怕一丝的同情。

    真要是想局长说的那样,鬼子如果要我们去杀老百姓,”说到这里,司徒云海痛苦的闭了闭眼睛,缓缓而坚决地说到:“我会下手的。”

    “局长,让司徒留下来吧。”叶克明恳求道:“其实自从经历了许子乡的屠杀,我们这些人哪个没有挺过来,哪个不明白这个道理?就是刘文武,平时挺仔细的一个人,他会做出那样的蠢事,我认为也是和我们忽然找到你们才引起的冲动。经过这件事,我们知道以后该怎么样去做的。”

    大家的表白,让肖彦梁、张旭感动不已:“好,既然大家都能明白自己的责任,我认为大家就都留下来吧。让我们给鬼子更大的打击吧。‘陪杀令’是吓不倒我们的,鬼子越凶残,老百姓就越反对他们。每一个象我们这样的人,哪一个不是背着血海深仇?”

    顿了顿,肖彦梁继续说道:“现在国军已经在南昌对日军进行反攻了,我想,我们是不是应该听一点什么?”解决了心里的难题,肖彦梁开起了玩笑。

    变戏法一样,肖彦梁把收音机抱出来。

    “收音机!”几个人惊喜地欢呼了一声,一下子围了过来。

    “局长真是神通广大,从哪里弄来这么一个宝贝,”司徒云海交口称赞。

    “别说话。”叶克明不满地瞪了他一眼。转头看着肖彦梁旋转着收音机的按钮。

    随着肖彦梁手指的动作,收音机里传出一片嘲杂的声音。在众人的期待当众,终于,一个声音清晰地出现在屋子里。

    “大日本皇军日前成功地对重庆进行了大规模轰炸……”谁也没有想到,传出来的,竟然是日本人的电台声音。可是同样震撼人心的,却是那里面的消息。

    陪都重庆遭到了大规模的轰炸!那个消息竟然是真的!肖彦梁头晕目眩,眼前漂浮的,尽是重庆民众尸横遍野的模糊场景。

    “我呸!吹牛!”肖彦梁狠狠地啐了一口。可是看见没有人附和,心里也明白想转移大家目标的目的没有达到。谁都清楚现在中国的天空是鬼子的天空,开战一年时间不到,中国空军因为补充跟不上,早已损失殆尽,鬼子的飞机在天上真的是横行无忌。

    在大家的沉默中,这条消息已经播完,接着就是另外的一个声音:“昨日,近卫首相发表了和国民政府和谈的讲话。他说,中日应该友好亲善,共同发展,共同对付共产党……”

    “一派胡言!”这一次终于引起了人们的不满。

    “什么亲善,刚刚炸了重庆,现在又来说什么亲善,恐怕是鬼子兵力不足,已经打不下去了吧。谁和你亲善,谁他妈的的就是王八蛋。”司徒云海狠狠地骂了一句。

    肖彦梁心里一愣,想不到这个当过兵的人,竟然可以从鬼子的这个小小的动作里面,推断出鬼子兵力不足这个事实。

    “你说得一点不错。”肖彦梁点点头:“自从武汉被日军占领,日本人的确是已经爆出了兵力严重不足这个事实。从着几个月看,他们已经没有能力再象以前那样积聚兵力进行进攻了。国军在南昌的反攻,也是看准了这一点。换个台听听。”

    随着旋钮,又一个清晰的,略带着激动的声音响起:

    “汪逆兆铭已于昨日抵沪,此人违背国策,罔顾大义,于全国一致抗战之际,潜离职守,妄主和议!中央政府多次催促其回到重庆,不想其竟一意孤行……”

    “局长,这汪逆兆铭是谁呀?怎么还上了收音机?”叶克明不解地问道。

    “这个汉奸,就是国民政府议长,国民党副总裁汪精卫。”肖彦梁叹了口气,旋即气愤地说道:“他妈的,都过去快半年了,政府才公布这个消息,心里真不是个味道。”

    听说竟然有这么大的官当了汉奸,几个人都有些呆了。

    “最好别叫我看见他,不然老子非活剐了他不可。”叶克明半晌反应过来,不由得恶狠狠地说道。

    “放心吧,他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我估摸着,政府派出杀他的人已经在路上了。”张旭安慰着大家。

    “请大家稍等,下面将播送刚刚收到的消息:……”收音机的声音暂时把各人的注意力吸引到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