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黯然销魂的《武侠祭》[转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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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令人黯然销魂的《武侠祭》[转帖]

引前感言:日月少侠的这篇祭文,是我近年来读过的评论里最能引起我共鸣的一篇。武侠走到今天,感觉确实是江河日下,除了小锻沧月等聊聊数人还在苦苦支撑,连燕垒生也去写起了魔幻题材(在我看来还是武侠成分居多,呵呵)。通览全篇,感受最深的就是两个字:悲凉。是的,就是悲凉。日月用一种超然的语调在述说着他心目中的那个武侠世界,那个离现在这个浮躁喧嚣的网络越来越远的世界,却掀起了我这样的怀旧者内心的波澜。读着这样的感怀,才感觉到网络世界所带来的最大的变化,那就是,该逝去的总要逝去,任何人都无法凭个人之力来力挽狂澜。

武 侠 祭

作者:daymoon

一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这简单的一句话概括了金庸小说中侠客的最高标准,实际上也是大多数武侠默认的一个标准,武林中不管黑白两道,杀人放火是寻常事,打家劫舍是谋生手段,但如果勾结外族卖国,那么一定会遭到一致唾弃。而金庸之前的武侠,也有人更严格的贯彻这个原则,就是梁羽生,他笔下的主角不论男女大部分充满着革命乐观主义精神,坚持武装斗争反朝廷的活动,在革命事业一切个人情感都可以暂时不管,从《七剑下天山》开始,每一代主角出来就一定是以反清廷为己任,偏偏用的方法还只有一种,就是新疆(后来变成四川)拉拢少数民族造反。这样子前后反了十几本,注定永远反不成功的斗争看多了一个模式实在没法忍受,实际上,他被人认为出色的作品,反倒是《云海玉弓缘》这类不怎么反朝廷的故事。



即使在金庸自己小说中,真正贯彻这一原则的人也不多,因为武侠小说更多着眼于江湖。而在主角身上体现这一句话的人,也正是在襄阳城外对杨过说出这一句话的郭靖。 

郭靖之前,书剑里的陈家洛和碧血剑的袁承志不是没有按照这条标准行事,只是这两部金庸的早期作品限于功力不足,大部分故事情节实在不怎么吸引人,连带两个主人公也跟着没滋没味,好在金庸马上就有射雕出场,一统武林,取两者之长舍两者之短,这个人物终于定型成了郭靖。

杨过问道:“郭伯伯,你说襄阳守得住吗?”郭靖沉吟良久,手指西方郁郁苍苍的丘陵树木,说道:“襄阳古往今来最了不起的人物,自然是诸葛亮。此去以西二十里的隆中,便是他当年耕田隐居的地方。诸葛亮治国安民的才略,我们粗人也懂不了。他曾说只知道『鞠躬尽瘁,死而後已』,至於最後成功失败,他也看不透了。我与你郭伯母谈论襄阳守得住、守不住,谈到后来,也总只是『鞠躬尽瘁,死而後已』这八个字。”

郭靖称得上这句话,也称得上大侠的名号,射雕里的少年郭靖,性格上塑造的很简单,坚守的道德规范也是很基本的几项传统美德,守信,守义,知恩图报。他的武功招式简单,一上来学会了降龙十八掌,之后至多加上九阴真经的辅助,终于二次华山论剑可以与前辈高手比肩,他的头脑不算好,很多事想不通,但是却偶尔能说出连老顽童一辈子想不通的道理,小事上有黄蓉出谋划策,然而大局上黄蓉却总是按郭靖的主意办,他不算大智若愚,只是单纯觉得对的事情就去做,也不会讲太多道理,更不会惺惺作态,只是每个认识他的人都会自然感到他的性情源于自然流露,即使把他当成杀父仇人的杨过,在杀他之前的时候,也不得不承认自己一直内心对他的钦佩。

射雕里的郭靖从少年到青年的成长只是一部分,而神雕中的郭靖完成了整个人物性格补完及升华,武功上已经是一代宗师,独闯全真教,大破天罡北斗阵,打得百余名道士狼狈不堪,襄阳城墙上施展上天梯功夫,惊得城上城下万军寂静无声。性格上依然坚持遵守的道义原则,而江湖上许他为天下第一大侠,不单是因为他的武功,而是因为苦守襄阳十几年的苦心孤诣,最后终于和黄蓉一起以身殉城。

历史的襄阳守城只有比小说中更为惨烈,在蒙古军势已经横扫天下之际,南宋的皇帝大臣们依然信着北兵已退的梦话,对襄阳城发来的一封封求救信置之不理,在没有援兵,没有退路的情况下苦守五年,将蒙古铁骑一次次逼退,在互为犄角的樊城被攻破后,襄阳失去了最后希望,守将吕文焕每日巡城,一定望着南方皇城的方向大哭一场后退下,终于最后选择了投降,襄阳陷落,南宋随后也灭亡了。

金庸没有写出这一段,郭靖殉城的故事也只是在倚天中简单的一笔提过罢了,对大家来说,或许也无法接受在襄阳城破当日,郭靖力战至死的描写,留作永远的空白好了。



射雕三部曲中的人物,郭靖朴实,杨过偏激,张无忌软弱,后两个人物性格中为此少了一份英雄色彩,杨过的性格叛逆来自少年时的经历,它追求的世界只有和小龙女的古墓,少年时闯荡江湖,所做的事不过是随心而行,后来襄阳城所办两件功劳,无非是博小女孩一笑,他本人不会有多少国家民族的观念。

杨过的死结在于他的杀父之仇,在于他和小龙女之间的礼教大防,加上情花之毒,让他的前半生忧多乐少,十六年来浪迹江湖风霜扑面,他从全真教弃徒成了神雕大侠,江湖人觉得他这么高强的武功,没有办不成的事,只有他一个人慨叹“天下不如意事十之八九”。而他初期执著的报父仇,最后也终于在他了解自己身世后成为空谈。

杨过道:“柯公公,晚辈拜托你一件事,请你替先父立过一块墓碑,碑上便书:‘先父杨府君康之墓,不肖子杨过谨立’几个字。”柯镇恶一怔,随即会意,说道:“不错,不错!你原是不肖令尊。你之不肖,远胜于旁人之肖了。老朽定当遵办。”

他放弃了父仇,剩下的只有等待十六年后的重逢,绝情谷寂静无语,一夜白头的他终于跃入深谷,所幸金庸笔下留情,也或许是迫于读者压力,给了他一个欢乐收尾,于是他赶赴襄阳去做最后一件轰轰烈烈的大事,他终于成了天下人景仰的侠客。

柯镇恶说“杨公子,你在襄阳立此大功,你父亲便有千般不是,也都掩盖过了。他在九泉之下,自也欢喜你为父补过。”连曾经想杀他的郭靖最后也原谅了他,因为他飞石击杀了蒙古大汗,杨过也承认“倘若我终于误入歧路,那有今天与他携手入城的一日”,然而这一段读起来却觉得很是无奈,这个曾经放荡不羁的少年花了十几年的时间学会了规范世故,学会了人情冷暖,总算把自己的棱角磨去了。

“终南山后,活死人墓,神雕侠侣,绝迹江湖。”他从古墓中出来,最后终于又回到了古墓。


至于张无忌,恩……实在没什么想说的,金庸自己也已经说了“张无忌不是好领袖,但可以做我们的好朋友。”对于这个人大概也只能等喜欢他的人来谈了,倚天一部书格局比射雕大气,场面比射雕开阖,打斗比射雕精彩,唯独主角一项大败特败,里面出彩的人物有张三丰,有谢逊,甚至有小昭,但绝对没有张无忌,整部书写的不是他,而是无数人,一个个故事,大场面的描写为之后的天龙打下了绝好的基础。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一句话最常遇到的现实问题就是一个人没法选择出生的民族和国家,更未必能决定所站的立场,发生冲突时要如何抉择,射雕中的郭靖比较幸运地回避了这个问题,他生在蒙古长在蒙古,但他是汉人,蒙古灭金他为报父仇去参与,而蒙古要灭南宋,他立刻阻止,而母亲自尽,让他毫无顾忌站在汉人一方,如果一切反过来呢?

萧峰给出了这个问题的答案,在金庸所有主角中年龄最大的一人,也是最有英雄气概的人,段誉一见他,立刻慨叹“燕赵之地方有的豪杰”。生死无惧,酒来碗干,英雄豪杰的形象已经脱然跃出。

他武功绝高,除了那个无名老僧可以算是表现最高的一人,更在于出手之间的特征,如果说郭靖尚有九阴真经的速成,萧峰则单纯的描写成武学奇才,寻常的一招一式在他手里施展出来就是有绝大威力,一套太祖长拳打得少林寺高手节节败退,出手正大光明,掌力雄厚绝伦,端的是一代高手风范。他为人忠厚,四长老叛他要杀他,他甘愿以自己鲜血替他洗罪,他能谋善断,一场叛乱被转眼间平定,他身为天下第一大帮帮主,绝不摆高手架子,可以和段誉结拜,和帮中弟子也打成一片,丐帮在他治理下日益兴旺。

这样一个看上去毫无缺点的人,因为发现他是契丹胡虏,立刻不容于天下,加上巧合安排,他成了杀父母,杀恩师,天下人共弃杀之而后快的大奸大恶之徒,一夜之间他不容于中原武林,远奔塞外,一过雁门关,此生永不还。

即使他是契丹人,他一样是个英雄,聚贤庄千万人吾往矣,“我杀你不是忘恩,你杀我不算负义”,打得群雄束手;少林寺外燕云十八骑奔腾烟举,隔空数掌震退星宿老怪,一把抓起慕容复掷飞,“北乔峰,南慕容”的确耻于齐名,没有人敢不承认他的男儿气概,提得起放得下,天大的事情一肩来抗。

但是他越是英雄,他的不幸就越多,别人评论天龙三个主角,段誉得失由命,虚竹不求自得,只有最主动追求的萧峰最苦,最爱的阿朱死在他掌下,追寻的大恶人是他父亲,他没有一件仇能报,没有一个人可恨,也没有一个人能爱,他自信半生多行仁义,然而他最后发现那些朋友还不及刚认识的两个结义兄弟。

过了一会,乔峰缓缓的道:“我一向只道契丹人凶恶残暴,虐害汉人,但今日亲眼见到大宋官兵残杀契丹的老弱妇孺,我……我……阿朱,我是契丹人,从今而后,不再以契丹人为耻,也不以大宋为荣。”

他是契丹人,但是他生长在汉人间,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还是想做一个汉人,所以契丹南下入侵他阻止,在他内心里已经依然认为自己是汉人,

但汉人不容他,契丹人也不容他,他最后想的是去两边都不是的女真族度过余生,但是最后他阻止了辽国入侵,为大宋立下大功,成为辽国的罪人,他父亲的仇恨有一个无名老僧来化解,他却没有,所以他终于自尽于雁门关前。

中原群豪大哭,承认“你虽是契丹人,却比我们这些不成器的汉人英雄万倍。”只是那些话他再也听不到。雁门关前绝壁屹立,几百年前,这里没有辽国,没有大宋,几百年后,这里也没有辽国,也没有大宋。


二  


国家和民族的话题,是一个需要探讨太多也太沉重的部分,武侠承载不起,所以金庸在天龙之后又回到了传统的江湖上,这一次没有两军对垒,没有时代背景,只有一个江湖人走的江湖。

金庸喜欢写隐士,特别是出来闯荡江湖一番之后再归隐的隐士,“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这种张子房的行径是传统人士的向往,也符合自然之道,“得法而忘法,入世后出世。”而笑傲江湖里面也有着隐士,一个真正的江湖人令狐冲。

笑傲江湖的里面的江湖世界是一个隔离了现实的江湖,里面所有的武林人生来就是江湖人,有人就有江湖,就有人性,所以这个江湖有着社会的无数特征,里面所有人都有所求,有所蔽,为名,为利,为情,为义,为武林盟主,为天下第一,为千秋万代,一统江湖。没有人能跳出这个圈子,金庸自己说令狐冲是天生的隐士,因为他就隐在这个江湖里,心无拘碍,天地自宽,坐看沧海潮生潮落。

令狐冲的性格极为复杂,包括无数部分,他有郭靖仁义的部分,但是他生性滑头,绝对不会坚守传统道德,他有杨过放荡的部分,但是他已不年轻,绝对不会刻意表现叛逆,他有张无忌心软的部分,他也有萧峰豪侠的部分,这么多特征加在一起,构成了一个自在的令狐冲。什么人从什么角度看他,他就是什么样子,华山门下的人看他是那个为人磊落的大师兄,恒山门下看他是那个行侠仗义打抱不平的令狐掌门,

岳不群看他是背师学艺的本门弃徒,岳夫人看他是天性善良的冲儿,方正冲虚看他是大局把持得定的少年英侠,任我行看他是不拘于世俗的忘年小友,正派人士看他是浮滑浪子,魔教人士看他是英雄豪杰,盈盈看他是如意郎君,东方不败看他……东方不败没看上他。

有这么多人眼中不同的评价,令狐冲自己就是令狐冲,浪迹天下,随遇而安,他失意的时候武功尽废,也一样坦然处之,他得意的时候武功尽复,也没有多么开心自得,他尊师重友,他苦恋小师妹,得不到的一切他也没有强求,他不拘于身份,不在乎名声,传统的礼义约束不了他,

他所坚守的只有心中的自己一把尺子,他不想做,不能做的事情不会为别人改变。外圆内方,自在自由的令狐冲内心深处也是一个极为自傲自信的人,所以即使是骄傲的大小姐盈盈,在他面前也收起了小性儿,最终琴萧合奏

笑傲江湖之曲,两个人携手共游华山,令狐冲不算是退隐,他永远都在这个江湖里,根本不想出来。



架空武侠的世界到了尽头,无非一个笑傲江湖,金庸最后的武侠还是回到了社会来。

鹿鼎记的成就已经无需多说,各方面都承认这部小说是金庸小说中不论笔法还是立意都是价值最高的一部,最常用的说法就是鹿鼎记已经超出了武侠小说的范畴,不再是一部单纯的武侠小说。

和笑傲江湖完全脱离现实的情况相反,鹿鼎记不仅故事完全和历史结合,里面的每个武林人士几乎都围绕着现实的皇朝背景来转,天地会想当皇帝,平西王想当皇帝,神龙教想当皇帝,至于清朝自己,当皇帝当得很舒服,当然不肯放手,所以大家争这个皇帝争得热闹,至于武林中那点小事,先放在一边好了。

仔细想想如果概括一下鹿鼎记的故事,一个不学无术的小混混凭借一些为人处事的手段,一些看似高明实际漏洞百出的计策,一次次好到不能再好的运气,一路飞黄腾达,左右逢源,最终娶了七个老婆,做成了一番大事业,大家一定会骂,这tmd是三流玄幻,对,现在的人这么写,的确是三流玄幻,但在当时,这就是伟大的一个剧本。

鹿鼎记是浪漫主义的,因为它里面的事情完全不可思议也不合理,里面的皇帝,太监,官员,侠客,枭雄都被抽取出固定的特征,脸谱化,一个小孩用一些根本不算高明的手段,就能呼风唤雨,这些完全是理想化的编造出来的剧本;鹿鼎记也是现实主义的,尽管我们觉得那么多地方不可能,韦小宝一路冒充混到皇帝身边不可能,韦小宝靠着大把银票和皇帝宠信不可能,韦小宝凭借多一点的情报骗到无数人不可能,韦小宝靠着评书打胜仗不可能,但是看着韦小宝指点罗刹人造反时说的那九个字,“我们中国人,向来这样。”忽然觉得,一切也没什么不可能的。

韦小宝的人物性格也同样被无数人分析的不用多说,我们看着这个人,就是看我们自己,我们想发财,想做官,想出名,想娶美女做老婆,偶尔也想讲讲义气当一次大侠,所以我们没有多少人会讨厌这个人,即使那些缺点,也被无意中抹去了。

以这样的人物为主角,也代表着理想中的武侠人物走向末日,在有火枪的时代,在神功开始抵不过科学的时代,鹿鼎记里面的武功高手已经没有神话,而他们追求的现实目标也令他们不再是武功高手,那些是凭借武功没有用的事情。

一个典型的例子,就是陈近南。

话说那陈近南,身高八尺,腰围也是八尺……错了,“平生不识陈近南,但称英雄也枉然。”这句话一出,奠定了鹿鼎记里一位侠客的形象,而开头第一章,书生谈笑退敌,报上名号的一刻,分明是一个英姿飒爽的登场。

相貌堂堂,武功高强,文采横溢,军战精通,天地会总舵主,率领反清复明的义军,如果在别的武侠里,他本是一个毫无缺陷的正面人物,但是在鹿鼎记里,这位大侠却很少有开心的时候。

以他的见识,他明白清朝的皇帝已经治理天下渐有成效,人心不再思明,他所进行的事业希望渺茫,但是他本着士为知己者死的原则,尽人事以待天命,为反清复明一生奔走。他率领天地会,在江湖上声望卓著,但是却要听令于一个无能的郑二公子,他手下无数大好兄弟,但精于军事的他明白打起仗来这些人的见识派不上用场,他为人正直,也逼得为做大事不择手段收韦小宝为徒,却只有着一个小徒看得出这师傅眼中常有不乐。

韦小宝在陈近南死的一刻,终于明白自己把师傅当作父亲,那是鹿鼎记最为感人的一处,没有爱情也没有友情的世界里,毕竟还有着这种亲情在,红花会反朝廷失败,总算还有个轰轰烈烈的刺杀,天地会却是根本连皇帝的影子都摸不到,联络四处武林豪杰,发掘宝藏,断了鞑子龙脉,这一切在皇帝眼中,根本只是徒劳,连对手都称不上,几个内奸,就瓦解了天地会。而韦小宝自己忠义不能两全的时候,他做出很符合个性的选择,一走了之。

鹿鼎记的归宿写尽了金庸的武侠世界,入世出世,武侠不再神话的时候,就走到了它的末路。



三  


开始读古龙的小说之前和之后,最头疼的一个问题是古龙作品的真伪问题,在咨询不那么发达的年代根本不清楚古龙全集的目录,偏偏还作品甚多,金庸虽然有全庸金童不少结拜兄弟,一共也不过十五本,加上难以模仿的长篇巨著,所以伪作无所遁形,而古龙自己前期风格不稳定,后期也良莠不一,很多风格模拟甚似的作品完全可以蒙混过关,等到后来了解清楚,又发现这个人晚年有着写个开头让别人去代写的贱格行为,确认自己看全了该看的古龙作品,已经花了很长时间了。


古龙的小说风格之明显,就和优点与缺点一目了然,短句精炼,悬念迭起,几下子就能吸引人看下去,而悬念越铺越大,最后能不能收得回来就是另外一回事,而众所周知古龙不愿意写打斗场面或者说就不会写打斗场面,重要决斗基本是侧面烘托或者干脆略过,所以看古龙小说,必须要做好习惯有头没尾甚至没头没尾的故事的准备,谁让你是自找的。这样的行为多了,也就成了古龙的风格,个别交待故事情节比较清楚的作品大人物,血鹦鹉等,反而不如其余系列成名。

古龙的剧情可以让一读就欲罢不能,却未必能让人记住,大家多半有印象,还是他笔下的一个个人物。

福楼拜曾说十九世纪后不会再有小说,因为故事已经写完了,古龙则说福楼拜忽略了人类的感情一直都在变。故事的曲折变化会有穷尽,人类感情的变化却是无穷的。所以,人类的思想感情,是写不尽的题材。尤其是利用不同的文学型式,可以描述出变化多端的感情思想。

那也许是古龙指导自己写武侠的格言,他朝着超越金庸的方向努力,尽管没能走完,但至少走出了一条别的路。


别人评价古龙写的女角色不过三种,第一种是美女,用来当男主角身边每集的花瓶;第二种是妖女,以为一脱可以征服天下男人;剩下比较少见的是第三种,这说法很是精辟,如果按这个概括古龙的男主角,那么第一种是毫无目的的痛苦者,第二种是有目的的痛苦者,剩下比较少见的不痛苦者是第三种。

之所以痛苦的主角多当然可以解释为人生多苦,但实际上这在于古龙自己的经历人生决定写什么样的故事,按照他的定义来看,大多数武侠男主角一定要痛苦,如果说李寻欢还算得上有痛苦的理由(虽然也是自找的),那么楚留香陆小凤之列的痛苦理由就实在令人说不过去了,这种大侠们每次登场换一个姑娘喝花酒醒了之后痛苦的故事,也许某些相仿的时候能触动心境,但每次出来痛苦一阵,感受“酒醒之后的空虚,繁华之后的寂寞”这种欠打的行为,除了和大侠们有相同经历的人否则很难感受,而我相信这种人是不多的。

至于真正有资格痛苦的第二种人比如傅红雪,我们知道,他反而是不怎么喝花酒的……

古龙善写男人不善写女人,善写友情不善写爱情已经是公认的,或者说他心目中友情远比爱情高上许多,这从他会写出李寻欢把林诗音送人的扯淡故事能看出来,认识的人当中不论男女没有一个对此有正面评价的,大概也只有古龙一个人认为这不错……李寻欢是古龙小说里最为成名的一个角色,虽然这个人的性格可圈可点,古龙自己倒是经常强调李寻欢人格多么多么伟大,宽容,善良,接触他的人都能感受到他的魅力,但这种自夸自卖的行为说服力不大,就如同他说苏樱翻来覆去只有风华绝代四个字,我还是一样感觉不到……扯远了,与其说李寻欢的人出名,不如说他的刀出名。

小李飞刀,例不虚发!这八个字一出,所有人为闻之胆寒,“一门七进士,父子三探花。”也奠定了李家飞刀这一块招牌,虽然飞刀第二代被外人学去了,李家自己第三代就没落了……但是小李飞刀已经成了一种标志,那种影响力不仅在于整部飞刀系列,在所有之后的作品,大家都把小李飞刀当成一种信仰,进而影响读者,成为真实存在的象征,一如金庸的降龙十八掌和独孤九剑。


古龙说自己要在武侠里不再写神,写魔头,而是写有感情的常人,实际上……估计大家还是觉得他的武侠里一样有神,有魔头,而强烈的感情是有也大多超越了常人的范畴,偶尔没有神和魔头,大家也不再喝花酒的故事是《欢乐英雄》

“谁说英雄寂寞,我们的英雄就是欢乐的。”

对这句开场白印象因为深刻无比,接下来的话就是“郭大路人如其名,的确是个很大路的人。”

痛悔过去的不孝子,浪荡落魄的伤心儿,年轻逃婚的贵公子,最后一个女伴男装的先不管,欢乐英雄从这几个人开始,慢慢引出了每个人的过去,里面的英雄们终于不再一掷千金,不再破除阴谋,他们面对的是生活琐事,以及自己所逃避的过去,古龙例外的没有折磨这几个人,而是为每个人安排了幸福的结局,成了真正的欢乐英雄。

欢乐英雄未必是最喜欢的古龙故事,但却是最难忘的古龙故事,以现实中的眼光去看欢乐英雄,就是一个人住的房东搬进来两三个房客,最后变成了富贵山庄男子四人宿舍了,而大学时代过来的人,看欢乐英雄也一定会有别样不同的感觉,在朴素的共产主义思想的指引下的郭大路王动他们,和年轻的自己一样有活力又没持久性,一样的贫穷又对未来充满梦想,一样的忙来忙去又无所事事,也许还像他们一样一起疯,一起笑,一起谈女生,一起醉倒在街头……

也许古龙值得谈的地方还有很多,因为古龙留白的恶习留下了无数未解的悬念和猜测,比如李寻欢和上官金虹一战的实况,比如青龙会的首脑到底是谁,比如那一口箱子的原理,等等,只是这些,永远不会有答案了。

金庸的武侠是童话,古龙的武侠则是梦,大家都在江湖的梦里放浪形骸,直到醒来那一刻。



四  


大侠主角们进入江湖的理由不一,高尚一点的为了反清复明,传统一点的为了行侠仗义,悲壮一点的为了报仇雪恨,平凡一点的为了成名立万,还有的就是学了一身功夫,不肯埋没于山林之间,当然也有就是出来追姑娘的,总之理由要什么样的都有。不过一个后续的问题也跟着来了,当仇报了,恩还了,钱赚够了,官当上了,武林盟主当上了,反派魔头轰爆了,大侠们站在孤峰上,左手搂着七八个姑娘,右手拎着四五种神兵利器,背后一面旗子,上书四个大字“齐天大圣”——不,“天下第一”的时候,他还能干点什么?

大多数时候这根本不是个问题,因为这个时候故事已经没几页了,谁关心大侠们之后的事情。金庸可以让他们退隐,古龙可以让他们继续浪迹天涯,其他人不定,当官保镖开门立派都不错,个别心狠手辣一点的直接让主角挂掉,免得以后碍事。故事完结之后,主角的利用价值也到了尽头。除非是少数续作,否则继续设想大侠们抱孩子中年发福挺着啤酒肚出场的样子很是无趣,不是每个人都能张三丰一般仙风道骨,尤其是侠女的部分……中年黄蓉已经很多人不满了,所以大侠们的青春岁月和运动生涯一样是有限的。

而我们看到,如何在大侠生涯的顶峰再推一步,让他们成为不朽的招牌就是一个很严肃的问题。


提到黄易的时候,似乎算是武侠作品的一支异军,评价褒贬不一,喜欢的人怎么看都不在乎,不喜欢的人怎么都看不下去,善能写长篇乃至超长篇,但这和金庸的构架大不同之处在于,很多时候他长的段落原因是能用一句话说明的事情一定要极度耐心的讲解,或者两三个人的视角分别重复一次,导致有时候一刀斩落能斩半章的情况,颇有说书人石秀跳楼跳三个月的古风(题外话,如果喜欢这类风格的请去看《龙魔传说》,篇幅之长!)。这种长篇的恶症之一就是拖到读者没有耐性,大唐双龙传长是够长,结尾也是出了名的快,一卷之内完成投降工作加思想转变的整个过程(题外话,如果喜欢这类风格的也请去看《龙魔传说》,结尾之快!)

而黄易留给自己最深刻印象的部分,不是大唐中争霸天下的设定,也不是寻秦中改变历史的设定,而是四个字。

破!碎!虚!空!

是一部作品的名字,也是一种境界和一种结局。

作为最初成形的短篇《破碎虚空》以及我认为该视作后传的《覆雨翻云》,虽然作为黄易早期作品有着无数漏洞,但和后期成熟反而固定了模式的作品相比,这个故事有着更多生动的一处。

破碎虚空的故事不长,发展也极简单,从青年传鹰进入鹰宫接触到天道,经过几场决战提升战力,参透最后一着,跃马破空而去,留下了一代传说。

虽然只能算是短篇,但是黄易小说中很多的基本设定和思路都已经在这部里成型,魔道之争,两教分歧,以及最重要的对于天道的领悟。

何谓天道,实际上就是从最初的故事开始,一部蜀山想象纵横诡奇,将武侠小说的登场带出了几分仙气,而后当武侠渐渐平凡,走进死胡同的时候,成仙得道为大侠们的结局提供了一种可能,而且是最理想最浪漫的可能,当武学发展到极致,大侠站到自己生涯顶端的时刻,他不再没路可走,而是有了一座永远可以攀登的高峰,当悟出最后一着的那一刻,他就可以离开现有的这个世界,破空而去,如同棋子终于离开了棋盘,不再是棋子,于自己最光辉的一刻时画上完美的结局。

破空而去之后如何呢?不用管了,那已经不是武侠关心的地方了。

破碎虚空里面的影子人物无上宗师令东来,这个人的一生就是所能想象的美好极限。

光滑的石壁上面写着:余十岁学剑,十五岁学易,叁十岁大成,进窥天人之道。天地宇宙间,遂再无一可与抗手之辈。转而周游天下,南至天竺众国,西至波斯欧陆,北至俄罗斯,遍访天下贤人,竟无人可足与吾论道之辈。废然而返。始知天道实难假他人而成。乃自困於此十绝关内。经九年潜修,大彻大悟,解开最后一着死结,至能飘然而去。留字以纪。 

厉工败在令东来手下,只想再见他一面,传鹰看着石壁上人力不能及的大字热泪盈眶,因为天道不再是渺茫不可及的目标,他终于也一样走上了这条路。 

在大众环伺下,传鹰轻声在祁碧芍的耳边道:「碧芍,你有甚麽未了之恨,让我给你了结。」 

讲完环顾众人,又道:「要不要我将他们全部宰了。」 

包围着他的人一齐面色大变。 


这种藐视天下已经到神话色彩的战力,是武侠中一个永远不可少的部分,比起之后大唐中高手们开打之前必先废话的攻心战,主角们逃命在增长经验值的技能,破碎和覆雨的故事有着更多的豪气,更像心中的武侠。

厉若海从出场至战死,不过寥寥数页,然而已经写活了一个角色,丈二红枪,坐下快马,挑战天下第一高手庞斑的豪情。

接着微微笑道:“我本自信胜过庞斑,可惜我仍是败了,但我已将你救了出来,十日内庞斑休想与人动手,庞斑啊庞斑,你虽目空一切,但别想这一生里能有片刻忘掉我厉若海。” 

而之后在浪翻云和烈震北两位挚友的回忆里,厉若海依然栩栩如生。


烈震北持枪傲立,大笑道:“痛快!痛快!竟能挡我全力出手的一百枪,凑够百击之数,可惜不是燎原枪法,否则保你们无一活口。若海兄!你若死而有知,当会明白我以你的丈二红枪克敌制胜时心中存在的敬意。” 

厉若海停下脚步,声调转冷道:“浪兄家有娇妻,生有所恋,剑虽好,却仍是入世之剑,浪兄可知此乃致败的因由?” 

这番厉若海七年前说的话,就像在昨天才说,但现在惜惜已经死了,厉若海也死了。 

一个是他最心爱的人儿。 
一个是他最敬重的武学天才。
 


身既死兮神以灵,子魂魄兮为鬼雄,这两句话形容厉若海,是说不出的合适。

而覆雨对于情感的描写,也是黄易小说里少有的细致之作,不是三个主角的部分,而是浪翻云,庞斑和言静庵三个人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庞斑心知元朝不可为的无奈,与言静庵二十年的赌约与纠葛,浪翻云与言静庵三次见面,同为修道人的理解与孤寂,似若有情而无情的距离,让覆雨翻云在最后有了黄易长篇小说里最有气势的结尾。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破碎虚空之后为在人世间挣扎的大侠们提供了一个出口,让他们能离开这个虚幻的凡世,也为走到顶峰的武侠提供了一个出口,然而却让武侠从此走上另外的部分,如同武功打不过科学,科学打不过神仙一般,武侠演变成了更神奇,更不需要合理性的东西。

武侠始于仙侠,也终于仙侠。





和其他武侠作者相比,温瑞安有一个绝大的特色是,此人在武侠短篇的造诣上是无人能比,短篇小说本来就难,而武侠小说的短篇写的要好更难,篇幅所限的情况下,故事展开和人物刻画都受影响,但是温瑞安十几部短篇里,都是一个故事跌宕起伏,人物性格鲜活地在故事中完成,《战僧与何平》里宁负阁下不负本人的何平,《请借夫人一用》中年轻时的宗师韦青青青,都是可以让人看过就记住的角色。

长篇巨著,真的是巨著——我们也要知道这个人同样是旧连载不完就开新连载的类型,关于这一点有看他的作品的人都明白,要抱怨的话可以写上几十倍——这不是现在要说的问题,实际上如果不是执着于每部作品之间若有若无的关系,当成独立的来看未尝不可,比如他风格正式成熟后的少年名捕系列。

“得之我幸,失之我命,如此而已”,徐志摩的诗句被用来形容《少年追命》里面的少年追命,儿时的命运坎坷,落魄江湖的不得志,不如意,一次次面对不幸漠然处之的态度,少年追命就这样变得不再少年,而对于这个原本充满感伤色彩的段落,却始终只用一种述说旁人事情的淡淡口气去描写,少年的追命一早已经老去,所以今后再也不会老,也只有识尽愁滋味后的欲说欢休。

作者怎样的人生决定写出怎样的武侠,年轻时的温瑞安也曾热血过,也曾结义神州社,那时的文字充满热血不羁的飞扬,后来入狱,昔日朋友纷纷离去,见过了世态炎凉之后笔风一转,从此故事里面充满了背叛与出卖,神州奇侠的萧秋水从闯荡江湖到寂寞高手,最终还是折剑断琴,在大雪纷飞中一路沧然而去。

天下有雪纷纷过,落尽江湖不成歌。

早前看金庸的《连城诀》,事先看评论说这部书里面的惨痛,看过之后的感觉却也是不过如此,狄云的故事,丁典的故事,不是不悲,而是写的太苍白,让人生不出多少感触,因为篇幅限制了金庸描写的发挥,也是因为他写不出。

温瑞安可以,所以有了所有作品中成就最高最完整的一部《刀丛里的诗》。

刀丛的故事极为简单,南宋年间,诡丽八尺门的大侠龚侠怀被陷害入狱,江湖上的武林人士立刻纷纷为之奔走,四处求人,最后在无望的情况情况下终于选择了劫狱,然而一切早都在朝廷与官府的算计间,中伏苦战至死,最终只有空洒落一腔热血,一事无成。

文中的龚侠怀,从头到尾只有开始的一个出场,然而整部书里似乎都能看见这位大侠的影子,岳飞入狱,只需莫须有三个字,而龚侠怀被捕,则根本没有理由,朝廷只是要找一个武林人物来杀一儆百,龚侠怀不过是被随意指中的那一人而已。

他武功俱废,受尽酷刑,然而他在狱中不忘他的同门兄弟,希望能牺牲自己一个人去保全他们。

叶红借着火光,打开那张对折的纸张。那张纸折纹都是极深刻的,可见曾经多次展读,但又每次都再为珍惜保藏。纸很薄,从指尖传过来的感觉很冷。字很潦草,但仍力透纸背,直欲破纸飞去。上面只有四个字:

请背弃我



他叫他的兄弟背弃他,可是龚侠怀不知道,出卖他将他送进监牢的就是他的兄弟们,不用他的纸条,他们已经率先背弃他了,反而是他生前不太合的那些对手,比过武的人,甚至想杀他的人早早集合起来,为他的事情出谋划策,只是他们最后也一样被自己的兄弟出卖,连龚侠怀一面都没有见到就倒在刀下,剑下。

龚侠怀的红颜知己严笑花,龚侠怀入狱,她随即就答应了陆倔武一直以来的求婚,摆明了车马,以放龚侠怀为交换的条件。她不在乎别人背地说她薄情寡义,也不在乎自己的声名,她只希望能救出龚侠怀,她身为女子,也有着巾帼不让须眉的侠气,也有着百转千回的柔情。为了龚侠怀,她甚至可以一剑就斩落自己一只手指。


我若是婉拒他,他决不罢手;我要是给他点甜头,他就会得寸进尺。如果我断然拒绝,他也会老羞成怒,因为这令他更深切地知道他在我心里的位置永远也不及你,他唯一的对策,也许只有把你毁掉或把你永久的押在牢里,不放出来。我可不能冒这种险。我要绝了这个后患,除非放你出来,否则我决不容许他沾我一指。

所以我一剑切断了手指。
自己的手指。
一如壮士断腕,红颜也可以断指、甚至不惜断臂的。
没有了尾指,我的筝,是再也弹不好的了。铮铮琼琼,以前,我曾以指尖寻索你在江湖上的影踪,你啊你,你在哪一处?少了一根尾指,我的琴,是再也弹不好的了。丁丁冬冬,我会用琴声谱出你英雄的侠风,你啊你,而今却在牢中。



而最后,当群豪流够了血,低够了头,求够了人,终于惊动了天听,一句轻描淡写地“也没什么大事”下了释放龚侠怀的令状时,在公文送抵前的一天,传来了龚侠怀死于狱中的消息,经过了如许漫长的忍耐和等待,那么多的挣扎与受苦,牺牲了那么多性命和热血,龚侠怀竟就在放出来的前一天,寂然而逝。

龚侠怀怎样死的,是否死了,甚至整个被捕与否,一切此刻都已经变得不再有意义,因为没有这个龚侠怀,还有无数和龚侠怀一样命运的人,一样流过血洒着豪情可望为国为民做事的人,而他们都已经像满天飘落过的雪片一样,无声无息的离开了。

“曲忌死了,我要去找大不慈悲,”王虚空以一种寂寞如雪的语音说,“我要去报仇,我还会报仇下去,直至我在这世间没有仇,或者没有了我。”
 叶红忍不住问了一句:“那么,你活着就是为了报仇吗?”
“至少,报仇会给我活下去的力量。”王虚空嘴边挂了一个很奇诡的微笑:“在我而言,有正义即是要报仇的,所以正义就是复仇。 如果在刀丛里才有真正的诗,我只有在刀丛里寻找我的道。”



为国为民,然而当国与民都不需要你,甚至害你恨你的时候,侠客们剩下的只有手里的剑和心中的道,他们只能一个人继续在江湖上走下去活下去,刀丛的故事是武侠中的悲凉,因为它写出了武侠童话的幻灭,写出了英雄力量的脆弱,写出了人类性格中美好与悲劣的各自一面,写得太无奈,所以温瑞安在后记里说“写完了《刀丛》的最后一句,忍不住泪,忍不住倦,忍不住前尘如梦,忍不住折断了我的笔,因为无法忍受它再会写另一篇文章。”

的确不忍,一度让我认为,在对现实的无奈与理想的破灭上,刀丛已经将武侠写到了极限。




“天苍苍兮临下土,胡为不救万灵苦?英雄便该凌迟死,悲愤垂泪苦无语?我自横刀向天叫,忠义孤臣枉痴心,安得大千复浑沌,莫叫我辈知天命!” 

这是《英雄志》当中的悲歌,名为英雄志,里面的英雄秦霸先一开始就已经死了。

回归传统武侠的风格,英雄志开始仍然以历史为背景,以明朝的土木堡之变加以演化,构成了英雄志最初的线索,二皇争位,旧皇复辟,这些在现代人眼中看来已经是无足轻重的事,在那个年代却是每个人不敢提不敢碰的禁忌,而不管是主动还是被动参入这场斗争的人,任你是王侯将相也好,皇亲国戚也好,文人侠客也好,天下第一也好,没有一个人能置身事外,决定不了自己的命运,而正因为如此,中后期的英雄志已经不再局限于历史,脱离了时代,它是一个寓言,里面的故事可以放在任何一个皇朝,都是差不多的。

英雄志里因此没有了江湖,没有了侠客,里面的武林人士也变成了社会的一分子,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君要臣死,臣不敢不死,即使是四大宗师,昆仑派掌门,少林寺高僧,只要人生在天地间,要穿衣吃饭,有七情六欲,有亲人旧友,就不能不向权势低头认命。

而英雄志里的侠客高手们从江湖中回到了凡世,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天下第一的宁不凡。

阳光洒落,满是光辉。合山弟子无人言动,静听掌门赐号。 

从今日起,你就叫做不凡。 

不凡,宁不凡,宁死也不凡。 

诸大长老知道合派武功即将大进,华山一脉称雄天下,已是指日可待,众人激动之下,无不全身颤抖,泣不成声。 

时值景泰二年五月端阳,宁不凡十二岁。 



“长胜八百战,武艺天下尊”,宁不凡的声名在登场之前就已经传开,小时候的笨孩子变成了大智若愚的天下第一剑客,然而在正式登场后,我们看到的却是如同掌柜一般的庸俗男子,在奸臣和权势面前作揖打躬,对于别人的侮辱自甘忍受,为了华山满门而低头,甚至不敢反抗而让别人斩下他两只手,直到方子敬出言的那一刻,在同为剑客的面前,宁不凡终于变回了当时那个大哭跳舞的笨孩子,勇石出鞘,他做回了那个只为剑而生的人,在天下第一面前,昆仑剑神也不堪一击。

侠者之尊,以武犯禁,任你千万人沉醉,天地唯我独醒。九州剑王方子敬作为最后一个侠客,他离开了英雄志的现实世界,冷眼旁观,而真正的主角观海云远,每个人都在现实中挣扎。

亡命天涯的捕快、落魄潦倒的书生,豪迈不羁的将军,心机深沉的贵公子,四个人的主角分别代表在社会中四种类型的人对于社会的反馈以及选择,规范的维护者和反叛者,道德的遵守者和背弃者,无论哪一种人,他们都是悲剧人物,他们的悲剧在于个人力量对于整个社会的渺小与无能为力,而所要求的越多,最后失去的也越多。

伍定远要守法,要伸冤,要为百姓做个好官,然而他最后发现自己一样成为官场中潜规则的游戏者;秦仲海要报父仇,要起兵造反,他最后自己背弃了父亲的遗愿,山寨的家家酒游戏也玩完了,此生不跪人的痴心也终于跪倒下来。大都督,大反贼,大掌柜打来打去,他们的日子却都不舒服,因为他们要的东西早就都没了。

还剩下一个书生卢云,英雄志最后的主角,整个故事始终以他的视角去看,他所知道的最少,也最苦,因为他所求的最多。

少年时出身贫贱,空有才学不得志,贫穷之中的自卑造成了书生极度自尊的个性,和顾家小姐一段相识相恋,是传统的才子落魄佳人垂青,不足为奇。流浪江湖卖面一生,也自认胸中才学不输于任何人,是读书人也是江湖人的傲骨,闯出了他以后不凡的一番际遇。

结识秦伍,入了柳门做事,此后出使西域,卢云渐渐走进了官场,一举成名天下知,中了状元,和顾倩兮定下姻缘,做了苏州知府,那时的卢云是一生最快活的时候,也自以为从此可以为国为民作一番大事,上报天子,下报黎民。

只是英雄志的故事不允许卢云如此幸福,被卷入篡位夺权的漩涡里,周围的好友上司一个个陷了进去,树欲静而风不止,更何况卢云的性格注定不可能置身事外,终于他抛弃了官位和情人,带着婴儿和玉玺一路逃到怒苍山,光耀青史的梦醒了,那时的卢云还有另一个梦,在山寨明哲保身的梦,直到秦仲海劈下那一刀,劈碎了最后一丝幻想。

东风吹醒英雄梦,吹醒的不仅是秦仲海,也是卢云,他剩下唯一的一条路可以走,为了自己心中的坚持逃亡,生死的那一刻,他做不成好人,救不了别人,剩下的只有手里长剑。

侠就是夹,左边是仁,右边是义,头顶灰天,脚踩泥地。只因存爱,所以存恨,只因心慈,所以心悲,只因成王败寇,所以济弱扶倾,只因天下无道,所以以武犯禁。 

好似卓凌昭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那满身杀业的剑神向自己谆谆诉说。迷茫之下,经脉好似被锁紧了,扼得自己喘不过气来,寻不到出路的方刚血气在体内挤压冲撞。那忿恨血气化为形质,一点点地催促自己。卢云大声喘息,双手向空挣扎。 

悲怨是空、仁义是梦,只因信仰剑,所以贯彻道。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是理想中书生的雄心壮志,现实中的卢云,达无益兼济天下,穷不能独善其身,

一切礼仪廉耻都失去的时候,只有大水瀑接纳了这个被人世间放逐的孤臣孽子。

如果英雄志只是要提出问题,那么故事也许可以就此结束,但是英雄志还希望能回答这个问题,所以卢云还是从大水瀑中回来了,十年转瞬即过,换了皇帝,天下人还是一样的过日子,死不掉也活不好。

十丈红尘中走了一圈,回来的卢云已经一无所有,朋友走了,冠带丢了,倩兮嫁了别人,他连住的房子也没了,他失去的最多,因为他要的东西最大也最难。

卢云肃然仰天,说道:“顾伯伯,我今日若敷衍你,我便不是儒生了。我读圣贤书,并非为皇上办事,也不是为百姓办事。什么民为本、君为本,我全都不要。” 

顾嗣源面色一颤,道:“那……那你要什么?” 

卢云仰望夜空,凛然道:“一个高乎这世间的东西,我称他为正道。” 

顾嗣源把酒杯放落,惊呼道:“正道?” 

卢云望向自己的双掌,低声道:“正道,就是对的事情。大是大非之前,并非拳头大小、人多人寡便能左右。皇帝也好、百姓也好,都不能折我分毫。”他举起酒杯,仰手而尽,道:“求不到我心里的道,我可以回去卖我的面,便算世人说我是孔门叛徒,我也不在乎。” 



他要正道,然而什么是正道他说不出,他只知道正道是对的事情,但是人世间千姿百态,人性善恶难定,经历了无数人和事,未必每一次都能明白对的事情,他做官造福不了百姓,做百姓保全不了自己,对朋友,对情人,对认识不认识的人他都想去救,到最后他一个也救不到,现实中不会有这种傻子。

他被赋予的任务最为艰巨,他是一个独行于黑白之间的人,不属于朝廷,不属于怒苍,他是天地最后的圣光。他却没有对应的法力,只是一个凡人。

而或许这也正是英雄志的结局一拖再拖的缘故,因为这条路找不出答案,大都督救不了天下,大家只能得过且过的活下去;大佛国救不了天下,无非是一朝天子一朝臣,等个英主来治世;大反贼也救不了天下,皇帝是永远杀不完的,他最多只能拉着天下和他一起陪葬。而卢云当日的问题却没有答案,可以说已经注定哪一种结果,都未必是我们想要的答案。

不是除暴安良,不是一切皆空,不是忠君爱国,不是仁义道德,甚至不是平天下,济苍生,而是“正道”!

这已经不是武侠小说能回答的问题,也不是文学作品能回答的问题,而是从有国家和社会开始时,有对人性本身的思考时就提出过,现在依然没有结果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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