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战狙击手              

                    烈骨情怀(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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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book.sina.com.cn 2005年12月20日 01:03 新浪读书 

连载:抗战狙击手   作者:独孤手   出版社:团结出版社 
 
 

打退了日本人的这次烟幕进攻,萧剑扬所在的二连伤亡比较大。营里命令他们连收缩一下防御正面的宽度,把部分阵地交给了增援上来的一连。

经过一番白刃格斗,二连活下来的弟兄没有身上不带伤的。


 
 
上午的时候,连里的看护兵就被一颗流弹给打死了,营里的裹伤所也挨了几发炮弹,没几个活下来的。团里的卫生队派来了几个人,帮着受了轻伤的弟兄处理伤口。

负了重伤的弟兄躺在阵地上,没法子往下运。

萧剑扬身上也挂了两处花,都不算重:右边的小臂给日本人的刺刀拉了一条长长的口子,深倒不深;左边的肩头挨了一枪托,肿了起来。

说起这一枪托,他挨得可真是冤枉,在刚才的混战中,四班的一个弟兄杀红了眼,抡着步枪乱砸。萧剑扬脸上戴着日本人的防毒面具,这位弟兄把他也当成鬼子了,上来就是一枪托。亏得萧剑扬反应快,往旁边闪了闪腰,把砸下来的劲儿卸了卸,否则这整条左胳膊就要让他给废了。

对于身上的伤,萧剑扬倒没怎么在意,对付着包扎了一下。

让他心疼的,是自己这把中正步枪。

自从入伍领到这把步枪以来,他就把它当自己的亲兄弟一样对待。平时总是尽可能地轻拿轻放。站岗的时候,他不把枪托直接放在地面上,而是放在自己的脚面上。为了这,他没少挨当官的骂。

可在刚才的白刃战中,他的这把宝贝步枪不知多少次跟日本人三八大盖磕来碰去。步枪的护木和枪托上,添了许多印子与划痕,而且还沾了不少血污。

萧剑扬蹲在堑壕里,抻起袖子,在枪身上使劲地来回擦拭。嘴里还低声叨咕着:“刚才可让你遭罪喽,兄弟……”

他不停地擦着,直到有人从边上踢了踢他的腿。

抬头一看,一名高个子军人正站在自己面前。那人一身蓝灰色的棉布军装,穿着布鞋,打着绑腿,顶着钢盔,腰里扎着士兵用的小皮带,手里也拎着一把上了刺刀的中正步枪。

再仔细一瞅,敢情是团长。萧剑扬赶紧扶着堑壕壁站了起来。

团长张灵甫,带着团部的几个参谋和自己的卫兵,来一营二连的阵地上瞧瞧战况。这会儿,他也认出了这个窝在堑壕里擦枪的中士,正是那个枪法出众的小子。

张灵甫上下打量了萧剑扬几眼。中士的右小臂松松垮垮地缠着绷带,棉军衣的右下襟开了个大口子,露出了灰白色的棉絮。

张灵甫脸上没什么表情,转过脸,冲陪着他的二连连长毕铭成说了一句:

“传我的命令,以后不许这小子参加拼刺刀。”

笔杆儿连长右脸上被三八大盖的刺刀划了一条长长的口子,从下巴直到鬓角;右胳膊也被戳了个洞,此刻用半截绑腿吊在胸前。听了团长的命令,他沙哑地答了一声:“是!”

张灵甫带着部下继续沿堑壕朝前走去。萧剑扬站在那里,听到团长最后撂下的一句话:

“这小子枪法好。要是让刺刀给挑了,太浪费!”

暮色悄悄地拢起来之后,87师的弟兄接过了萧剑扬他们的阵地。团里下达的命令是,部队向新的防御地点转进。

撤出阵地的时候,萧剑扬瞅了瞅自己那个掩体,心里有点舍不得。

凡是在战场上滚打过的人,都有这个习惯,当你在一块阵地上经历几次残酷的战斗,如果活了下来,你就会对这块阵地产生依恋,觉得它能给自己提供活命的庇护。

部队在黑暗的原野中行进。从北面和西南面传来阵阵的枪炮声,时紧时密。远处的夜空中,不时地有曳光弹滑过。闪光的弹迹茫然地切割着沉重的黑暗。

萧剑扬背着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夜晚寒冷的空气,像一群群看不见的冰耗子,灵巧地钻进他被刺破了的棉军衣,肆意地在全身上下蹿来蹿去。

在经过一个小村子的时候,队伍停下来小休息。村子里静得可怕,老百姓们早跑光了。

萧剑扬他们二排找了一堵围墙,倚着墙脚蹲了下来。

小苏北把步枪往墙上一靠,嗖地一下就钻入到黑暗中去了。萧剑扬吓了一跳,还以为他要开小差。过了一会,小苏北回来了,怀里抱着一搂稻草。

“班长,给。”小苏北把稻草分了一部分给萧剑扬:“把这玩意铺在腿上,能暖和些。”

萧剑扬挺感激地接了过来。自从在白天的白刃战里,小苏北救了自己一命之后,萧剑扬对这个年轻的苏北新兵顿生好感。

浓重的夜色中,萧剑扬看不清他的脸,只能模糊地瞅见他宽宽的肩膀。

这小苏北年纪比萧剑扬还小半岁,个子却比他高一头,身子骨也更壮实。
烈骨情怀(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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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抗战狙击手   作者:独孤手   出版社:团结出版社 
 
 

在火柴微弱的光亮下,围墙上隐隐约约地显出几个白色的大字。

二排长眯着眼睛深吸了一口烟,扭过脸冲着萧剑扬说:“六班长,瞅瞅那上面写了些啥?”

旁边有人又划着了一根火柴。萧剑扬抓紧时间往墙上瞧了瞧,嘴里念道:“‘保卫南京
 
 
,誓灭倭……’”

火柴熄灭了,四下里又陷入了黑暗中。

“操!”在夜色中传来了二排长的骂声:“‘保卫南京’、‘保卫南京’,仗打了这么些日子,连南京半根鸟毛都没瞧见!”

旁边有个人笑了:

“我说排长,前些天你不是还给大伙儿讲南京城吗?什么中山大道啊,什么夫子庙啊。闹了半天你也没去过呀……”

说话的是四班的班长吴铁七。

吴铁七是老兵了,山西临汾人。在连队里,他一人有两绝:手榴弹扔得又准又远,一支竹笛吹得更是漂亮。

仗着自己是老兵,他平时没事儿的时候就喜欢跟二排长斗斗嘴,找点儿乐子。

二排长没吭声,闷头狠狠吸了两口烟,然后把烟头往地上一扔:

“操!这仗打完,只要还活着,说啥也要把城里的窑子都逛了!”

夜风里,大伙儿先是疲惫地哄笑了一阵,很快又沉默了下来。

“活着”,这两个字对于每个人来说,已经成了个很奢侈的念头。

小苏北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很轻:

“班长,你说这南京城,到底能守住吗?”

萧剑扬心里也是一片茫然。在上海,自己人的部队够多了吧?可最后还是撤了。

他抱紧步枪,粗声粗气地嘟囔道:

“管它呢,守一天算一天。”

小苏北的声音更轻了:

“那到底能守多久呢?”

小苏北的这句话,倒是给萧剑扬提了个醒。他这才意识到:没日没夜地打仗,日子过得都糊涂了。

他想起来,经常在掩蔽所里,看见笔杆儿连长往一个小本子上记东西。有一次,他逮着个机会,问连长那是啥玩意儿。连长说,那叫“日记”。

日记日记,萧剑扬琢磨,不就是记日子的嘛。可是,自己连个小本子也没有,那日子可怎么记呢?

突然,他一拍步枪枪身,想起一件东西。

在他的挎包里,有一条用皮子编成的细绳。那是在上海郊外作战的时候,他私下里编的。

东北的猎人,骨子里对皮子活儿都有一种亲切感。在狩猎的闲暇时间,他们总爱拾掇一些皮货,消磨时间。

萧剑扬身上也继承了这种脾性。淞沪战役中,每当收拾战利品的时候,只要看到皮质不错的日本军官皮带,他总会偷偷地打个“埋伏”,自己藏下一两条。

空闲的时候,他找了块儿废钢,央求辎重营的弟兄帮忙做了把小刀。他把这小刀磨得锋利异常,用它把日本军官的皮带剖开,然后割成细细的长条,再耐心地把这种皮条编成长长的皮绳。

眼下,他从挎包里取出皮绳。东北的猎人在野外的时候,有种习惯,每过一天,就在一根细绳上系一个疙瘩。他们用这种方法来记日子。

萧剑扬在心里数了数:从第一天跟日本人接火,到如今,一共过了两天。于是,他小心翼翼地在细细的皮绳上系了两个疙瘩。

还没等萧剑扬腿上的稻草给捂热了,“开拔”的口令就传下来了。大伙儿扶着墙站起来,继续行军。

带着一身的寒气,萧剑扬他们走上了一个矮矮的小土岗。队伍停了下来,看样子是到了指定的位置。

黑暗中,出现了手电棒的光亮。是笔杆儿连长沿着队列过来了。他边走边下着命令:“团长有令,不许休息,连夜挖工事。”

小土岗上点起了几堆篝火。放出了几个步哨之后,弟兄们以排为单位散开来,动手挖工事。

萧剑扬挥着工兵铲,准备先为自个儿挖个单兵掩体。在白天的战斗中,这把工兵铲曾经切进过一个日本兵的脖颈,此刻又开始啃起冰冷的土壤。

刚挖了两铲子,萧剑扬就觉得左肩膀实在不得劲儿。肩头被自己弟兄误砸的那个地方,这会儿又肿又疼。

他不禁发起愁来,一是眼下可怎么挖工事,二是明天在战斗中可怎么打枪呢。

黑暗中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一个人影,是二排长何进财。由于右腿在白刃战中挨了一刺刀,这会儿,他拄着一枝步枪走来走去,督促弟兄们抓紧时间修筑工事。

何进财先是朝躺在地上的小苏北杵了一枪托。这小子当兵时间太短,白天打仗就累得够戗,更不适应夜间的急行军,到了小土岗根本没顾上挖掩体,倒身就睡。

“操!你个混球!”二排长骂开了:“天亮了还想不想活了?你现在多挖一锹土,开仗的时候就少掉一块肉!懂不懂?赶紧挖!”

烈骨情怀(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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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抗战狙击手   作者:独孤手   出版社:团结出版社 
 
 

扭过脸,他瞅见萧剑扬在呆站着,一撇嘴:

“你个当班长的也偷懒啊?”

萧剑扬苦着脸,用右手指了指自己的左肩膀:


 
 
“俺这儿挨了一枪托,这会儿吃不住劲儿了。”

二排长不吭声了。他走上前来,解开萧剑扬的棉军衣,用手在肿起来的肩膀上捏了几下。

萧剑扬疼得龇了龇牙。

“亏着穿的是棉衣,骨头没伤着。”

二排长凑得更近了一些。他让萧剑扬蹲下,然后两只手齐上,在那肩膀上推来揉去。

萧剑扬疼得直吸凉气。

忙活了一会儿,二排长腾出手来,从身上的挎包里摸出个小瓷瓶,从里面往手心上倒出一种黑糊糊的膏油,然后把这玩意涂在萧剑扬的伤处,接下来又推拿了好一阵子。

萧剑扬觉得肩头先是凉丝丝的,很快,有一种热乎乎的感觉散布开来了。原本酸硬的肌肉松快起来,疼痛也减轻许多了。

“通则不痛,痛则不通。”二排长手在忙着,嘴也不闲着:“给你舒了舒筋,活了活血,没啥大事了。”

“呵呵,排长,想不到你还有这一手。”等忙完了,萧剑扬一边系着军衣扣子,一边对二排长说。

“那敢情!”二排长很得意地把两手在胸前搓了搓:“我当兵见过的血,比你这辈子见过的油都多。这点小外伤,嘿……”

他拄着步枪,继续一瘸一拐地朝前走了。

黑夜中的小土岗上,响起了二排长哼的小调:

“王二姐,泪汪汪,手拿着金簪划粉墙……”

天刚放亮的时候,萧剑扬就被隆隆的炮声给闹醒了。他从挖了一半的掩体里爬起身来,探出头朝四下里张望。

昨天晚上被二排长那么一顿调理,他的肩膀好受了很多,可还是不能使大劲儿。他身子下面的这个单兵掩体,还是小苏北他们几个帮着挖的,可也只挖了一半——因为到后半夜的时候,大伙儿实在是累坏了,一个个都倒在没完工的阵地里,死活不起来了。

他跟小苏北挤在一个掩体里,为了取暖。

这会儿,萧剑扬试着活动活动肩膀——还是疼。他又端过枪来比划了两下,还好,看来据枪、扣扳机应该没问题了。

把步枪轻轻地放好,萧剑扬打量了一下阵地四周的地形。这儿说是一个土岗,其实比平地也就高出了一丈多。

土岗的北面和东面是一大片收割后的稻田。在西南方向,有一条大路从土岗旁边通过。清晨的路面上,一对一对的担架兵抬着负伤的弟兄,从前方撤下来,正在往西北方向缓缓地移动。

从东南方向,传来炮弹密集的爆炸声。在炮火的间歇,又传来一种像刮风似的声音。

萧剑扬瞅了瞅阵地的前面,一株株的枯草在清晨寒冷的阳光中静立不动——并没有起风。

他心里明白了,那种像刮风一样的声音,是许多挺机枪一起开火时发出来的。

“那边的弟兄们可是打得够戗啊……”萧剑扬的心往下沉了沉。

二排长拄着步枪的身影又在阵地上冒出来了。

“操!都赶紧爬起来!”他像个对长工无比苛刻的老地主,嘴里骂骂咧咧地:“现在多淌点儿汗,待会儿就少流点儿血!想活命的就好好挖!”

在他的呵骂声里,阵地上的工事又开始有人忙活起来。

笔杆儿连长也在土岗上来回巡视。萧剑扬瞅了个空,悄悄凑上去,小声地问:

“连长,把俺们调到这旮旯是为了啥啊?”

毕连长扶了扶受伤的右胳膊:

“少问东问西的。军人以服从为天职,上峰让咱们到哪儿就到哪儿。”

萧剑扬碰了一鼻子灰,转身想走开。毕连长却又叫住了他:

“等工事修得差不多了,我会跟你们当班长、排长的讲讲。”

工事终于马马虎虎地完成了。由于时间紧迫,人手不足,小土岗上的阵地修得很简单,堑壕挖得也不够深,有的部分才到人的腰那儿。

在小土岗的背面,有两颗瘦弱的冬青树。连里剩下的班排长们,在树边一字列开,等着笔杆儿连长发话。

“在我们的东南方向,宋墅和下王墅一线,301团和302团的弟兄打得很艰苦。”

一边说着,笔杆儿连长一边习惯性地把那只粗粗的黑钢笔从上衣口袋里摸出来,攥在手心里:

“我们305团现在布防的这个地方,叫‘管头’。我们团奉命掩护本师的左翼。”

他沉重地扫了大伙儿一眼,声音有点低:

“咱们师正面打得很艰苦。要不了多久,咱们团的这个方向……”

萧剑扬一边偷偷地把身子斜倚在冬青树浅灰色的树干上,一边眯起眼睛听着连长讲话。从连长的口气里,他觉出来以后的仗大概更恶。

 烈骨情怀(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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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抗战狙击手   作者:独孤手   出版社:团结出版社 
 
 

中午的时候,两个从前面运伤员下来的担架兵,拐到萧剑扬他们连的阵地上讨口水喝。他们的担架上躺着一个当官的,脑袋被绷带裹得像个血馒头,只有一只眼睛露在外面。

当这伤员瞅见走过来查问的笔杆儿连长,微微地动了动身子,用很微弱的声音叫了声:“铭成……”


 
 
笔杆儿连长愣了愣,过了好一阵才认出来,大叫了一声:“李大为,是你啊!”

他赶紧走上前,伏下身子跟伤员交谈起来。

阵地上的弟兄们不约而同地围了上来。萧剑扬也凑过来想看个究竟。

“……九个连长死了五个,伤了四个……纪团长也负了重伤……我们连基本都打光了……”担架上的伤员在断断续续地说着。

说完,他喘了几口气,然后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个打火机,颤巍巍地递给笔杆儿连长:

“我自己也够戗……留个纪念吧……”

阵地上一片沉默。不远处的枪炮声清晰入耳。

笔杆儿连长从头顶摘下钢盔,接过那个打火机,脸色黯然地送走了自己的这位老相识。

过了会儿,他对身边的几个弟兄简单说了一下。刚才那个负伤的军官,是他在中央军校11期的同班同学。毕业的时候,这位同学被分到了51师301团当少尉连附,负伤的时候已经是代理连长。

看来301团的伤亡相当惨重啊。

弟兄们默默地散开了

过了没多久,日本人的流弹,就开始从305团仓促修建的工事上方飞过了。

在正式炮击之前,日本人还是照老样子,升起了观测气球。

萧剑扬左边的单兵掩体里,探出了小苏北的半个脑袋。这个新兵蛋子扬扬手,指了指飘在半空中的那个灰黑色的玩意儿,扭过脸对萧剑扬说:

“班长,你枪法好,能不能给那东西来一家伙?”

萧剑扬笑了:

“那玩意儿又高又远,我这手里的步枪可打不着它。”

小苏北很是遗憾地咂了咂嘴。

右边的一个掩体里,萧剑扬班上的另一个弟兄嘟囔了一句:“看样子,也只有飞机能打着它。”

提到飞机,大伙儿都不吭声了。战壕里沉寂了下来。

他们上一回见到自己的战机,还是在几天前。

那天下午,晴朗而寒冷的空中,飞来了四架飞机。

看样子,两架是鬼子的,两架是自个儿的。它们在半空中捉对厮杀。

战场上立时一片安静。在地面上对峙的双方,此刻都屏住呼吸瞅着天空。

战斗机飞快地上下翻飞,机翼上红膏药和青天白日徽都看得很真切。

萧剑扬瞧着瞧着,觉得眼晕。

在阵地上连着泡了几天,没好吃没好睡,萧剑扬已经感到有些疲倦。但此刻,他还是努力支着脖子往半云天里瞧,嘴张得合不拢。

他想起了在淞沪战场的那天,一架中国的飞机从天而降,撞向鬼子的炮兵阵地。

在他心中,从那时起就留下了深深的印象——开飞机的兄弟,好样的!

空战在一片寒冷的半空中持续着,基本是一架咬着另一架的尾巴。

几个圈子兜下来,局面明晰了——三架飞机先后栽了下来,剩下一个有两层翅膀的影子,孤单地飘在空中。

大伙儿都提了口气,搞不清谁胜谁负。

最后那架飞机在空中俯下机头,在305团阵地上空盘旋了一圈。

离得近了,萧剑扬和弟兄们看清了:

草绿色的机翼下,涂的是青天白日的机徽。

一片遏止不住的欢叫声,顿时从阵地上升腾而起。弟兄们一边跳着,一边把手边能拿得到东西都往空中扔去:钢盔、步枪、水壶、步兵铲、子弹带……

有的弟兄撕开了衣襟,用两手疯狂地拍打着胸口,胡乱地喊叫着。

飞机又低飞了半圈,左机翼摆动了几下,像是在向步兵弟兄们致意。

然后,它向西北方的天空飞去。

一个头部负伤的弟兄,一把扯下了头上的绷带,然后高高扬起,不停地挥舞。

满是血迹的绷带,像条残破的旗帜,在飞机滑过的天幕下无声地飘扬着,直到飞机的影子彻底消失。

从这天过后,在南京的天空,萧剑扬再也没有看见过自己人的飞机。

这会儿,萧剑扬收住了回忆,冲两边挥了挥手:

“赶紧注意隐蔽吧,小鬼子的铁疙瘩马上就要砸过来了。”

果然没过多久,日本人的炮弹就落在了二连的阵地上。

萧剑扬抱着步枪,缩在掩体里,心里挺静。对他来讲,对于日本人的炮弹已经很适应了。

炮击过后,他探出一点头,瞅了瞅小苏北的掩体。那里没啥动静。
烈骨情怀(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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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剑扬怕他出事,顺着堑壕爬过去一瞧,这小子正两手抱着头,还在那儿哆嗦呢。

萧剑扬乐了——“老兵怕机枪,新兵怕炮弹”,这话可真对。

他想起来在淞沪战场的罗店外围自己第一次领教炮击的情形,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那时候自己身边战壕里的弟兄,没几个活到现在。


 
 
“赶紧起来抄家伙,鬼子要上来了!”他推了小苏北一把,然后又爬回到自己的掩体里。

仗打到下午,要命的问题来了——弹药不足。

自从淞沪会战以来,在弹药供应方面,弟兄们基本没闹过饥荒。尽管飞机没鬼子多,大炮没鬼子凶,可轻兵器方面,中国人倒不大离。弹药更是比较充足。

粮钱多了,人就容易养成大手大脚的毛病。在弹药方面也是一样。

弟兄们不太注意节省弹药。

不少二四式重机枪开起火来,像泼油一样;轻机枪也不示弱,一有风吹草动就是几个长点放打过去;步枪的弹夹用得飞快,五发一个,一个接一个。

撤到南京附近,补充的新兵比较多。生蛋子们一听枪响就乱,一见到鬼子的影子就慌,还离着老远就开火,谁也不知道子弹打到哪儿去了。

几个回合下来,战壕里到处都是黄灿灿的子弹壳。在机枪掩体旁边,黄铜的子弹壳就像秋天树林里的落叶,能埋住人的脚面。

另一方面,南京外围的战斗打响之后,团里的弹药一直没得到过很好的补充。

眼跟前,恰恰是快没子弹了。

二排长眼睛里都是血丝,沙哑地骂着:

“操!跟你们说了多少次了,要心疼子弹,要像心疼娘们儿一样!

经过一番仔细地点验,全排每名战士剩下不到四个弹夹、两颗手榴弹。捷克造轻机枪只剩下五个弹匣。

连里仅剩的一挺二四式重机枪,也只剩了两条子弹带。

人员方面,何进财这个排只剩下了19个人。

他下令,每人除了留下两个弹夹,其余的集中到枪法好的几个老兵手里。

萧剑扬自然是少不了的。

他把收集来的弹夹整整齐齐排在掩体的崖台上。如今这掩体已经是七歪八斜了。

然后,他把小苏北叫到自己的掩体里来,拍拍他的肩膀:

“这枪在你手里,也就是个糟蹋子弹的命。还是让俺使吧。”

小苏北先是不好意思地笑了,然后很好奇地问:“班长,你一个人怎么能使两支步枪呢?”

萧剑扬抓过他的步枪,淡淡地说:“待会儿就瞧见了。你也别闲着,仗打起来的时候,帮着俺压子弹。”

他把小苏北的步枪拿在手中,仔细地抚摩了两遍。

爱枪的人对枪有种天然的亲切感。萧剑扬仔细检查了一下这把枪的枪身、枪机、枪管、标尺,然后一推枪栓,顶上了一发子弹。

一边摸着,萧剑扬一边低声地冲着步枪说:“一回生,二回熟。伙计,咱们这就算是认识了。”

说完,他轻轻地把步枪伸出掩体,枪口指向阵地前的稻田。

稻田里是一片片收割后留下的稻茬,远远看去,整个田野像一张没有刮干净胡须的脸,皱皱巴巴的。

不久前,萧剑扬他们连刚刚打退日本人的一次进攻。那片稻田里,躺着好些日本兵的尸首。尸体上的土黄色军装,跟田野的颜色混在一起。远远看去,像是在一张黄褐色的巨脸上,长了一颗颗痤疮。

在下午的阳光里,田野中有两个小亮点在缓缓地移动。那是两个日本兵。他们趴在稻田里,扬着上半身,以高姿匍匐的姿势,拖着一个受伤的军官,在往自己人那里爬。

太阳的光线照在他俩的钢盔上,亮闪闪的。

萧剑扬稳稳地端住小苏北的步枪,瞄了瞄趴在右边的那个小亮点,平静地扣动了扳机。

没打中。

子弹从那个鬼子头顶偏左的地方飞过去了。

对于这打飞的一枪,萧剑扬倒没太在意——本来就是为了试枪嘛。每把枪的脾性都不一样,子弹飞出去的弹着点也会有偏差,一定要试过才知道。

通过这发子弹,他清楚了,小苏北这支枪的弹着点偏左上。

稻田中的那俩家伙没把这一枪当回事,以为是流弹呢,接着拖人。

萧剑扬拉动枪栓,又推上一发子弹。在重新瞄准的时候,他有意识地把瞄准点朝右下方挪了挪。

这回,子弹听话地冲鬼子兵的后背飞去,亲热地将他搂倒在地。

另一个鬼子觉得情况不妙,赶紧趴下,把脸紧紧地贴在地面上。

萧剑扬轻轻地收回枪,乐了:

“省点子弹,等待会儿你再冲上来,好好招呼你!”

小苏北在旁边瞅着。班长在瞄准时的一个习惯,让他惊奇得连嘴都合不拢:


烈骨情怀(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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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抗战狙击手   作者:独孤手   出版社:团结出版社 
 
 

“班长,你打枪怎么两个眼睛都睁着呢?”

萧剑扬把小苏北的步枪放到左手旁,然后拿过自己的那支步枪好兄弟,一面往里装子弹,一面不在意地说:

“从小就这么练的,日子长就习惯了。”


 
 
还是在他第一次端起小围枪的时候,他爹萧子林就不许他闭上一只眼睛瞄准。

猎人们在老林里打野家伙,眼睛的视界一定要非常开阔。那飞龙、狍子什么的,说不定啥时候就从草棵子里蹦出来,而且 得贼快。

如果只用一只眼睛瞄准,那咋赶趟哩——你枪口还没指对位置呢,人家早就没影了。

天长日久,萧剑扬养成了睁着双眼瞄准、射击的本事。

战斗打到下半晌,营里派出的通信兵半路折了回来。他原本是被派去跟后撤的团部取得联系。

他带回来的消息让大伙儿心里一沉:

大约两个中队的鬼子包抄到了一营的后面,占领了两个村子。

他们被包围了。

老兵们倒还沉得住气——既然是打阻击掩护撤退的活儿,那被包围也太稀松平常了。

新兵们就有些慌了。连着几天的拼杀,已经让他们又累又惊。眼下又听说给断了后路,一下都傻眼了。

对于萧剑扬这个半新不旧的军人来说,“被包围”并没使他感到任何的心乱。

当年在东北的时候,他跟义勇军的其他弟兄,在关东军“讨伐队”的包围圈里打转转,就跟在自家的房前晒苞米一样——不当回事儿。

这时候天色已近黄昏。风更冷了。

营长、副营长在下午的时候都阵亡了,现在是一连长代理营长的职务。笔杆儿连长给大伙儿传达了代营长的命令——

全营剩下的弟兄抵住鬼子的最后一次进攻,然后等天黑后分散突围。

笔杆儿连长还传达了代营长另一道奇怪的命令,说是在最后关头,用来对付日本人进攻的。

他奉代营长的令,让每个弟兄都把这道命令记在心上。

按照鬼子的作战规律,在黄昏前一般都会发起最后一次进攻。

而这种“黄昏攻势”,往往是一天中最猛烈的。

萧剑扬他们连进一步收缩了防御正面的宽度。

二排长何进财亲自守着挺二四式重机枪,蹲在一个塌了一半的机枪掩体里,旁边跟个充当弹药手的新兵。

这是二连剩下的最后一挺重机枪了。

萧剑扬带着小苏北,趴在一个掩体里。

他把身上所有的装子弹的弹夹都掏出来,摆到小苏北的面前。

两支中正步枪,一左一右地放在身前。

“以前在老家干点啥?”

萧剑扬架好枪,眯着眼睛瞅着前方,跟小苏北唠着闲嗑。

“种地呗。种麦子,还有稻子。”

小苏北低头摩挲着一个个插满子弹的桥夹,反问道:

“班长,你们老家种稻子吗?”

萧剑扬摇摇头:

“俺们那儿种高粱、苞米。不过,俺家不整那个,打猎的。”

小苏北使劲地嗅嗅鼻子,来了兴致:

“打猎好玩吗?”

萧剑扬咧嘴笑了:

“好玩!不过也很苦。夏天林子里的小咬跟黑云似的。冬天山里那个冷,拉屎也要带跟棍子……”

小苏北伸了伸舌头:

“我的妈妈……”

他换了个话题:

“班长,你枪打得可真准啊!天生的吧?”

萧剑扬又乐了:

“从小练的呗。俺爹的枪法比俺还准咧!他打紫貂可都是对眼穿……”

提到自己的爹,他很是骄傲。可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难过。

“日……”

向头顶飞来的炮弹呼啸声,打断了萧剑扬的思绪。

鬼子的“黄昏进攻”开始了。

看起来,日本人很想赶在天黑前结束战斗。炮火准备的时间比平时短了不少,很快步兵的波队就冲了上来。

大概是觉察出中国军队的弹药不足了,鬼子的进攻很嚣张——队形比前几次进攻要密集。

二连阵地上的火力很弱,全连只剩下3挺捷克造轻机枪。

二排长亲自掌勺的那挺二四式重机枪,子弹太缺了,只能跟轻机枪似的打短点放。

营里的迫击炮排,炮弹早已经打光了。炮手们挖了个坑,把炮身、座钣都埋了,然后攥着两颗手榴弹,趴在堑壕里改行当步兵了。

日本人的波队,像土黄色的链子,朝二连的堑壕前收紧。

跟面前这批中国人的部队打了这么长时间,日本人也开始感到疲惫和不耐烦了。他们希望能通过这次进攻彻底地解决对手。

日本人的散兵线里,有一名军官的身影。这么冷的天气,他却脱了外衣,只穿着一件衬衫。他手里的指挥刀不住地挥向前方,一边向前跃进,一边嘴里喊着什么。
烈骨情怀(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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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抗战狙击手   作者:独孤手   出版社:团结出版社 
 
 

萧剑扬稳稳地趴在掩体里,迅速地瞄准、击发。

不断有日本兵随着他的枪响倒在冲击线路上。

拉动五次枪栓之后,他飞快地把打光了子弹的步枪递给身旁的小苏北,利索地抓起装填好子弹的另一支步枪,接着射击。


 
 
一旁的小苏北,接过班长递过来的步枪,手忙脚乱地往里填满五发子弹。

二连的火力明显地难以压制住敌人,日本兵越冲越近。

就在这急得掉眉毛的时候,阵地上惟一的那挺重机枪却哑巴了。

从重机枪掩体那里,传来二排长嘶哑的骂着:

“操!操!……”

大概是重机枪临时出了啥毛病。

日本兵们逮住这个机会,几乎是立着身子就冲了上来。他们嘴里发出的呐喊声已经清晰可闻。

那个穿着衬衫的日军指挥官,不觉中也直了直身子。

“啪!……”

回敬他们的是中正步枪发出的焦脆声。

刚刚直了直腰的日军指挥官,身子一弹,手里的指挥刀落了地。他像是一个断了线的提线木偶,颓然倒在枯草丛中。他那件白衬衫上,多了一个暗红的弹眼儿。

萧剑扬手里的中正步枪继续“点名”。他轮流使着身前的两支步枪,除了拉动枪栓上子弹外,基本连个嗝儿都不打。

这两支步枪在他手里,几乎成了挺轻机枪——机枪可没这准头啊。

他面前正对着那段土黄色的波队,开始变得稀疏起来。

大概是发觉这掩体里的中国兵对己方形成了威胁,很快,小鬼子的掷弹筒就朝这里招呼了过来。

掷弹筒发出的掷榴弹,尖声呼叫着落在萧剑扬的身边。

他赶紧抓起两支步枪,带着小苏北往旁边的掩体躲——他很清楚,小鬼子的掷弹筒打得贼准,溜得慢了摊上一发,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原本冲在前面的鬼子兵,迅速地爬起来,继续往前冲。

“咕咕咕……”

这时候,马克沁那特有的水音儿又响起来了,清亮清亮的。

端着三八大盖的身子,东倒西歪地躺下了一片。

原来趁这一打岔,二排长利索地排除了重机枪的故障。他把稳枪身,一口气把最后的一条子弹带全忽悠给了日本兵。

鬼子的这个波队被打了下去。

可另一个波队又冲了上来。

二连最后的一批手榴弹扔了出去。

这个波队被炸得零零落落。

但第三个波队又接着压了上来。

阵地上的弹药基本已经打光了。

眼看鬼子就要接近堑壕前沿。

就在这时,在中国人的阵地上,一阵凄厉的军号声响了起来。是冲锋号!

冲在前面的日本兵一愣——敢情中国人要打反冲锋?

紧接着,二连的阵地上响起了一片近乎于疯狂的呐喊声。

尽管不太懂中国话,但日本兵也能大致猜出对面的同行在喊什么——“杀呀!”

日本人毕竟也是人。打了一整天了,他们也是人困马乏。中国守军在暮色中发出的反冲锋号、喊杀声,大出他们的意料。在闹不清对手反击实力的情况下,日本军人选择了一种最合乎逻辑的应对方式——后撤。

这最后一次的“黄昏攻势”,就这么着给彻底瓦解了。

望着暮色中后撤的日本兵,萧剑扬疲惫地笑了——那位代理营长的命令,还挺管用。

日本人退下去不久,天色就全黑了。

一营的官兵着手开始准备突围的事儿。

笔杆儿连长下令,全连弟兄把身边剩下的干粮归置归置,集中分配,每人马马虎虎地填了下肚子。

他招集连里的军官,商量突围的具体安排。

连里当官的损失相当大,目前就二排长何进财最有作战经验了。大家的眼睛都瞅着他,包括笔杆儿连长。

他倒是挺有定见的,不慌不忙地扬了扬小拇指上黑黑的指甲,剔了剔黄黄的门牙,然后很有把握地一抬下巴:

“咱们迎着鬼子攻来的方向突出去!”

军官们先是一愣,过了阵子便也回过味儿来了:

鬼子既然想把咱们包饺子,注意力自然放在切断我军的后路上,因为一般情况下都是防备被包围者向后突围。

这么一来,正面的日军部队肯定疏于防范——因为他们想不到,这支缺弹少粮、疲惫不堪的中国部队,竟然打算逆着自己的主攻方向向外突。

笔杆儿连长接受了二排长的主意,上报给了代营长。

最后传达下来的命令是:部队分散向东南方突。等摆脱了鬼子之后,再绕弯向西北方转进。目标——南京城的中华门。

很快,全体官兵都准备了起来。
烈骨情怀(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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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营现在只剩下120多人,营长成了连长,连长成了排长,排长成了班长。

按计划,所剩官兵分成三个方向,每个方向又分成三拨,趁着夜色悄悄地向东摸。

萧剑扬跟小苏北都编在二排长的那个班里。


 
 
动身前,二排长叮嘱大家,除了枪支、弹药、水壶,其他的东西全部留下。

步枪上刺刀,轻机枪用枪皮带挎在身前。

几名膂力好的弟兄走在前面,所有剩下的手榴弹都集中在他们身上,手榴弹袋挂得左一条右一条。木头柄后头都拧开了盖儿,手上还现拎着两颗。

枪炮声停息了。黑夜像冰冷的湖水一般,荡漾开来。

第一拨的弟兄出发了,很快地消失在黑暗中。

萧剑扬他们爬出堑壕,静静地等候着。

过了半晌,二排长一挥手,11条身影开始循序向前运动。

每条身影从二排长的身边经过时,他都轻轻地嘱咐一句。

当萧剑扬经过的时候,听到了他尽量压低的声音:

“如果打散了,自己跑!”

天快亮的时候,萧剑扬被冻醒了。

他从藏身的一座草垛子里悄悄探出头来,向四周仔细打量了一圈儿。

清晨的田野上,看不到一个人影。枯黄的稻田里,铺了一层白白的纱巾——那是夜里生成的霜花。

还不到开战的时候,不论保卫者还是入侵者,都还在睡意蒙 中。四下里一片寂静,偶尔有两声短促的鸟鸣,很快就被清晨的寒气淹没了。

昨天晚上,萧剑扬他们一拨人在往外突围的时候,撞到了一股日军的部队。一阵短兵相接,队伍被冲散了。等他甩掉了鬼子的尾追,发现自个儿成个单影子了。

他定了定神,选定了一个远离鬼子战线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走下去。

走出大约七八里地,他觉着够安全了。一松劲儿,疲倦和困乏猛地就扑上来了,他脚下一晃,差点栽倒在地。

不过他还是咬着牙向前走了一段,直到发现一座田野中的稻草垛子。

他刚刚把身子全部钻进草里,就被睡意完整地吞噬了。

这会儿,他从睡了一夜的稻草垛子里探出头,认真地观察周围的情况。确定没有敌情,他迅速地爬了出来。

太阳从地平线下面露了个小脸。萧剑扬根据日头的位置,判断了一下自己的大概方位。

他紧了紧腰间的皮带,把皮带往里又扣了两个扣子——从昨天中午起就没正经吃东西,肚子瘪下去很多。

他从挎包里摸出那根用来计算日子的皮绳。昨儿个又守了一天,他慢慢地在皮绳上系好第三个疙瘩。

然后,他理好步枪,最后确定了一下方位,接着动身。

由于不清楚周围日本部队的分布,为了更保险起见,他决定继续向偏南的方向走几里,然后再绕向西北方。

太阳爬出了地平线,可四下里还是冻得够戗。

这南京郊外的田野里,分布着一块块收割后的稻田。除此之外,还常常见到一片一片的水塘。在寒冬的清晨,水塘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冰。冰面反射着寒气四溢的白光,让人看了冷到骨头缝里。

北面偏东和南面偏西的地方,都开始响起了零星的炮声,是鬼子的炮兵开始每天早晨例行的试射了。

萧剑扬又把皮带勒紧了一下,加快了步子。

走了几程,突然,在路边的荒草中,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看样子,像座不高的小房子。

萧剑扬弯下腰,把中正式步枪提在右手上,悄悄接近那小房子。

等离得近了,他发现这房子怪模怪样的,像是用生铁铸的。再细瞅瞅,它下半身有一溜圆圆的轮子;轮子四周,还有一圈儿用钢铁攒成的带子。

萧剑扬回过味儿来了——这不是小房子,是辆铁壳子战车。

他吓了一跳,赶紧卧倒,以为自己碰到了鬼子的铁甲王八。

在枯草丛中趴了一会儿,没听到什么动静。他微微探起头,仔细端详了一阵,觉得这辆战车的个头和形状,跟以前看到的日本铁乌龟样子大不一样。

特别奇怪的是,这辆战车沉默地蹲在路边,没有一丝动静。可身上找不出一点受伤的痕迹。

战车的附近,看不到一个人影。

萧剑扬想了想,好奇心驱使他去看个究竟。

他又向前爬了一段距离,而且换了个方向。

这回,他看清楚了:

在这辆铁甲战车的后腰上,有个沾了灰土的白色戳子——青天白日徽。

自己的战车!

萧剑扬觉得喉头哽了一下。这是他开仗以来头一回瞅见自己人的战车。

没想到这头一回见到的,就是个被废弃的铁家伙。
烈骨情怀(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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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强烈的冲动推了他一把,他燃起一股渴望——去到跟前瞅瞅这辆战车,去摸摸这伙计,哪怕它已经不能动了。

他探起半个身子,仔细地扫视了周围一圈。没什么人,他猛地跃起来,迈开步子冲到战车的旁边,然后迅速蹲下身子。


 
 
他用不拿枪的左手,摸了摸战车侧面的车体——冰冷的车体,像是一头失去了呼吸的巨兽,没有一丝生气。

他又拍了拍战车身子下的那几个大铁轮子,心里很是感慨。

他想起了副班长,还有很多倒在东洋人铁王八前面的弟兄们。

战车的表面有一些清晰的弹痕,明显是不久前才挨上的。不过基本没看出有什么大的伤处。

萧剑扬觉得实在是心疼——就这么给扔下了?

他正瞧着,路边的野草丛突然晃动了起来。

有人来了!

萧剑扬赶紧一个滚翻,爬进路边的另一丛枯草。

他端起枪,静静地等着。

从草丛中钻出来两个人,个子都不高。他们默默朝那辆铁甲战车摸过去。

萧剑扬默默地用枪口对准他们。这时,他发现那两人领子上的领章很奇怪——那两块领章,在清晨的日光中,显得银亮亮的。

他闹不清这两人到底是哪部分的,甚至搞不清他们是敌还是友——中国人跟日本人本来就长得差不多。

两个人围着战车转了半圈,又爬上爬下摸估了一阵儿,接着停下手,开始小声交谈。

尽管他们声音压得很低,但在清晨的空气中,还是比较清晰地传了过来。

萧剑扬的耳力本来就很好,这下他听清楚了——是中国话!

他赶紧爬了起来,压低嗓音兴奋地嚷了一声:

“喂!”

那两个人倒是被这草丛里冒出来的萧剑扬吓了一大跳,其中一个人手里的撸子马上指了过来。

不过很快地,他们认出萧剑扬身上的军装——中国兵。

萧剑扬一溜小跑地过来了:

“兄弟,你们是哪个部分的?”

两个人没说话,上下打量了一会儿萧剑扬。

“你呢?”

手里拎着撸子的军人反问道。从领章上看,他的军衔是少尉。

萧剑扬连忙报明了自己的番号。

“51师的?嗯……”

那位少尉点了点头,面色和缓下来。他操着一口浓重的南方口音,萧剑扬听着有点费劲。

旁边那名比较年轻的中士也凑了过来:“就你一个人?还有其他弟兄吗?”

他眼里满是期盼。

萧剑扬摇摇头:“就俺一个。俺们连突围的时候给打散了。”

年轻的中士失望地叹了口气。那名少尉没吭声,默默地把撸子插回腰间的枪套。

萧剑扬跟那位年轻中士聊了几句,这才了解了事情的大概——

这两位兄弟是战车团一营二连的,前两天在这附近给步兵弟兄提供支援。

昨天天黑前,他们战车连接到命令后撤。当开到这条土路边的时候,这两位兄弟开着的战车,突然撂挑子了——是机械故障。忙活了半天没修好,长官下令,放弃战车,乘员们徒步后撤。

听完年轻中士的叙述,萧剑扬不解地问:“那你们咋又回来了?”

南方口音的少尉没搭理他,转身爬上战车,继续在车体上四处查看。年轻的中士热心地回答着萧剑扬的问话:

“俺们在路上,越想越憋得慌,好端端的一辆战车就这么给扔了……”他一口地道的河北口音。

“这兄弟走不动了”他用手亲热地拍了拍战车的车体:“可身上的家伙还都能使。”

停了停,萧剑扬问道:

“你们打算怎么干?”

年轻的中士扬起手,朝上指了指,很干脆地答道:

“俺们俩准备藏在战车里,等鬼子的步兵顺这条路过来,猛地扫他一家伙!”

萧剑扬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瞧见了两根细长的枪管 ,从炮塔里伸出来。

这种枪管他从没见过,上面开了不少小窟窿,像是根铁铸的笛子,遍身开了许多个吹孔。

寒冷的日光里,铁甲战车的枪管无声地指向远方,指向日本步兵就要行进过来的方向。

萧剑扬再次打量了一圈周围的地形——

这一带的地形还可以,开阔而略有起伏。一条土路由南向北穿行,忽高忽低。

那辆战车斜蹲在土路的东侧,这里正好是个小土包,比四周的地表高出一块儿。

战车的南边和土路的东西两侧,各有一片水塘。水塘占地不小,就像两个小湖。

战车的东边,下一道土台阶,是一大片收割后的稻田,很开阔。田埂间残留着一些稻梗茬子。稻田中有几摊水洼,上面结着薄薄的冰。
 
烈骨情怀(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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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稻田的南边,靠近水塘的地方,有两排稻草垛子,活像一个个表面粗糙的棒子面窝头。

稻田往北,是座小土岭。土岭上长着一大片枯黄的灌木林。

这时,南方口音的少尉从战车上跳下来,又一次瞅了一眼萧剑扬,有点不耐烦地挥了挥
 
 
胳膊:

“赶紧撤吧。要是日本人上来了,你想撤都不好撤了。”

他的语气里,透出一股子对这名步兵战士的不屑。

萧剑扬有点被激怒了。他利索地把中正式步枪抄在手里,在战车少尉眼前没好气地挥了一下:

“你们开的那是铁家伙,俺手里的也不是高粱秆儿!”

战车少尉怔了一怔,倒没有生气。从这位陌生的步兵战士身上,他感受到了某种东西——某种让他颇为欣赏的东西。

他想了想,然后扬手指了指战车东北方的那座小土岭:

“那这样,你埋伏到那片树林里。等鬼子上来了,你多少放几枪,就当个‘疑兵’吧。”

他的语气和缓了许多。

萧剑扬收回步枪,点了点头。他没听懂这“疑兵”到底是个啥玩意儿,不过大致也能了解那少尉的意思。

萧剑扬觉得,这少尉大概也是很念过几年书的人,起码不比笔杆儿连长念得少。

一面想着,他一面顺手摸了摸腰间的子弹袋。

这一摸,心里不觉有些怅然——“飞子”剩下的太少啦……

年轻的中士这时已经开始往战车车身里头钻了。

太阳升高了一些,但还是没带来什么暖意。

东面和西面陆续响起了炮声。头顶的空中,也开始有日本人的飞机掠过。

年长的少尉一只脚踩在履带上,准备往炮塔里爬。

“兄弟,你也赶紧准备吧!”他偏转过脸对自己的步兵同伴说。

萧剑扬应了一声。

“咕噜噜……”他的肠胃里发出了一阵急促的鸣叫。

战车少尉瞧了瞧萧剑扬的脸,那脸上充满了饥饿的神色。

他从战车履带上收回脚,从身上的挎包里摸出一个小纸包,塞给萧剑扬。随后重新爬上车身,很快地消失在炮塔里。

萧剑扬接过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半个白面饼子。他心头不禁一热。

使劲儿咬了一口饼子,他一面嚼,一面沿着稻田边儿往北走。他也要抓紧时间熟悉熟悉自己的伏击阵地。

走到稻田的最北头,他突然站下了,没继续往小土岭上走。

那两排稻草垛子引起了他的注意。这草垛子一人多高,腰肥肚圆。

他一想,既然昨天夜里自己可以缩在这种草垛子里睡觉,那这当下不也可以用它当个隐蔽的射击掩体吗?

况且,跟那座小土岭相比,这里更靠近土路,射击位置更好。自己身边剩下的飞子没几颗了,待会儿开起火来,为了保证“飞子上线”的准头,最好的法子就是缩短伏击的线路。

主意定了,他三口两口吃完剩下的饼子,然后跳进稻田,走到草垛子跟前。

两排草垛子一共有十一二个。萧剑扬仔细观察了一下,选中了一个。

这个垛子不是最高大的一个,因此不会太惹眼。而且,它的位置相当好:朝南,射界相当开阔——步枪的火力可以控制一大片地界;朝北,有一片荒草通向那个小土岭——这样在情况不好的时候,可以隐蔽地转移到小土岭上的灌木丛里去。

他先绕到这草垛子的北面,把步枪背在身后,伏下身子用两手使劲在草垛子的下半身刨了个窟窿。

然后,他把身子探进去,轻轻地把草垛子肚皮里的稻草往外抽。

很快,它的肚子就空了,里面出现了个能容一个人藏身的小窝。

接着,萧剑扬把整个身子钻进这个小窝,用刺刀在朝南的垛子壁上挖了两个小小的口子,一个偏东一些,另一个偏西一些。

他再从稻草垛子里钻出来,绕回到垛子的南面,把那两个刚挖成的小口子修整了一下,让它变得更不起眼儿。

拾掇停当,他绕回到垛子的北面,摘下背后的步枪,轻轻钻进那个窟窿,静静地等着。

半个白面饼子下肚,萧剑扬觉得身上有了暖和劲儿。

他小心地把中正式步枪从偏西的那个窟窿伸出去,摆好,然后注意着观察。

田野像块儿皱皱巴巴的浅黄色麻布,沉默地铺向很远的地方。天挺蓝,没有一丝云。太阳没什么热乎气,像个摆设。

不太远的小土包上,那辆中国人的战车,静静地安卧着。它像个废弃了的铁皮子堡垒,没有一丝生气。但它也像只孤零零的怪兽,在等着最后一顿猎食。

终于,日本人的队伍出现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三个尖兵,一前两后。中间那个肩头的三八枪上,挑着面不大的柿子旗。
 
烈骨情怀(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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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三个尖兵身后50多米,是小鬼子的尖兵分队,十来个人。走在最前面的是机枪手,歪把子抄在手上。

这尖兵分队往后再几十米,是鬼子的大部队。土黄色的点点排成两路纵队,像条蠕动的巨型蚯蚓。由于离着有些距离,一眼看不到头。


 
 
萧剑扬估摸着起码不止一个中队。

他慢慢地端平了枪身,轻轻地拨下了枪机后部的保险片。

倒不急着开枪,他在等战车那儿的动静。

鬼子的尖兵也已经发现了这辆中国军队的战车,三个士兵利索地卧倒,散开。

后面的尖兵分队跟着迅速展开了队形。

再后面的大部队停住了。

那三个尖兵倒是很沉得住气,他们先仔细地观察了一下,然后开了两枪。

很快,他们就重新爬起来了。

看来他们得出了结论:这不过是惊慌的支那军丢弃的一辆战车。

自打从上海东进以来,他们见到的中国军队丢弃的武器、车辆实在是太多了。

扛柿子旗的那个重又把三八枪搁到了肩上,继续很平静地向前走。

身后的尖兵分队也都爬了起来,整理好队形,跟上。

再后面的大部队重新蠕动了起来。

看来这支部队的使命是快速向前穿插,尽快接近南京城垣。

很快,三个尖兵就从中国战车的旁边走过了。

战车那儿没什么动静。

接着,十来个人的尖兵班也跟着走了过去。其中有几个家伙好奇地打量了几眼这辆被废弃的战车,还有人放肆地说笑着什么。

战车那儿还是没什么动静。

终于,后面的大部队接近了这辆战车。

不知怎的,萧剑扬觉得胃里有点发热。他死死地盯着这条土黄色的长蛇,像看着一根正走向烤架的熏肠。

“哒哒哒哒……”

等候已久的机枪终于痛快地响起来了。从战车炮塔的后部突然伸出来一根机枪枪管,猛烈地喷吐出一道橘黄色的火链子。

这种机枪的射击声,萧剑扬听着挺陌生,跟他平日里听到的机枪声都大不一样——比捷克造轻机枪的要急促,比二四式重机枪的要干涩。

不过,尽管音色有所不同,可结果同样让他开心:

鬼子的两路纵队,横七竖八地向两边倒了下去,像被碾子压过的庄稼秆儿。

已经走过战车车身的鬼子尖兵们,被身后突然响起的机枪声惊呆了。还没等他们明白过来这是咋回事,战车炮塔前部伸出了另一根机枪枪管,喷出了另一串死亡的链条。

尖兵们倒下了一茬,剩下的像受了惊吓的老鸹,梦游似的朝四下里东躲西撞。

“好啊!”

窝在草垛子里的萧剑扬高兴地一直腰板,差点把草垛子顶翻了。他忘了自己的射击,像一个看客在看一出精彩的“二人转”。

显然是费了好大劲儿,活着的日本兵才从遭到袭击的慌乱中缓过气来。

毕竟是训练有素,其余的鬼子很快作出了反应。由于土路的两侧是那两个大水塘,无法徒步越过,他们只好在南侧的田野里展开队形。

先是几挺歪把子一起开火,几道炽热的火蛇在干巴巴的稻田里跳跃起来。

只见铁灰色战车的表面,溅起一片火星,像往钢水里扔进了一块儿大石头。

上百发6.5毫米口径的机枪子弹撞击在铸铁的车身上,“砰砰当当”的声音密扎扎地响起来,像铜豆子洒进了铁盆子。

等这阵机枪扫过,却见那战车依旧沉稳地蹲着,就跟一只碰到了一群蚊子的大象似的,无动于衷。

战车的炮塔缓慢地转动了过来,两挺机枪的枪管都冲南面摆好了架势。

几个鬼子步兵跃了起来,飞快地向前冲了一段距离。

“哒哒哒……”战车的机枪从容地发话了。几个土黄色的身子一头扎进了干枯的稻田里。

马上,从鬼子战斗队形后面,传出了重机枪的嚎叫声。

听这声势,是架起了几挺九二式重机枪。

一片更猛烈的钢雨又泼到了战车的身子上,这是九二式重机枪的子弹。

可还是老样子,中国人的战车安安稳稳地立着,浑不当回事。

萧剑扬藏在稻草垛子里,乐得上下两排牙齿都要翻到嘴唇外头了。

他把右手凑到嘴边,轻轻地冲右手食指吹了口气,然后把食指平静地搭在冰冷的扳机上。

他把枪身端正,心里念道:

“再凑近点,狗日的!俺也来招呼招呼你们!”

很快,四个日本兵闯入了他的有效射程。

这四个家伙看来是想向东兜个圈子,绕到中国战车的侧后。他们在水塘南侧的野地里快速跃动,腰弯得很低,单兵动作敏捷而娴熟,怀里还抱着手榴弹。

烈骨情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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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剑扬把中正步枪从草垛壁上偏西的那个窟窿里抽出来,轻轻地伸进旁边那个偏东的窟窿。

他先仔细而迅速地观察了一下,大致判断了四个家伙的前进路线,然后将腮帮子不紧不松地贴着胡桃木的枪托,中正式步枪照门上的V字型缺口,正正地对平准星。他平心静气地等候着。


 
 
太阳光毕竟带来了些许热量,稻草窝子里有点热乎气了。萧剑扬觉得自己的手指很松软,但松软带着点骨劲儿。

这时,正面的鬼子轻重机枪一齐响起来,萧剑扬明显看出来,这是试图吸引自己战车的火力,掩护那四个迂回的日本兵。

果然,那四个家伙的动作幅度大起来了,身子半立起来往前冲——他们认为敌方战车的注意力肯定被自己的部队吸引过去了。

萧剑扬等的就是这个机会,他盯住了冲在最前面的一个比较粗壮的日本兵。

凭感觉,以及对那家伙行进速度的估摸,他把步枪的瞄准点提前了一些,然后平稳地放出了一发子弹。

日军密集的轻重机枪射击声,完全盖住了中正步枪的射击声。

只看见那个不高的身子,猛地向前一栽,戳倒在布满枯枝败叶的地面上。

另外三个同伴赶紧趴下来。他们不知道支那人的子弹来自哪个方向。

很快,三个人重又爬起来,往前冲。

萧剑扬又把他们放近了一些,然后才稳稳当当地开了另一枪。

又一个鬼子兵听话地躺到在野地里。

另外两个忙不迭地又趴下了,开始慢慢往回爬。

萧剑扬收住了手。没九成的把握他不开枪,子弹也实在是不够了。

这一边,正面的鬼子又开始了新的尝试。

他们调来了四五门掷弹筒,一字排开,向战车开火。

说起来,小日本的掷弹筒打得是真他妈贼准!掷榴弹的声音不大,但很尖,呼叫着落到战车的车体上,发发命中。

可没啥用,它们被战车的铁壳子从容地挡开,落到了地上。爆炸后的弹片和冲击波,对战车不伤毫发。

鬼子好像是急眼了。从队列中冲出两个家伙,手里各攥着一枚手榴弹,拼命往前冲。

“哒哒哒……”

中国战车上的机枪冷静地颤动着,利落地把他们两个撂倒,像放倒了两捆稻秆儿。

这下,鬼子当官儿的似乎是彻底认识到了:凭手头这点轻武器,是奈何不了这座支那人的铁堡垒的。

他们暂停了正面的攻击。

萧剑扬换了一个新的子弹桥夹。他一边换一边寻思:自己是仍旧待在这草垛子里呢,还是悄悄转移到背后的小土岭上去?

没容他定下主意,一个新的情况出现了——

他发现有一小股日本兵,又向西兜了个圈子,朝战车身后的方位包抄过来。队列中,还有挺歪把子轻机枪。

萧剑扬拿定了自己的下一步打算,先把这股鬼子折腾一下,再往小土岭上撤。

他摸出腰间皮带上刺刀鞘里的家伙,在草垛壁上又轻轻地掏出了第三个窟窿。这样一来,射界又开阔了一大片。

剩下的子弹不多了,萧剑扬决定还是老法子——捡头狼打。

他注意观察了一下,在这小股日本兵里面,打头的手里没端着细长的三八大盖,而是拎着把战刀。

“就是你啦!”萧剑扬知道,那家伙肯定是领头的。

他选择了一个比较舒服的射击姿势,没急着开火,把目标放得再近些。

是时候了,7.92毫米粗细的小家伙不慌不忙地飞出了枪口。

视线中,那日本人粗矮的身子猛地一抖,像被一只看不见的野羊狠狠撞了一下,随即倒了下去。

他身边的部下,赶紧都趴了下来。

萧剑扬轻轻地又把下一颗子弹顶好,然后静静地观察。

“嗖嗖嗖……”一排子弹飞了过来。

这是那股日本兵里的一挺歪把子轻机枪开了火。

看来那机枪射手的感觉不错,他大概觉察出了,那颗支那兵的子弹是从这两排稻草垛子这儿飞来的,但他显然不敢肯定,放冷枪的支那兵具体藏在哪个草垛子里。

三四颗子弹也扎进了萧剑扬隐蔽着的这个垛子,不过落在垛子头上,离他的身子还差得远呢。

萧剑扬趴着没动——他不相信鬼子机枪手就能那么准。

很快,歪把子没声了。小鬼子也很注意节省弹药。

不过,萧剑扬开始觉得懊悔起来:

如果自个儿当初再找个草垛子,拾掇出第二个伪装隐蔽所就好了。如果那样,这跟前自己就可以转移个射击阵地,说不定可以把这挺机枪也收拾掉。

现在想这些也是白搭了,萧剑扬集中精神头,准备应付眼下的情形。
 
烈骨情怀(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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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抗战狙击手   作者:独孤手   出版社:团结出版社 
 
 

这小股鬼子失去了指挥官,进攻的势头弱了下来。

他们尝试着又冲了一次,结果只是又扔下了两具尸首。随后,他们撤了下去。

而萧剑扬的子弹又耗掉了三发。


 
 
很快,鬼子的几门掷弹筒也向这两排草垛轰了起来。

这下,萧剑扬真的要作转移阵地的打算了。

他抬眼向那辆战车的方向望了望。那座铁灰色的方匣子依旧静静地伫立着,不慌不忙。

萧剑扬不清楚战车里的弟兄还剩下多少弹药,他更不清楚那两位弟兄还能支撑多久。

他拿定主意,转移到背后的那座小土岭上去,尽量帮战车兵弟兄们多骚扰鬼子一阵。

屁股冲后,他倒着身子慢慢地爬出这个稻草垛子。身上沾满了草枝子,此时倒成了相当好的伪装。

他爬得很慢,像只正在蜕皮的蝉。

这时候,从战车那个方向,又传来“哒哒哒”的射击声。那是鬼子的歪把子和九二重机枪在叫唤。

在一片枪声中,有一种很特别的射击声,显得冷静而从容。

萧剑扬听出来了,这是战车上机枪在开火。

很显然,鬼子又发起冲击了。

他正在低着头往后爬,眼前除了一些枯草、土块,什么也看不见。

他停下来,费劲儿地半仰起脖子,竭力向战车的方向望去。

可视线被稻草垛子和一些凌乱的小灌木挡住了。

还是看不见。

他只好继续倒退着往后爬。

耳朵里能听见越来越密的枪声,子弹敲击在钢板上发出的“当当”声。

还夹杂着掷弹筒尖利的呼叫声。

他开始退入了小土岭上的灌木丛中。

战车那个方向的枪声开始稀疏下来了,那种特别的机枪射击声完全听不见了。

萧剑扬的心忽悠地往下一沉:

在鬼子发起冲击时而又听不到自己人的机枪声,那只能意味着一件事——

战车兵弟兄们没子弹了……

终于,他爬到了小土岭的高处。

拨开灌木丛的枝条,萧剑扬向战车的方向张望。

眼前的情景让他一愣——

铁灰色的方壳子战车,被一群土黄色的人影从四面围住了,像一只灰熊落入了豺狗的包围圈。

看来那两名弟兄的确是打光了弹药,然后鬼子们冲了上来。

在战车机枪指向的地方,光秃秃的稻田里躺下了十来具身穿土黄色军服的尸首,像被随意丢弃的麦秆捆子。

大约20多名日本兵围住了那辆铁灰色的战车。

有两名鬼子兵开始往战车上面爬,看样子想打开舱盖。

突然间,萧剑扬看到,两个家伙先后从战车上掉了下来。

随后,他听到了两声细微的枪声,像是旷野上放了两个鞭炮。

其余的鬼子兵赶紧卧倒。

战车上的两个射击孔冒出了两缕轻烟。

萧剑扬辨别了一下,听出那好像是撸子的射击声。

看来是那两名战车兵弟兄从车内开了两枪,把两个试图爬上战车的日本兵干掉了。

很快,从日本人的大部队里跑来两个家伙,每人手里拎着个不大的洋铁皮桶。

萧剑扬不知道那里面装的是啥玩意,屏住呼吸仔细地瞧着。

那两家伙猫着腰接近了战车,开始把洋铁皮桶里的液体往车身上泼。

萧剑扬一下子明白了:

是火油!这帮混账打算烧车子!

他端起枪,拉动枪栓。

这时他才意识到——枪里没有子弹了。

萧剑扬的手有点发抖。他放下枪,用手拼命地在子弹袋上摸索着,盼望着哪怕能再找出一颗子弹,哪怕只有一颗也好啊!

可是,空空的子弹袋中,什么也没剩下。

他绝望地抬起头,朝战车那里望去。

两个鬼子兵已经把洋铁皮桶里的火油浇完了。在上午的阳光里,铸铁的战车表面,罩上了一层油蒙蒙的光晕。

这时,其他的日本兵开始向后退去。其中有个军官手一扬,一小团火花飞了出去,落到了浇着油的战车上。

火迅猛地燃了起来,像是一片怒放的映山红。

萧剑扬的嘴唇禁不住哆嗦起来,两只手仍旧胡乱地在空空如也的子弹袋里摸索着。

火势迅猛地扩大,像一只滚烫的巨爪,紧紧攫住了整个车身。

原本趴在地上的日本兵,纷纷爬了起来。他们慢慢围过来,大笑着,嘴里开心地喊叫着什么,同时不停地冲战车打着手势。

看情形,他们是想叫战车里的中国兵爬出来投降。

然而,战车毫无动静。战车顶部左侧的舱门一动不动。

很快,大火吞没了整个车身。
烈骨情怀(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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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车的舱盖依旧纹丝不动。

日本人的笑声打住了。他们安静下来,呆呆地瞅着这辆快要化为火窟的战车。

爆炸声开始响起来。


 
 
萧剑扬不想再往下看了。他伏下头,用左手抓住空了枪膛的步枪,慢慢地向后移动身子。

身体两旁的灌木枯枝向中间聚拢过来,遮住了他的视线。

灰色的道路无精打采地向前延伸。路两旁的房屋紧闭着门窗。到处留着匆忙逃难的痕迹。

电线杆在冷风中瑟瑟发抖。

萧剑扬离开了那个小土岭,继续朝北偏西的方向撤下去。

路上已经见不到一个老百姓的影子,只零星看到几个灰蓝色的军装在晃动——那是从外围防线撤下来的零散弟兄们。

中午过后,萧剑扬遇到了几个58师的弟兄。他们里面有个上等兵,左小腿让日本人的炮弹片切掉了一半。

萧剑扬帮着另外一名兄弟,架着那个断了腿的伤兵,艰难地往前移动。

终于,快到黄昏的时候,路边的一个小村子里,出现了一个收容点。

萧剑扬他俩把受伤的弟兄交给了两个担架兵。

一屁股坐在路崖子上,萧剑扬顿时觉得又累又饿,上午吃的半个饼子,早就消耗光了。

一记起那半个白面饼子,他很自然地想到了给自己饼子的战车兵弟兄。一股酸涩的味道涌上了他的喉头。

“班长!!”一声惊喜的叫喊,在他身后猛地响起。

好熟悉的嗓子……还没等萧剑扬回过神儿来,一张被激动搅得通红的脸就扑到了他的面前——是小苏北!

五分钟后,萧剑扬跟着小苏北见到了自己连队突围出来的弟兄。

还隔着老远,他就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在狠狠地骂着:“操!……”

没错,是二排长!萧剑扬心里一热。

二排长正冲着几个弟兄讲着什么,抬眼见到萧剑扬,喜得眉毛都散开了。

“操!你小子还没死啊?呵呵……”

萧剑扬激动得没开腔,只是咧了咧嘴。

弟兄们都在这儿了,他在心里粗粗数了一下,一共32人——这是他们1营剩下的所有人马了。

这会儿,除了二排长不时讲点儿什么,其他弟兄都沉默着没吭声。疲劳和饥饿,像看不见的青石板,压得每个人都有气无力的。

昨晚连队分头突围,不少弟兄都倒在了南京郊外的荒野中。活下来的按突围前连长下达的命令,想法子向中华门一带集中。

小苏北是跟着二排长一块儿突出来的。他们撤到这里后,碰到了一些自己连队的弟兄。大伙儿便聚在一起。

后来,笔杆儿连长和其他一些弟兄也到了。

提到笔杆儿连长,萧剑扬赶紧问了句:“连长呢?”

小苏北告诉他,连长带了两名弟兄,去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到师里的上级指挥部门。

从东南方向,传来阵阵的枪炮声,而且越来越猛烈。

萧剑扬左右看看,连里的弟兄们个个无精打采的。刚刚从鬼子的包围圈中突出来,大伙儿都很疲劳,对作战本身已经麻木了。

另一方面,从昨天起,弟兄们已经一整天没正经吃过东西了,饿得前心贴后背。

“老七,给咱大伙儿吹一个吧。”二排长朝四班长吴铁七挤了挤眼:“听听曲子能抗饿。”

吴铁七从身上摸出他那把短短的梆笛,放在唇边吹了几下。结果,吹出的音直跑调。

“唉,不成啊。”吴铁七放下笛子,摆了摆手:“饱吹饿唱,肚子里没食,吹不动啊。”

这时,连长他们几个回来了。

萧剑扬费力地站了起来,给连长行了个军礼。

笔杆儿连长看看他,疲倦地点了点头。

萧剑扬发现连长的右耳朵被块布条胡乱地包裹着,布条上都是血。

后来他听说,在突围的时候,连长的右耳朵被颗流弹片削去了一半。

笔杆儿连长原本白白净净的面庞,如今变得焦黄,满是硝烟的黑印。

刚才他带着两个战士想去找找团部,可半天没结果。

在半路上,他们碰到了一个团部文书,听他说:昨天团长负了重伤,给担架抬到后方去了。而接替团长指挥的团附,在后撤的时候阵亡了。眼下团部也不知道撤到哪里去了。

笔杆儿连长看了看又累又饿的弟兄们,挥了挥手:

“大伙儿去老百姓家里看看,能不能找点吃的。今晚就在这个村子宿营。”

天快亮的时候,一支部队开进了小村子。负责夜里最后一班哨的萧剑扬和小苏北惊喜地发现,这是自己51师的队伍。

一打听,原来是碰到了兄弟团的人。这是306团的人马,刚刚从光华门那边撤下来。
第四章 中华门(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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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个早晨,萧剑扬第一次看见了南京的城墙。

他的第一印象就是:这哪里是城墙啊?简直就是一道山岭。


 
 
在清晨的阳光里,南京的城墙就像是一条青灰色的龙脊,沉默地躺卧在刺骨的晨风中。它似乎还没有从昨夜的酣睡中苏醒过来。四野里不时响起的枪炮声,没有给它造成丝毫的打扰。

望着这道整齐的山岭,萧剑扬的心底升起了几分信心:就凭这么高这么厚的城墙,总能把日本人挡在南京城外吧?

队伍朝着城墙越走越近。萧剑扬渐渐看清楚了,城墙由巨大的青砖和条石砌成,有的部分还比较完好,而有的部分却显得残破。

城墙上长出不少野草,枯黄的草茎在寒风中瑟瑟抖动。城墙上不少地方裂开了口子,有的裂口处竟然长出了小树。

萧剑扬刚刚生长出的几分信心受到了一些打击,他吃不准这么古老的城墙,能经受得起多少发日本人的炮弹。

一条护城河出现在面前。河很宽,起码不下一百米。河面上架着一座桥。

队伍走上桥面。萧剑扬发觉这座桥是用木头架起来的。桥面宽,桥身挺结实。

他探出脑袋往桥下瞅了一眼,桥身下的护城河水呈现出一种深绿的颜色,有的地方结了一些冰凌子,散发着一股逼人的寒气。

走过这架木桥,迎面是一座巨大的城堡。在萧剑扬眼里,这城堡就好像一个巨人的头颅,正一言不发地朝南面凝视着。

城堡正面的城墙相当高,估摸着要在20米以上。萧剑扬扬着脑袋,费了好大劲儿才能看清城堡的顶部。

在城堡的顶部,立着一幢三层高的城楼。城楼的高低、大小,跟整座城堡的体量不成比例,给人的感觉是在大脑袋上扣了个小帽子。

城堡的下部,开了一个圆拱形的城门。城门的上面,刻着三个大字——

中华门。

萧剑扬一下子记起了笔杆儿连长曾经跟他们讲过的话——这就是金陵城的南大门啊。

走在前面的四班长吴铁七,捅捅身边的二排长,挤了挤眼:

“排长,这回才算是真正到南京城了吧?”

二排长何进财一手扶着当拐杖的步枪,一手兴奋地抹了把鼻子:

“操!老子这下要开荤了……”

部队正要开进城门,突然从前面传下了命令:停止前进,就地待命。

弟兄们蹲在城门边,都有点不开心。

小苏北嘴里嘟嘟囔囔地:“都到南京大门口了,反倒不让人进了……”

他以前告诉过萧班长,自己长这么大,连老家的涟水县城都没去过。

二排长何进财跟四班长吴铁七对了个火,低低地骂了一声:

“操!当兵的就这个命,让进茅坑不敢进饭堂……”

笔杆儿连长走过来了:

“别吵吵!让咱们到南京是来守城的,又不是来耍的。”

他在萧剑扬的身边找了个地方,也蹲了下来,指了指面前的护城河说:“这就是书上常说的秦淮河。”

提到秦淮河,二排长来了精神:

“这就是秦淮河啊?”

他四下张望了一下,很困惑地摇了摇头:

“不对吧?不是说河边到处是窑子吗?还听说那帮娘们儿日日在河边上打扮,脸上的粉把河水都染腻了。”

笔杆儿连长笑了:

“这是外秦淮。你说的那是内秦淮,在城里,离这儿还远着呢。”

二排长撇撇嘴,把脸扭过去了。

自从几天前的那次重机枪事件后,他跟连长就一直不对付。

萧剑扬没有参与大伙儿的唠闲嗑。他想起昨晚又忘了记日子,便赶紧从挎包里掏出皮绳,在上面系了第四个疙瘩。

办完这事,他蹲在地上,身子靠着城墙,手拢在袖口里,中正式步枪搂在怀里,眯缝着眼睛,打量着四周的景物。

在护城河的对面,也就是正对着城墙的地方,是一排一排的民房。房子大多是青瓦灰墙,一间一间排列得很紧密。看样子在没打仗的时候,这城墙外也是个人烟稠密的地界。

眼下,不少民房被炸得东倒西歪,有的地方还冒着烟。显然不久前日机轰炸过这一带。

抬眼朝更远的地方望去,在离中华门大约两三里路的地方,伫立着一座山冈。这山冈不大。由于距离的关系,给人的感觉,它比中华门城楼也高不了多少。

从那个方向,传来阵阵的炮声。山冈上不时升起一股股硝烟。似乎能听到隐约的喊杀声。

萧剑扬倾了倾身子,朝身旁的笔杆儿连长问了一声:

“连长,那座小山包叫啥名字啊?”

连长毕铭成也正望着那座山冈出神。萧剑扬连着问了两遍,他才回过神来:
第四章 中华门(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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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那叫雨花台。别看它不高,可却是中华门外最要紧的制高点。”

他眉头紧了紧:

“以前南京有句老话:‘守门必守台’……”


 
 
旁边的几个弟兄这会儿也慢慢凑过来了。四班长吴铁七插了一句:

“连长,这‘守门必守台’是啥意思呢?”

“就是说,要想守住中华门,就一定要守住雨花台。”

说着说着,笔杆儿连长忍不住站起来了。他朝着雨花台的方向踱了两步,嘴里的声调放低了,既像是冲着大伙儿说,更像是在喃喃自语:

“不知道守雨花台的是哪个部分的弟兄。他们的担子可不轻啊……”

从中华门的门洞里伸出来一条大路,穿过护城河上的木桥,一直向南边的雨花台延伸。此刻,从雨花台那个方向,不断地有灰蓝色的身影沿着这条大路撤下来。

他们大多是伤兵,有的躺在担架上,有的被自己部队的弟兄搀扶着,艰难地朝中华门移动。

萧剑扬眼尖,等离得近了,他最先看清楚了这些弟兄左胳膊上的臂章——长方形的臂章蓝边灰底,中间印着“88D”。

看样子,守在雨花台上的,是88师的弟兄。

大伙儿正瞧着,从中华门门洞里跑出来一名矮个子传令兵。他传达了306团团长邱维达的命令——

51师305团独立排,加上306团的一个排,两个排在中华门门外的西侧构筑工事。中华门的东侧,由88师的两个排负责防守。

大伙儿站起来,开始忙活。笔杆儿连长派了几个弟兄进城门,去领弹药来补充。

中华门外原本有一些用沙袋垒起来的掩体。萧剑扬他们独立排到来之后,又去领了一批麻袋。弟兄们分了分工,有的挖土,有的填麻袋。

由沙土袋构筑的工事在渐渐成型。306团给独立排拨过来一挺重机枪。这开枪的活计自然又落到了二排长何进财的身上。

快到中午的时候,站在工事外面担任观察哨的小苏北,突然嚷嚷起来了:“快瞧!那是啥东西?”

萧剑扬正跟另一个弟兄挪着沉甸甸的沙土袋往工事上垒,他左肩上的伤还没好,使不上力气。听到小苏北的喊声,他们放下手里的活儿,直起身子瞧过去。

通向雨花台的那条大路上,有五六个弟兄拉着个什么东西,正向中华门这边慢慢地撤下来。

等他们拖着这东西上了护城河桥,萧剑扬看清了:那是一门炮。

这门炮的样子挺怪:浅灰色的炮身又低又矮,炮筒子却又长又细,估摸着那炮口大概也就跟个小酒盅差不多粗。

萧剑扬想起来了,自己在淞沪战场上见过这种炮。当时听老兵说,这炮是专门用来对付鬼子战车的。

不过记得那时候这种炮可都是用车来拉的。

看样子那几个拉炮的弟兄累得够戗。过了护城河桥,他们停了下来,打算歇会儿。

其中的一个弟兄,一摇一晃地朝萧剑扬他们的沙袋工事走过来。从他的领章颜色看,是干炮兵的。看军衔是名上士。

这名炮兵上士瞅了瞅萧剑扬他们的臂章,用沙哑的嗓子说起来:

“51师的弟兄们,给弄口烟抽抽吧。”

二排长何进财从口袋里掏出半包“哈德门”,递给他。

炮兵上士用满是机油的手指从烟盒子里摸出一根,放到干裂的嘴唇边。

二排长给他点上火,关切地问道:“兄弟,你们那边打得怎么样?”

炮兵上士深深地吸了口烟,满是硝烟的脸上不自觉地抖了抖:

“这仗?咳,别提了,那叫惨啊……”

他回头指了指那门炮:

“我们连一共是四门炮,如今只剩下我这一门了。就这门,炮瞄镜也给打坏了,炮弹也只剩下三发了。官长让我们撤下来,说是给88师的炮兵留点儿种子。拉炮的车给鬼子的飞机炸了,还是几个步兵弟兄帮着我们把炮拉了下来。可我们也不知道该往哪里撤啊……”

小苏北从一旁凑了过来,好奇地问:

“炮兵老哥,你们这叫啥炮啊?”

炮兵上士瞥了他一眼:

“新兵是吧?这叫战防炮,专门用来对付鬼子的铁王八。”

抽完烟,炮兵上士道了声谢,转过身一摇一晃地朝自己的火炮走去。

萧剑扬瞅瞅他的背影,又瞧瞧那门炮,心里挺遗憾,“如果这炮能留下来帮着一块守城门,那该多带劲儿啊……哪怕是只有三发炮弹……”

正想着,萧剑扬突然看见,从中华门的城门洞里走出来了几个人。走在前面的,正是306团的团长邱维达。

看样子,邱团长刚才在城门楼上也瞧见这门炮了。他径直朝战防炮走去。刚刚过了过烟瘾的炮兵上士,迎了上去,冲着这位官长敬了个礼。
烈骨情怀(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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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杆儿连长睁着惺忪的睡眼从屋里跑了出来,迎面碰上了几名军官。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名军容齐整的上校。

来人是306团的团长邱维达。大致了解了一下情况之后,邱团长干脆利索下了令:

305团的部分残余人马,编成一个独立排,暂归306团的辖制,赶赴中华门,参加防御。


 
 
笔杆儿连长传达了新的命令,大伙儿东摇西晃地爬起来,整队出发。

看护兵——即卫生兵。

裹伤所——当时国民革命军的部队,在营一级设有裹伤所,相当于战地救护队。

当时国民革命军部队中的军事主官,包括师长这一级,在作训、演习、作战的时候,经常穿着普通士兵的服装,甚至也穿草鞋。

这样的装扮,可以避免敌方辨认出己方的战地指挥人员。

87师,为当时国民革命军的主力精锐部队,下辖二个旅四个团,装备精良,曾在“1.28”、“8.13”两次淞沪抗战中浴血奋战。

南京保卫战期间,该部负责防守城南的制高点——雨花台。师长为孙元良。

该师于雨花台浴血苦战,重创进攻的日军,自身也伤亡惨重。262旅旅长朱赤、264旅旅长高致嵩、团长韩宪元、华品章等,先后壮烈殉国。

根据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馆藏的《陆军第51师卫戍南京战斗之经过》记载:“我第305团于(12月)7日晚将原阵地交由87师接替。当以该团位置于管头左翼构筑阵地,掩护淳化部队之战斗。”

管头,南京郊区的地名,位于南京城外东南郊。

南京保卫战期间,日军在夜间比较注意灯火管制,一般不在野外点篝火。而中国军队却为了取暖和照明,经常在阵地附近点起篝火。

由此可看出当时中、日两军在军事素养、军队纪律方面还是有差距的。

冬青——一种常绿的乔木,树皮灰色或淡灰色,树枝淡绿色,叶子呈皮革质。此树种在南京一带分布很广。

宋墅、下王墅——地名,位于南京郊外东南方向。当时是日军进攻南京的重点进攻方向之一。

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的《陆军第五十一师卫戍南京战斗之经过》记载:

“八日,我淳化守军虽在硝烟弹雨中,仍拼死撑持,与敌肉搏……是日,我301团代团长纪鸿儒负重伤,连长伤亡九员,排长以下伤亡1400余名。敌亦伤亡极重,尸横遍野。”

参加过当年南京保卫战的国民革命军第51师师长王耀武回忆当时的情景时说:“我空军及苏联空军志愿大队的轰炸机及战斗机,奋勇向来犯的敌机反击,空战甚烈。敌机被我机击落两架,我机也被敌击落一架。”

不大离——东北方言,差不多,差距不大。

咋赶趟哩——东北方言,怎么来得及呢?

小咬——东北密林里的一种蠓科飞虫,叮人非常厉害。

南京保卫战期间,中国当时仅有的一支装甲部队(国民革命军陆军装甲兵团)派出战车参加了战斗。

萧剑扬所见到的那辆战车,是国民政府从德国进口的1号A型战车。

该型战车重5.3吨,高1.72米,长4.02米,宽2.06米。

当时国民革命军装甲兵的领章,其底色为金属铬的银亮色。

撸子——当时中国民间对自动手枪(弹匣在握把内)的俗称。

飞子——东北绿林的黑话,指子弹。

飞子上线——东北绿林的黑话,指让子弹击中目标。

对于当时中国军队装备的德式战车而言,只有钢芯重机枪子弹,才能穿透它的装甲。日本军队一般的歪把子机枪和九二式重机枪的子弹,并不能射穿它的外壳。

九二式重机枪——为侵华日军主要装备的重机枪。它是日本神武纪元2592年(1932年)定型出品的,因而被定名为“九二式”。它是日本三年式重机枪的改进型,自动方式仍然为导气式原理,冷却方式为气冷式。发射7.7毫米九二式半突缘尖弹,弹头初速为732米/秒,表尺射程为2700米,由30发供弹板供弹,理论射速为450发/分钟,枪身长为1225毫米,枪全重为63.5公斤。

照门 ——枪械瞄准具的一部分,靠近射手一端的装置,可分为觇孔照门和开放式照门。

中正式步枪的设计,源自德国1924式毛瑟步枪。它的缺口照门,是典型的V字型缺口照门。

根据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馆藏的《陆军第五十一师卫戍南京战斗之经过》记载:“八日晚,我军奉命放弃淳化,该团(305团)即负责掩护我第一线部队之转移,在管头、上方镇附近与敌激战甚烈,该团团长张灵甫负伤,连长伤亡五员,排长以下伤亡600余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