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战狙击手[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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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 抗战狙击手[分享]

             抗战狙击手
 
第一章 初战淞沪(1)
 连载:抗战狙击手   作者:独孤手   出版社:团结出版社 
1937年7月7日。这是一个平常的黄昏。国民革命军陆军二等兵萧剑扬坐在营房前的一小块草坪上,仔仔细细地擦拭着他那把中正式步枪。
萧剑扬的部队驻扎在陕西省南郑县城外。这是一支将在今后八年的硝烟中留下英名的部 队——国民革命军陆军第51师。
入伍已经有段时间了,但他还是很不习惯这种规矩森严的军营生活。每天除了操练还是操练,连吃饭、睡觉都要统一行动,一天中只有这晚饭后的一点儿时间才是属于自己的。军装穿在身上更是甭提有多别扭了,怎么都觉着不舒服,他真怀念在东北山林中的那身行头——太自在了!
如果说军营里有什么东西能让他心情愉快,那就属此刻在他手中的中正式步枪了。萧剑扬总不忘爹的话,“枪就是命!有枪才有命!”在东北义勇军那几年,他摸过“单打一”、“汉阳造”、张作霖的“十三年式”、小鬼子的“金钩”步枪……如今又整上了这“中正式”。
此刻躺在他手里的中正式步枪,三尺多长,枪型线条流畅。乌黑锃亮的枪管,显得镇定而冷峻。细腻光润的胡桃木枪身,摸上去手感舒适。
他觉得这枪是他最忠实的兄弟。在心底深处,他把它当作自己生命的一部分。
萧剑扬在慢慢地擦着步枪,晚霞给枪身抹上一层暗红的光辉,就像陈年未涸的血。这些年他见的血太多了,娘的血,姐的血,爹的血,还有那些弟兄们的血。他默默地擦着,擦着,直到枪身的颜色由暗红转成铁黑——暮色浓了。
他站起身,向营房走去。他看了看东北方的夜空,那是故乡的方向。
他并不知道,在那东方的夜空下,今夜将响起枪声。
萧剑扬和他的战友们正式得知“卢沟桥事变”的消息,是在十多天以后的一个早晨。
在此之前,军营中的气氛已经明显紧张起来:所有官兵一律取消休假;在营中的弟兄除了团长的特批,一律不许外出;每天操练的内容中,针对实战的战术训练科目大幅度增加;实弹射击的次数也多起来了。
在这种情形下,士兵们的私下议论是免不了的。当初51师进驻陕南汉中,是为了对付朱毛红军。大半年前的“西安事变”时,51师由汉中出子午谷,兵临西安城西,大战一触即发。那阵子可真叫紧张啊。
后来事变和平解决,大家都松了口气。说心里话,谁想中国人总打中国人啊。
部队又退回汉中,在南郑、洋县、西乡一带整理、补充、训练。一段时间来,全军上下气氛比较轻松,没想到如今这弦又绷紧起来了,不少老兵开始嘀咕,莫非又要跟红军干上了?
当然,也有不少人猜想,是不是北边的日本人又找事了?
萧剑扬是少数几个不参与这种私下议论的人之一,只管埋头训练——他心里清楚自己为啥吃粮当兵。
操练科目中,最令他头疼的就是那没完没了的稍息、立正、正步走,还有站军姿。为啥头疼?一是他当年在东北密林中野惯了,二是他认为,打起仗来这些玩意儿屁用都没有。
所以他就想着法儿地偷懒。班长的眼光扫到他身上,他收腹挺胸腿杆直;只要班长的眼睛一转到别处去,他就松胯塌腰腿打弯——这样省力气。
对于战术动作训练,他倒是很感兴趣。高姿匍匐、低姿匍匐、利用地形地物、侧面接敌、匍匐和跃进相结合的冲击方式,这一切他掌握得都很快,而且动作完成得干净利索。
至于实弹射击,他觉得就是一种惬意的享受。打这种静止的靶子,对他而言实在是一件过于轻松的活计。
这天在靶场上,他像往常一样干脆地把五发子弹送出枪膛,正要随着班长的口令起身,没想到连长一路小跑地赶过来了:“萧剑扬,再打五发!”
他略微觉得有些诧异,但也没多想,便又往弹仓里压入五发子弹。在这个过程中,他用眼睛的余光一瞟,发现靶场边上站了一小堆人,看样子是一队卫兵围着几名当官儿的。
在射击之前,他习惯性地把右手凑到嘴边,轻轻地冲右手食指吹了口气,然后把食指平静地搭在冰冷的扳机上。
这是他在多年狩猎生涯里养成的一个下意识动作。这个动作,让他在射击时感到自如而放松,手指也似乎更有灵气。
又是平静而轻松地打发走了五颗子弹,连长在一旁没挪窝:“再打五发!”
等这五发打完,站起身来,萧剑扬发现刚才在靶场边的那些人此刻来到了他的身边。
刚入伍的时候,有老兵跟萧剑扬讲过,在部队要“见红就立正”。这他倒是一直记着,但就是从来没碰到实践的机会。
而今天,他发现站在自己面前的这群人中,为首的长官胸前的符号赫然是一圈红边。在他的领子上,是两块发亮的金板,每块金板上,都有一颗三角形的小金星,在七月的阳光里一闪一闪。
连载:抗战狙击手   作者:独孤手   出版社:团结出版社 
是师长。
51师师长王耀武,这位黄埔三期出身的少将,此刻正认真地打量着眼前这名黑瘦黑瘦的二等兵。
从1926年1月到国民革命军第1师3团4连当少尉排长开始算起,整整11年了,王耀武手下带过的兵数以万计,这还是他头次见到一个新兵蛋子有这样出众的枪法。
在国民党的高级将领中,王耀武对待低层官兵是相当平易的。还是在何应钦的第1军宪兵营1连当连长的时候,他就与普通士兵一锅里吃,一铺上睡,训练中严格但不粗暴,生活上对下属关心。这跟他早年的苦出身有关。
后来随着官衔越升越高,军务也越来越繁忙,但他还是坚持抽时间到连队上转转。
今天他又来到靶场巡视新兵的实弹射击,向带队的连长问了问情况。连长报告说,大多数的射击成绩都不太行,但有个年轻人的枪法相当棒。于是,王耀武的注意力落到了这个不起眼的二等兵身上。
他发现这家伙的卧姿不是那么标准,据枪的动作也不太规范,瞄准的时候更是显得随随便便,但击发却又快又稳。别人刚只打了二发,他五发就都已经放出去了。再看看报靶员的旗语:5个10环!
王耀武冲连长努努嘴:“去,让他再打两次。”连长一溜烟地跑了过去。
又是10发打完了,还是那样轻快、自如。再瞅瞅报靶员那边:1组49环,1组50环!
王耀武决定跟这小子聊聊。
他上下打量一下这名二等兵——大约十八九岁的年纪,中等个头,身板儿消瘦但却结实。黑瘦黑瘦的面庞上,皮肤粗糙,双颊微微泛红,一副在山野里久经风雪的气色。一双不大的眼睛,总是习惯性地微微眯着。但从眼缝中现出的两道目光,却透着一股干练与机敏。
“好小子,多大了?”
“报告师长!十九。”
“以前摸过枪?”
“小时候打过猎,长大了跟爹打过鬼子。”
“哦?东北过来的?”
“是!”
“祖上是……” 王耀武知道东北很多人是以前从内地“闯关东”去的。
“山东莱芜。”
王耀武感到一丝亲切,他是山东泰安人,莱芜离泰安不过几十里地。也算是老乡啊。
他仔细看了看二等兵胸前的符号。
“萧、剑、扬,好!像个军人的名号。你爹妈给起得不赖!”
“报告师长!俺以前叫萧建阳,建立的建,阳光的阳。入伍的时候俺自己把名字改过来了。”
“呵呵,有意思。你还识字?”
“在屯子里念过几年书。”
这时候报靶员把刚才萧剑扬打过的靶子扛了过来。王耀武瞅了一眼,禁不住点了点头:靶上的弹着点就像一朵轻开的梅花。
“是块儿好材料!传我命令:二等兵萧剑扬从即日起晋升为上等兵。另外赏五块大洋。”
王耀武又看了看身边的卫队长:
“把他调到你那儿去,给我好好地带,回头做我的贴身警卫。”
他转身刚要离去,没想到这位刚提升的上等兵开腔了。
“报告师长!俺吃粮当兵就是为了打回老家!打鬼子就要往前去,待在后面当卫兵……没劲儿!”
“嗬!” 王耀武转回头,笑了。
“有种!那就还是在连里干吧。”
他走上前,抓起萧剑扬的手,使劲地握了握。那只年轻的手显得沉稳而富有弹性。
“打鬼子?这下有的你打了!”

真的要打了。
汽笛一声长鸣,军列缓缓驶出宝鸡车站,向东而去。站台上大钟的指针指向10:20。
这是1937年8月21日的夜晚。
摇晃的焖罐子车厢里一片沉默,士兵们疲倦地坐在昏暗中。整日的急行军把大伙儿累得够戗。
8月20日,51师接到了国民政府军委会的急令。全军立即开拔,以急行军的速度赶到宝鸡,然后全体上火车。
由于保守军事行动机密的原因,连队的士兵们并不清楚自己将奔赴哪条战线。但是有一点是明确的,他们知道这回自己的敌手该是谁。
萧剑扬身子斜倚在车厢壁上,望着挂在车厢中央的一盏马灯出神。他真希望这列车一直朝东北方向开去,他真想明天就能打回那片浸透了鲜血的黑土地。
萧剑扬的祖辈,早年由山东去“闯关东”,最后在吉林的濛江一带落下脚来。那里是长白山的西麓,松花江的上游,山高林密,物产丰富。老萧家世代以打猎、采药为生,传下了一副好眼力和一手好枪法。
他爹萧子林,更是当地远近闻名的好猎手。他打飞龙专打头,打紫貂则是“对眼穿”。
当时的东北,把枪使得好的人称作“某炮”,比如“张炮”、“王炮”。而濛江当地人则把萧子林尊称为“萧头炮”。后来这个称呼叫得久了,“萧子林”这个本名倒不太提起了。
由于不堪官府、大户的压榨,在民国十七年的一个秋夜,萧子林带着一帮子弟兄攻破了双山屯大户张进仁的院子。带着夺来的五条“汉阳造”、三条“辽十三年式”,他率众进长白山起了绺子,报号“枪林山”。
一次在打家劫舍的途中,萧子林结识了落魄的镖师常义昆。常义昆是陕西汉中人,在西安的一家老字号镖局挣饭吃。不久前他保着一票镖走关东,没想到失了手。他无颜再回陕西
,便流落在关外。
萧子林见他为人正直,讲义气,又见多识广,便邀他当了自己队伍的“反妥先生”(相当于参谋长)。
萧子林的队伍不扰民,专砸“响窑”,因此深得百姓的拥戴,四乡里来投奔的人不少。几年下来,这“枪林山”成了长白山两麓叫得响的一股绺子。
萧剑扬的母亲是个善良、本分的女人,她不希望自己的儿子打小就是个胡子。萧子林也不希望女人、孩子跟自己进山,过爬冰卧雪的日子。两口子一商量,决定由当妈的带着萧剑扬和他的姐姐,隐姓埋名落户到百里外的榆树屯。
在这里,萧剑扬读了一段时间的私塾,能识文断字了。
隔一段时间,萧子林会带着自己的护兵悄悄来榆树屯看望母子三人。这时,他从一个胡子头儿又回复到了猎人的本来面目,开开心心地带着儿子进老林里打猎。
“9.18”之后,有个叫田康南的人找到了萧子林。此人的真实身份是日本关东军少佐,真名叫花田康男,是个中国通,专门负责说降吉林地区的胡子,好让他们为日本占领当局效命。
听完花田康男的一番说辞,萧子林想了想,然后说:“行啊,跟日本人走,倒是条不错的道儿。可俺这队伍太操蛋了,要衣没衣,要枪没枪。这要让日本人瞅见了,还不得把俺这张脸丢尽了?”
花田康男大喜,连声道:“这好办!这好办!”
半个月后,花田康男再次登门,随身带来了一批军衣、30支“三八大盖”、5箱子弹、200枚91式手榴弹,还有一挺歪把子。
萧子林瞅瞅他带来的那些东西,点点头,随后一挥手,他的两名护兵一下扑上来,把来客绑了个结实。
花田康男这才明白,自己着了“萧头炮”的道。
在把这日本人押出去之前,萧子林只说了一句话:
“没错,老子是胡子,可老子是中国的胡子!”

车厢里人影晃动起来——是连长来巡查了。
萧剑扬赶紧垂下眼帘,装睡。等连长走了过去,他又悄悄睁开了眼睛。
思绪随着车厢不停地摇晃,继续蔓延开去。
萧子林的“枪林山”发展到了300多人枪。成了当地日军讨伐队的心腹之患。
由于仇家张进仁的告密,萧剑扬以及母亲、姐姐所居住的榆树屯被日本人包围了。
鬼子来的那一晚,萧剑扬跟邻居家的猎手歪脖老赵进山打狍子,没在屯子里。
日本人把屯子里的男女老少从各家的屋内赶出来,逼着大伙儿交出萧子林的老婆孩子。可是,没一个人搭腔。
鬼子兵用刺刀押着全屯的人,往屯子外面的松花江边走。萧剑扬他娘瞧着架势不对,便小声告诉萧剑扬他姐,让她找机会逃。
他姐个子小,瞅个冷子,从日本人队形的缝隙中往外蹿。
可是她没跑出几步,在地上滑了一跤。一名日本军官撵上来,手里的东洋刀划了一条弧线。刀刃从他姐的左肩锁骨劈入,从她的右侧腰部劈出。小姑娘柔嫩的身子被劈成两半,摔在黑黢黢的泥土中。
日本人把乡亲们撵到松花江边,架起机枪扫射。密集的机枪射击声,被江风吹送到很远。
天明之后,萧剑扬跟着歪脖老赵回到屯子里。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傻了眼——整个屯子的房屋都给日本人放火烧了。他俩儿悄悄摸到松花江边,江边黑压压地躺着乡亲们的尸体——整整一个屯子,两百多口子,除了他俩儿之外,都躺在被鲜血浸透的江滩上。
萧剑扬他娘的尸首也倒在人堆里,身上除了密密的弹孔,还有刺刀的刀口——鬼子机枪扫射之后,为了不留任何活口,又用刺刀挨个捅了一遍。
歪脖老赵带着萧剑扬离开榆树屯,去山里找他爹。从此,萧剑扬跟随父亲开始了抗日义勇军的生涯。这年,他刚满十五岁。
在义勇军的队伍里,萧剑扬练出了一手好枪法,也养成了散漫不羁的性格。
两年后的一个秋夜,他跟着爹的队伍杀进了龙泉镇。已经当了维持会会长的仇人张进仁,倒在了他手中小马枪的枪口下。
过了不久,一名个子高高的汉子前来“闯山门”,要求拜见萧子林。此人名叫杨靖宇,他是来劝说萧子林率队伍加入由共产党领导的南满抗日游击队的。
萧子林佩服杨靖宇的勇气和人品,也赞同共产党的抗日主张。然而,他那桀骜不驯的脾气以及喜欢独来独往的性格,使得他不愿意接受别人的领导和指挥。他婉言拒绝了杨靖宇的劝说。

第二天送杨靖宇下山的时候,萧子林赠给杨靖宇两把崭新的德国造驳壳枪,并表示,尽管是单干,自己也会抗战到底,决不投降。
日本讨伐队加强了对萧子林的围剿。由于不愿意与共产党领导的抗日武装协同作战,萧子林所率队伍的处境越来越艰险。
1936年冬,“枪林山”的人马被日军以优势兵力包围在三道崴子一带。萧子林受了重伤。他把儿子萧剑扬托付给和自己拜了把子的常义昆,命令他们突围出去。
他自己战死在密林中。
义昆带着萧剑扬,在东北一带无法落脚,便辗转流落进关内。他决定带萧剑扬回自己的老家。到了汉中之后,常义昆染病而亡。萧剑扬一个人流落街头。
这时,驻扎在汉中一带的第51师正在招兵。为了找口饭吃,也了能拿上枪再去打鬼子报仇,萧剑扬便入伍当了兵。
军列车厢突然剧烈地晃动了一下,打断了萧剑扬的追忆。他蜷起身子,把帽檐拉低。睡意如长白山的林雾一般升腾而起,无声无息地笼罩了他的全身。

经过三昼夜的奔驰,51师的军列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士兵们跳下车来,迅速地在站台上列队集合。几个小时前列车经过苏州,停留了两个小时。设在当地的军需补给站给全师上下换发了新装备。此刻抬眼望去,站台上满是灰色钢盔的人群。
钢盔的样子很奇怪,萧剑扬从来没见过。听连长讲,这玩意儿还是德国货。
借着车站昏黄的灯光,他瞅了一眼站台上伫立着的水泥站牌。灰色的站牌上,写着两个黑色大字——安亭。
整队完毕之后,部队连夜向东面开拔。
经过一夜急行军,天亮前队伍到达了一个叫做“嘉定”的镇子。稍作休息,弟兄们接着朝另一个叫做“罗店”的地点前进。
终于赶到罗店附近之后,萧剑扬所在的305团被配置在镇子的外围。部队一到指定地域,立即着手开挖战壕。
萧剑扬弯着腰用力地挖着。这里的天气他非常不适应,空气潮湿,又热又闷,稍微用点儿力气,汗水就像初春开冻的山泉一样,迅速流满了全身。
土质倒很松软,挖起还算省劲儿。但没挖了几尺,泥土中就有水渗出来。很快,未完工的战壕底部就成了一片稀泥塘。

腰酸腿胀的时候,他直起身子,活动活动。汗水灌进了眼眶,涩拉拉的。他用袖口抹了把眼睛,然后向四下里眺望了一会儿。

周围的环境让他感到陌生。绿色的原野是平平荡荡的一大块儿,连一丝起伏都没有。天就像个青釉大瓷碗,严丝合缝地倒扣下来。

对于打小就长在山里的萧剑扬来说,大山跟林海就是他最亲密的伙伴和依靠。而如今这里甭说是山了,就连土包都没一个。

他心里感到空落落的。

从偏东不远的地方,传来了时紧时疏的枪炮声。兄弟部队正在跟鬼子交火。

“明天大概就要轮到俺们了吧?”

他看了看架在一旁的中正步枪。三尺多长的枪身在湿热的空气中显得自如而冷静。

他心底感到踏实了些,便又弯下腰用力挖了起来。

黄昏的时候,师部传来了命令:各营招集一批自愿报名的士兵,组成“奋勇队”,准备对日军发起夜袭。

师长王耀武使出这一手有两个目的:一是煞煞日本人的气焰,二是在正式交战前摸一下对手的底儿。

萧剑扬跑到连长那儿,也要报名。连长一看是他,摇摇头,“你个新兵蛋子,又没有实战经验,一边待着去!”

萧剑扬不服气:“俺可跟俺爹打过鬼子啊!”

“你们那是在山里转圈圈儿,放冷枪。现在是正规战,不一样!”

萧剑扬不肯作罢,赖在那儿跟连长蘑菇。连长火了,劈头盖脸地骂了起来。

“吵吵个甚?”

不远处传来了一声带着陕西腔的呵斥。暮色中走来了一小队人,走在前面的上校个头很高,步子迈得又大又急。

是团长张灵甫来前沿巡查。

听完连长的禀报,张灵甫觉得这后生有点儿意思。

1926年秋,作为北伐军的一名排长,张灵甫率全排夜袭了孙传芳所部驻守的回马岭。从那时起,干了这么多年拼枪子的营生,他这还是头回听说一个新兵争着要往奋勇队里进。

不过他还是干脆地挥了挥手:“等你打过几仗再说,现在少废话!”

萧剑扬默默站在那儿,脸上红彤彤的,不知是不是让晚霞烧的。
也许是什么触动了张灵甫,他临走时撂下了一句话——

“几仗下来你小子要是还活着,等到再组织奋勇队,我亲自带你上!”

奋勇队组好了,一共24人。


 
 
营长下令:各连安排部分士兵在战壕里警戒,其余官兵整队集合,给奋勇队的弟兄们壮行。

天完全黑下来了。全营的队列前,站着二十四条高高低低的身影。营长走上前去,挨个儿跟这些弟兄握手。他的手握得很慢,很用力。

营长的身旁跟着名卫兵,手里拎着一盏马灯。马灯上蒙着一小块儿黑布,只露一条缝隙——这是为了不让灯光过分明亮,以免暴露目标。

这半明半暗的灯光,逐一流淌过24张普普通通的脸。这些脸显得朴素而平静,好像他们将要去干的不过是一桩日常的农活儿。

萧剑扬突然觉得,自己的喉头好像有什么东西哽住了。

“敬礼!”

营长低低地发出了一声号令。

在队列中,萧剑扬行了一个他入伍以来最标准的军礼。

24个人“刷”地回了个礼,然后整齐地向右转,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中。

天亮了,但他们一个也没有回来。

大概是被夜里的突袭打乱了部署,天亮之后日军迟迟没有动静。

萧剑扬趴在战壕里,一面观察着远处的情况,一面咽着嘴里的饼干。这饼干是上海市区的一些商号送来的慰问品。

今天早上没有热饭——炊事班在弄早饭的时候,不小心露出了烟,日本人的山炮马上就打过来了。鬼子的炮打得很准,两炮试射之后,第三炮就直接命中了目标。炊事班的大锅和半个班的弟兄就这样完了。

萧剑扬吃着吃着,突然发现东面偏南的天幕下,蓦地出现了六个小黑点儿。很快,这些小点儿就变大了,空气中传来了低沉的轰鸣声。

“敌机!注意隐蔽!”连长的嗓子扯起来了。

萧剑扬没怎么见过这玩意儿,很感兴趣——在东北,日本人可舍不得用轰炸机来对付山里的小股义勇军。

他一边把身子伏低,一边仰脸盯着这些家伙。飞机眨眼间就到了头顶,机翼下的膏药饼子在晨光里显得血红血红。

投弹了。萧剑扬一下子觉得自己好像掉到了一面大鼓的鼓面上。“狗日的!”他心里暗骂了一声。

等敌机飞远之后,他抬起头使劲儿晃了晃。满头满脸的土,耳朵里像有两团马蜂炸了窝,嗡嗡乱响。

他抬眼向远处观瞧,一个新的现象吸引了他的视线:还是在东面偏南的天空下,这会儿出现了一个小圆点儿。他瞧了一会儿,认为那应该不是飞机,因为它就像贴在半空中似的,一动不动。

还没等萧剑扬搞清楚那小圆点儿是个啥玩意儿,鬼子的炮弹就盖了过来。

在长白山跟日本人打交道的那些年,萧剑扬对小鬼子的掷弹筒倒是很熟悉。那家伙声音贼尖贼尖的,准头很足,可杀伤力有限。

今天这阵势可大不相同。炮弹激起的大大小小的烟团,顷刻间将战壕吞没了。别说是头回上战场的萧剑扬,就连那些久经战阵的老兵也没有遇见过这样的场面。连长把头埋得很低,聚精会神地分辨着炮弹的呼啸声。除了迫击炮、山炮的声音之外,他还听出了一种陌生的炮弹声。这种炮弹爆炸后发出的威力,超过了他所知道的所有

炮击越来越密,越来越准。萧剑扬紧紧地贴在战壕的侧壁上。炮弹爆炸时溅起的土块儿,连续不断地砸在头顶的钢盔上。逼人的气浪持续地在耳中汹涌,同时撞击着胸口。他觉着喘不上气来。

战壕两壁上原本就很松软的湿土,此刻好像是被融化了,纷纷塌落。

萧剑扬小时候见过山火:一座叫棒子岭的陡峭山峰,漫山的林子都起了火,熊熊的火光映红了半个夜空。

而此刻,他好像觉着,那座着火的山峰一下子倒了下来,死死地压在整条战壕上。

他心里第一次冒出了个可怕的念头:会不会还没等开上一枪,俺这条小命就废了?

炮击结束的时候,萧剑扬的身子已经被土埋住了大半。旁边一个还活着的弟兄费力地把他拽了出来。

他靠在塌得差不多了的战壕壁上,没有动弹。他觉得自己好像掉进了一个雪窝子,眼前是白茫茫的一片,四周却悄无声息。身子里像灌进了一缸子掺了冰块儿的烧酒,忽热忽冷。

不知是谁重重地踢了他一脚,接着又是一脚。他这才缓过神来。

是连长。

连长的钢盔不见了,右额头上有血沿着面颊流下来。他挥着手里的驳壳枪,恶狠狠地喝道:

“快起来!鬼子上来了!”

萧剑扬爬起身来,踉踉跄跄地在战壕的外沿卧好。其实战壕已经不存在了,剩下的只是一条七零八落的半截子土沟。土沟的前后,是一排排颇为规整的弹坑。
空气中浓烈的硝烟味儿搞得鼻子、嗓子里火辣辣地疼。他眯起眼睛,努力向远处望去。

约摸半里以外的田野上,出现了日本人的散兵线。粗粗估摸,大概有一百多号人。

土黄色的散兵线迅速逼近,很快可以看得见三八大盖枪头长长的刺刀。刀尖的闪光在田野中形成了一条时断时续的亮线。


 
 
萧剑扬把枪栓尾部的保险片拨下来,握稳枪身,瞄住了一个粗壮的日本兵。那家伙的枪刺上挑着一面膏药旗。

汗水从钢盔下面涌了出来。上等兵的手心里也冒出了汗,把核桃木的枪托整得很湿滑。

萧剑扬突然发现自己的心跳得很快,胸膛里好像有一只口渴的狍子在蹦跶。

他咬咬牙,屏住呼吸,扣下了扳机。

枪响了。

可那个又壮又矮的日本兵依旧在向前逼近。

萧剑扬没有想到,自己参军后第一仗的第一枪,竟然就打飘了。

“妈个巴子!哪个乱开枪!”不远处传来了连长的怒骂。

“等我的口令!”

萧剑扬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在军服上擦了擦手,然后拉动枪栓。一个弹壳灰头土脸地从枪里跳了出来。他把枪栓往前一推,重新上好一发子弹。

他默默地把右手凑到嘴边,轻轻地冲右手食指吹了口气,然后把食指平静地搭在冰冷的扳机上。

他开始按爹以前教的法子去做:

把自己想成一棵山上的红松,稳稳当当地扎在黑土之中。身子前的步枪是从红松上伸出去的一根枝干,自如地向远方舒展。没有风,林子里很静。阳光下,远处的山坡上有什么东西在闪亮……

连长下令射击的声音,似乎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的。萧剑扬下意识地扣动了扳机。他只是模糊地感觉到,枪身轻快地向后跳了一下。

这回,那面膏药旗不见了。

连里的捷克造轻机枪清脆地响了起来。中正步枪也放起了排枪。

日本兵倒下了一片,剩下的继续向前猛扑。当他们离连队的战线还有30多米远的时候,连长一声令下,弟兄们投出了手榴弹。

鬼子的第一次冲锋给打退了。

连里的伤亡很大。萧剑扬他们班原本有11名弟兄,现在能继续战斗的只剩六名了。班长的前额骨被弹片掀起一大块儿,露出淡红色的脑膜皮。

大多数的伤亡弟兄都是倒在了鬼子的炸弹和炮弹下面。

连长沿着破败的战壕弯腰走来,一边走一边督促大伙儿抓紧时间抢修工事。当看到满身泥土、满脸汗水的上等兵,他站下了。

“小子,这正规战的滋味儿如何啊?”连长的额头只是简单地包扎了一下。

萧剑扬咧了咧干裂的嘴唇,没吭声儿。

“你打枪的感觉很好,就是别慌。这打炮多听几次就习惯了。”

连长临走时拍了拍他的肩膀,叮嘱道:

“以后尽量捡鬼子的指挥官打。”

日本人的炮弹很快又盖了过来。炮击过后,又是一个中队的步兵发起冲锋。

萧剑扬对炮弹的呼啸有些适应了,枪也打得顺手起来。这回他记着连长的话,仔细观察了一下,在鬼子的散兵线中盯上了一个拿指挥刀的瘦条个。那家伙的身子比别的日本兵挺得高一些,不时将手中的战刀挥向前方。

“打狼要打头狼”,萧剑扬想起了爹说过的一句话。

他估摸了一下那个日军指挥官移动的速度,然后将准星瞄住他行进线路上的某一点。当感觉着穿黄呢军服的身影即将到达那一点的时候,萧剑扬利索地开了枪。

子弹在空中划出一道略带弧度的无形线,旁若无人地从日本军官的左胸扎入。他怔了一下,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手中的指挥刀掉落下来,他的身子也随着向前倾斜,重重地扑倒在了这片本不属于他的土地上。

日本兵的战斗队形痉挛了一下。

恰好这时,51师的八二迫击炮也发话了。一排炮弹从战壕的上空飞过,除了几发偏了一些,其余的都落在了日本兵的队列中。田野中腾起了团团烟尘,中间夹杂着土黄色的碎布条。

连长抓住时机跳出战壕。这时他手中已经换上了一支上好刺刀的中正步枪。他将刀尖向前一甩,嘶哑地呼喊起来:

“弟兄们!冲!”

这个漂亮的反冲锋刚打到一半,田野里突然响起了歪把子机枪的嚎叫。冲在前面的几个弟兄沉重地倒了下去。连长的左肩膀也挂花了。

其余的战士迅速卧倒。

“奶奶的!哪个去把鬼子的机枪敲掉?”连长卧在土里,捂着左肩的伤口,大声地问。

萧剑扬应了一声,把枪抱到怀里,一个侧滚,滑到旁边的一个弹坑里,然后又迅速地爬进了另一个更大的弹坑。
刚入伍时的那一通埋头苦练,这会儿看出了意义。

他在弹坑里慢慢地探出脑袋,仔细地观察了一下。透过被炮弹炸得东倒西歪的稻秆儿,他发现左前方一条田埂上,一挺歪把子正起劲儿地吐着火芯子。机枪的后面,是两个顶着钢盔的小脑袋。


 
 
萧剑扬把枪伸出去,用准星点住了目标。这情形不禁使他想起了一个画面——小时候到秋后的花生地里,用小围枪打田鼠。

枪响了。一只日本田鼠耷拉下了脑袋。旁边的另一只抓过机枪,刚想接着射击,萧剑扬又干净利落地让他歇着了。

卧倒的弟兄们一跃而起,继续向前冲去。

鬼子的又一次冲锋被打退了。

十一

见两次冲锋没什么进展,日军进一步加强了对这段战线的炮火轰击。又有六架敌机出现在了阵地上空,轮番投弹、扫射。

萧剑扬趴在残破的战壕里。不远处躺着两名战友的身子,右边一个的脖腔上只留下了半颗脑袋,左边的一个不见了右臂——那只右臂此刻正安静地浸泡在萧剑扬身边的泥水中,手里还攥着一枚木柄手榴弹。

战壕底部的泥水已由土黑色转为了暗红色,而且变得粘稠起来。浓烈的血腥味在战壕中弥散,再混合上呛人的硝烟味,让人感到呼吸困难。

敌机飞得很低,从容地进行着各项攻击,似乎它们参加的并不是实战,而是一场例行的演习。

萧剑扬恨得牙根子直抽,他真想爬起来给这几个长翅膀的来上两枪。可部队在战前下过死命令:严禁对空射击。

他重重地吐了口气,一个念头在胸口翻滚起来,使他感到非常憋闷:

俺们的飞机在哪里?!

还没到中午,连长就不得不面对这样的现实:

他的305团1营2连,事实上已经不存在了——全连原有156名官兵,现在还有战斗力的仅剩下31人。原有的九挺轻机枪,现在能打响的只有一挺。

这时,作为第二梯队的3连赶上来增援。随他们一起来的还有一名传令兵,带来了上峰的命令——所有一线部队,一律不许后退半步,死守阵地。凡有临阵动摇之情形,必以军人连坐法处治。

连长一把推开给他包扎伤口的医护兵,站了起来:

“娘的!费不着‘连坐’!老子没想活着离开这儿!”

连长看了一眼又被炸得不成样子的战壕,用喑哑的嗓音下了一道命令——把咽了气的弟兄们的身子抬到战壕上沿,垒成几段临时的胸墙。

活着的士兵们默默地待在一旁,没有一个动手。

“妈个巴子!磨蹭个啥!”连长急了,眼睛里胀满了红红的血丝。

“执行命令!鬼子马上又要进攻了!”

萧剑扬跟几个同伴一块儿喊了起来:

“连长!俺们宁可叫鬼子打死,也不能用弟兄们的身子……”

大伙儿的嗓子都哽住了。

连长没有瞧他们,眼睛直勾勾地注视着远方,喃喃地说了一句:

“要活!只有活着才能让鬼子死!”

命令终于得到了执行。坑坑洼洼的战壕上方,出现了几段新的胸墙。黄绿色的墙体上,有一摊摊暗红色的斑块儿,像一张张呐喊着的脸。

日本人的炮击又开始了。

萧剑扬蜷着身子,脑袋倚在一段新垒的胸墙上,那是两名弟兄的躯体。他似乎感到,仍然有几丝未凉的体温,从其中的一副躯干上散发出来。

一股浓烈的异味从胸墙上弥散开来,像新鲜内脏的气味。

现在他的黄绿色军服上除了土渍就是血迹,有战友的血,也有自己的血——一块弹片划破了他的左臂。

胳膊上的伤倒不是很重。但不知为什么,他觉得脑袋发木,心里也麻麻的。

他摸出一发子弹,用尖尖的弹头使劲儿地在手背上扎了几下,然后将它放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突然,萧剑扬听见从头顶传来了一种“嗷……”的声音,同时感到脑袋上方的空气在抖动。他这是第一次上正规战的战场,还没有学会听炮弹飞行的声音来判断弹种和弹着点,因此并不知道,一枚大口径炮弹正向他的身旁砸落。

但是凭着本能,他也觉察出了,一股死亡的气息正向自己包围过来。

他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十二

萧剑扬觉着身子下面的土地震了一下。

咦?咋没有炮弹爆炸的声响?也没有气浪扑过来?

过了一会儿,萧剑扬闭着眼摸了摸身上的胳膊腿儿,还好,哥儿几位都没挪窝。他再把眼皮撑开半条缝,四下里瞅了瞅——没什么异常,只瞅见身旁几尺外一张绷得刷白的脸。那是3连的一名下士。

再仔细瞧瞧,原来在他俩的身子之间,出现了一个脸盆大的地洞。
大难不死的悸动,加上抑制不住的好奇心,促使萧剑扬等鬼子的炮击一停就爬了过去,用工兵铲起劲儿地挖起来。洞很深,萧剑扬向旁边的那位下士招了招手——兄弟,帮把手吧!

两个人从土里刨出了个没响的炮弹头,足有小冬瓜般粗细。黑黢黢的弹体上还有几个汉字——昭和十二年。


 
 
萧剑扬啐了口唾沫,心里骂道:闹了半天,原来碰到个大日本蝗军的瞎鸡巴弹!

仗打到下午,增援来的3连也伤亡殆尽了。

这时,传来了糟糕的消息——右翼友邻部队的阵地被日军突破了。

由于中国军队的阵地布设得像一条线,缺乏纵深配置,因此一旦一点被突破,整个防线都动摇了。

传令兵又上来了,带了新的命令——前沿各部队收缩后撤,向罗店镇内转进。

连长斜靠在战壕里没动,吃力地往驳壳枪里压入最后十发子弹。他又一次负了伤,右腿被炮弹炸断了,断口处露出了白色的骨头碴子。

萧剑扬跟几个弟兄过来要抬连长,他平静地摆了摆头:

“你们撤吧。我跟他们作个伴儿。”

他指了指被垒作胸墙的弟兄们的躯体。

一排长一瘸一拐地走过来,给连长敬了个礼,然后突然扑过去,一把夺下连长手里的驳壳枪。

“连长,俺们说什么也要把您抬下去!”

他点了几名弟兄:

“你们几个负责连长,有你们在就要有连长在!”

两个连剩下的70多号人往镇子里撤。当通过一片半人高的棉花地时,突然遭遇了一队从侧翼包抄过来的日本兵。一阵短兵相接之后,队伍被打散了。

萧剑扬杀出棉花地,在一口小水塘边停住了脚。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的衣服都湿透了。

前方绿油油的菜地尽头出现了一长溜房屋,黑瓦白墙的屋宇被炮火炸得东倒西歪。

那里就是罗店镇。

他抬腿正要往那个方向迈步,可猛地又站住了。

连长!

萧剑扬一下子意识到,身负重伤的连长和抬运他的几个弟兄都不见了踪影。

他赶忙掉回头,猫下腰,又冲进了那片棉花地。

等萧剑扬找到连长的时候,晚霞已经燃遍了天际。

连长趴在一块儿被踩倒的棉花地里,脸扭向东面,眼睛半睁着,无神地望向远方,像在想着什么心事儿。

在他的背部,是三八枪刺刀留下的密密麻麻的刀口。

他身边不远处,是另外三名弟兄的尸体。棉花地里满是杂乱的日本兵大皮鞋的鞋印。

萧剑扬慢慢地跪倒在连长身旁。他觉着浑身的血液好像长白山中腊月天的瀑布,一下子冻结在半空中。而眼窝里却干热热的,似乎有什么正燃烧起来。

连长微微张开的嘴里,满是粘稠的血块儿。他的右手深深地抓入土里,浸满了鲜血的土地中出现了五道由手指抠出来的深沟。

萧剑扬呆跪了一会儿,用右手轻轻地把连长仍然睁着的眼睛合上,然后仔细地数起连长背部的刀口。

一个、两个、三个……十一个、十二个……数到后来数不清了,因为好几个刀口血肉模糊地重叠在了一起。

就算17处吧!

萧剑扬接着清点了一下自己身上剩下的子弹。还有四个装满弹的桥夹,再加上枪里没打完的两发,总共是22发子弹。

萧剑扬把连长的身子正过来,抓了两把土,盖在那张已经变得灰白的脸上,然后轻轻地说了句:

“连长,您慢点儿走,俺去整17个鬼子给您送终!”

他站起身来,紧了紧腰间的武装带,然后抬头判断了一下方位。他没打算朝西撤,而是准备向东。

东边的天幕下,暮色已经浓重起来。他拎着枪朝那个方向走去,那是日本人的后方。

最后一抹晚霞烙红了他的背影。

他像一名孤独的猎手,沉默地走向野兽出没的晚林。

十三

萧剑扬的第一头猎物,其实可以说是用舌头打着的。

他借着夜色,从两股日军的结合部溜了过去。这几天,中日两军在罗店一带反复争夺,彼此的战线都比较乱。

萧剑扬尽量拣棉花地走。这江南的棉田让他想起了故乡的青纱帐。只不过棉花秆没有高粱秆那么高,才到人的腰这儿。另外也不像高粱秆那么密。但要藏住一个猫着腰的夜行者,这棉花地是足够了。

多年深山老林中的狩猎生涯,使得萧剑扬养出了一副矫健利落的好身手。他在黑夜中迅速地潜行,像鱼儿在湖水中游荡。

路上碰到过几次鬼子的游动哨,萧剑扬都是悄无声息地趴下来,静静地等他们过去。他不想贸然出手。
又走了两里多地,他站下了。右前方出现了几间房屋的轮廓。他悄悄地摸了过去。

这是三间普通的农舍,有两间已经被炮火炸塌了一部分。正中的一间还比较完整,门闭着,窗户好像用东西遮住了。由门窗的一些缝隙中透出几丝非常微弱的光亮。

能隐约听到从里面传出忽高忽低的人声。萧剑扬在东北的时候听过日本人说话,此刻他
 
 
辨别出来了,那屋里传出的是东洋话。

萧剑扬的鼻子是猎人特有的,贼尖。他闻到了从那里飘来了烧稻草的烟味,里面夹杂着稻米饭的香气。

这诱人的饭香,一下子唤醒了萧剑扬的饥饿感。整整打了一天,他只是在早上啃过一顿饼干。中午刚咽了两块饼干,鬼子就又攻上来了。后来从下午到晚上都没吃过东西。

此刻被这夜风中的饭香味儿一勾,他的肠子和胃就像被扎破的车胎,一下子抽成了一堆。

“操!俺叫你们吃!” 萧剑扬决定找找这帮鬼子的晦气。

他趴在地里,抬高头,仔细地观察了一下房屋的周围。

爹曾经教过他,在黑夜中的林子里瞧东西,不要用眼珠子正对着看,而要斜着眼睛,用眼珠子边上的部分画着“8”字看,这样可以瞅得更清楚。

萧剑扬按爹教的法子瞅了一圈,发现在门外的黑暗中,有一个矮矮的身影在来回走动。那是鬼子的步哨。

他打算先敲掉屋外的哨兵,然后等屋里的鬼子听到枪声跑出来时,再瞅冷子干掉一两个。

他用枪瞄了瞄。由于夜比较黑,那个鬼子哨兵又总是走来走去,再加上自己又饿又累,萧剑扬觉得没有十成的把握一枪命中。

萧剑扬放下枪,活动了一下脖颈。他要踅摸一个最佳的猎杀时机。

他爹萧子林总爱把句话挂在嘴边,“好猎手打猎靠‘山里经’,更好的猎手打猎靠脑子清。”

萧剑扬寻思了一下,觉得最好能先把屋里头的鬼子诓出来一下。在开门的一刹那,屋里的光线会把门前照亮。这样开起枪来就更有准头了。

对!就这么办!

可是,用什么法子能叫屋里的鬼子把门打开呢?

萧剑扬记起件事儿。以前在东北的时候,日本守备队的家伙每次进屯子,第一件事情就是到处逮鸡吃。他们待过的院子,总是满地的鸡毛。

小鬼子好像对鸡肉有种特殊的嗜好。

“行啊,俺就给你们整只鸡出来!”

作为出没山林的猎手,他们所必备的基本技能之一,就是能模仿多种动物的叫声。这样,一来可以在林子中借用动物的声音相互联络,二来可以用声音引诱猎物上钩。

萧剑扬在这方面也不含糊,他尤其擅长学飞禽的鸣叫声,不论是松鸡、沙鸭,还是茶腹然、三窦鸟,他都学得跟真的似的。就连很难模仿的人参鸟的叫声,他也学得八九不离十。

至于学学鸡叫,那实在是小菜一碟。

萧剑扬深吸一口气,捏住嗓子——

“咯咯咯咯咯咯……”

夜色中响起了一连串急促的母鸡叫声,好像某位鸡太太遭到了黄鼠狼的骚扰。

果然,没过多久,那屋子的房门就开了条缝,然后一下打开,从里面蹦出两个乐滋滋的日本兵。他俩光着膀子,脑袋上都扎着根布条。

屋里的光线流泻出来,勾勒出了门外哨兵的半个轮廓。他顶着钢盔、背着上了刺刀的三八枪,也正在朝有鸡叫的方向张望。由于哨兵的职责所限,他不敢擅离岗位,只好在心里盼望着同伴能赶紧逮回只肥嫩的母鸡。

他没想到,自己盼来的却是颗7.92毫米的中正式步枪的子弹。

他身子往后一震,两臂张开,仰面倒了下来。

那颗子弹冷冷地从他的左胸穿过,给他留下了一颗破碎的心。

萧剑扬飞快地拉动枪栓,又顶上一发子弹。

蹦出来准备逮鸡的两名鬼子兵,由于刚从比较明亮的屋内跑出来,眼睛还没有适应屋外的黑暗。突如其来的枪声,让原本兴致勃勃的他俩一愣。

这一愣让萧剑扬逮住了机会。屋里露出的亮光,把门口两名鬼子兵的身影衬得分外清晰。他迅速地射出第二发子弹。

这发子弹稳稳地钻入了一名日本兵裸露的前胸。

那家伙也倒了下来。另外一个赶紧卧倒。

屋子里面有人“咣”的一声推上了房门,同时传来了杂乱的叫骂声和摸枪声。

屋后的黑暗中,也传来奔跑的脚步声。

萧剑扬收住枪,伏下身子,不慌不忙地向后移动。

很快,他的身影就融化在无边的夜色中。

十四

黎明到来的时候,萧剑扬醒了过来。此时他正躺在一片棉花地里。
他是被饿醒的。

昨夜干掉两名日本兵之后,他又摸着黑走了一阵子,后来在这片棉田里躺下了,又饿又乏。

他支起半个身子。左臂的伤口又疼了一下,他咧了咧嘴。


 
 
嗓子眼儿里好像塞满了烤焦的木头屑子。他打开身边暗绿色的军用水壶,使劲儿晃了晃,可没有一滴水流出来。

露水打湿了他的军衣,身旁庄稼的叶面上,也结满了一颗颗的露珠。萧剑扬趴过去,贪婪地用舌头舔了起来。

嗓子好受了一些,饥饿感却更强烈起来了。

他撑着地面慢慢探起身,向四下里张望了一阵儿。

晨曦中弥散着一层淡淡的雾气。远方是一大片水稻田。不远处有一条田间土路,四尺多宽,像条粗布带子在绿色的田野中穿行。

萧剑扬有点儿犯愁:如果是在故乡的山林里,即使不打猎,他也能靠漫山的野果和榛子吃个饱。可对这里的环境和物产,他实在是不熟悉。

突然间,清晨的空气中传来了一阵“突突突……”的马达声。萧剑扬赶紧伏下身子。

从那条田间土路上开过来一辆绿色的军用挎斗摩托车,车上插着一小面膏药旗。等开得近了,可以看出,除了开车的一名士兵外,挎斗里还坐着位军官模样的家伙。

萧剑扬心里一乐:

“得啦,俺的早饭就在您二位身上着落喽!”

他利索地打开了步枪的保险。

摩托车在土路上颠颠簸簸地开着,猛然间一下停住了。土路中央现出了一个大弹坑,这是日本人他们自己的杰作。

一直盯着这两只猎物的萧剑扬怎肯放过这个绝佳的机会,他迅速出枪,瞄准,击发。

驾驶摩托车的那名日本兵正在想怎么通过这个大弹坑,突然觉得好像有一个巨大的车轮迅猛地砸在了自己的身上。他往前一冲,瘫在了摩托车的驾驶手柄上。

挎斗里那名日本军官的军事素养倒是相当好,他“噌”地一下从挎斗里蹿出来,然后一个侧翻,在萧剑扬第二发子弹飞来前的一刹那滚进了那个弹坑。

萧剑扬为自己浪费了一颗子弹而恼火。他迅速转移了射击阵位,接着又顶上第三发子弹。

滚进弹坑里的那名军官,是日军第11师团22旅团的一名联络官,战场经验比较丰富。从枪声判断,他认为这不过是支那军的散兵游勇。但他同时也感觉出,这个支那兵的枪法很不错。于是他掏出腰间的南部十四年式手枪,静静地趴在弹坑里,并不轻易露头。

萧剑扬瞄了一会儿,发现这名鬼子军官猫在弹坑里连脑袋也不露一下。他估摸了一下距离,心想:这要是再往前摸近些,扔个手榴弹进去就太得劲了!

他的手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胸前的手榴弹袋,蓝布做的袋子已是空空如也——他的手榴弹早在昨天的战斗中就打光了。

弹坑里的日本军官趴了一阵子,见外面没有动静,心里也吃不准支那兵到底走了没有。

正在这时,“嗖”!有个东西从头上飞了进来,“啪”地一声落在了弹坑底儿。

日本军官第一个反应就是——手榴弹!!!

他玩命儿地往弹坑外面跃去。

刚只探出了半个身子,他就被一颗不期而至的子弹穿透了脖颈,身子沉重地跌回了弹坑里。

躺在坑底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不知道这名日本军官有没有看清楚,落在自己身边的那颗 “手榴弹”,其实不过是个普通的军用水壶。

十五

萧剑扬跳起来,飞快地跑过去,利落地拾掇起这两头猎物。

他先摘下开车的鬼子兵身上的军用水壶和挎包。这家伙身背的那把枪好像是“花机关”,以前见别人使过。萧剑扬对它不感兴趣。因为在他看来,这种射程近、准头差,而且极糟蹋子弹的东西,根本不能算是枪。

鬼子皮带上别着两个四十八瓣儿手榴弹,萧剑扬顺手把它们摘了下来。

然后他跳进弹坑,也是先摘下鬼子军官的水壶、挎包。这军官身上还挎着一个牛皮的小包,萧剑扬也把它弄下来了。

那把南部式手枪,萧剑扬没要。他觉着在战场上这玩意儿就像个玩具。

鬼子军官胯上的那把东洋战刀,萧剑扬倒很想弄回去作个纪念。可在鬼子的后方孤身行动,带着个这玩意儿实在是不方便。萧剑扬只好把它搁下了,觉着一肚子的遗憾。

“操!俺往后怎么着也要再整一把!”他在心里不甘地说。

东西收拾得差不多,萧剑扬迅速离开这个小猎场,消失在棉田的深处。

等跑到一个比较安全的地方,萧剑扬歇下来,开始享用自己的战利品。

他先从鬼子的水壶里喝了两口,让水先在嘴里多转了几圈,然后再一点一点地咽下去。当年他跟爹为了打紫貂,每次要在山上转悠好几天,由此养成了节约饮水的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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