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帖]《田野里的花蕾》作者小熊新作《初夏,2001》

小熊的书文笔不错,我喜欢。前段时间我转贴过他的《田野里的花蕾》,作者后来一直没有写下去。
这是小熊新作,我会一直关注的,希望小熊不会让大家失望。

(1)
从龙吟阁酒店出来已经快十点了,于青本来想回家,队里的几个领导走后,剩下的几个年轻人张罗着去唱歌,张晓东说今天大家高兴,辛苦了两个多月,四一六案终于破了,谁都不许扫兴,于是她就跟着去了。

四五个年轻人在“夜深人静”门口停了车,霓虹灯灯红酒绿的闪烁着,丝毫没有半点肃静的意思,于青觉得这个地方的名字有些文不对题。大家走进去,里面人头攒动动,音乐嘈得不行,张晓东对迎面走来的服务生说要一个二楼的包房,服务生彬彬有礼的点头,然后身体微微侧轻的引领着他们沿着别致的铁艺楼梯走上二楼。

初夏的城市是躁动的,初夏的夜也是不安宁的,白日的喧嚣尚未退却,黑夜又以它独有的魅力使城市的每一个分子都恣意的扭曲着。于青不喜欢躁动的夜晚,也不喜欢唱歌,她是一个文静的女孩,当初报考警校的时候也只是因为当时的成绩是不容易考入大学,毕业之后被莫名其妙的分配到刑警队,她原本打算到机关坐办公室的,或者到派出所做一个户籍民警,但是命运就是命运,就像她无意中来到这间叫夜深人静的酒吧,她不会想到在这里她会邂逅到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

在龙吟阁的时候大家就喝了不少的酒,庆功宴不喝多好象就不是庆功宴了,大家欢声笑语的给四一六特大杀人案划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弧光交错之间两个多月的早出晚归终于可以告一段落。张晓东张罗着要了两打纯生,说今天不醉不归。

服务生礼貌的问了一句,“先生,酒是不是都起开?”张晓东豪爽的回答,“都起开。”于青无意识的看了一眼那个服务生,他个子挺拔,包房里虽然灯光昏黄,但是她能够看得出来他有着一张姣好的脸,他起啤酒的样子很优雅,像是在对待一件件艺术品,也许是带着酒意,于青对眼前这个服务生竟然生出一丝遐想,她觉得他们似曾相识,但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二十五岁对一个女孩子是充满幻想的年龄,她竟觉得面前这个男孩和她在上初中时暗恋的那个男生有几份神似。

骤起的音乐和豪放的歌声打断了于青的沉思,她感到面颊滚烫,不知道是因为喝了酒的缘故,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她环视了一下她的同伴,还好没有人注意到她,那个服务生也侧着身子走出包房,并且随手带上房门。

刑警的生活是没有规律的,工作五年的于青已经完全适应了刑警的生活,她已经能够面对彪悍的歹徒从容不迫拔枪射击,她已经能够泰然自若的面对鲜血淋漓的案发现场,但是她知道她不喜欢做刑警,在她的思维里那种冒险和刺激只适合男孩子,她做警察是因为巧合,太多太多的巧合组成了一个人的人生,于青觉得是这样。

那天他们折腾的很晚,在座唯一的女孩子于青也有些喝多了,她步履艰难的走向卫生间,她的胃里有一种翻江倒海的感觉,刚走到男女卫生中间盥洗台前她就忍不住了,踉跄着扶住盥洗台吐了个一塌糊涂。

一只手扶助了她,她抬头从镜子中看见自己红润的脸,也看到那个帅气的服务生站在她身后,她对着镜子微笑了一下,服务生递给她一张雪白的纸巾,她接过纸巾说了一声谢谢。那个服务生笑着点点头,露出白的眩目的牙齿,她看见那个服务生放水冲洗着她刚吐出去的秽物,在心里升腾出愧疚,说了一说,“对不起。”然后匆匆的回了包房。
(2)
林杨似乎还没有适应做服务生的生活,应聘到夜深人静的时候他说他是做过酒吧的服务生的,起初他也觉得做服务生是件容易的事情,甚至对即将涉入的这个生活感到十分的新奇。但是一个多星期下来,每天都黑白颠倒,他杂乱的生物钟把他折磨得不行。做服务生的基本工资是三百,每跟一台还能得到二十到五十不等的小费,不过这钱挣得也很不容易,除了因为昼夜混淆之外,每天从傍晚站到凌晨,林杨的两条腿实在感到疲惫不堪,但是他不得不去承受这些,他别无选择,因为他需要这份工作。

除了身心的疲惫上,林杨在夜深人静还遇到了另外一个麻烦。一般的酒吧、歌厅和夜总会都属于涉黄产业,当然夜深人静也是这样,三陪小姐们一致对新来的林杨颇感兴趣,因为他生了一张让女人迷恋的脸,他挺拔的身材,结实的臂膀也是女人向往的港湾。

林杨平时沉默寡言,面对小姐们的言辞挑逗,只是付之一笑,小姐平时在客人到来之前买点吃的闲聊,也常送给他吃,他一般都是笑着拒绝。不过也有例外,他接受过琳琳送给他的烟。夜的无聊让林杨的烟瘾很大了,不过他一般是抽两元五的大生产,在一个多星期里,琳琳总是每隔一天就送给他一盒小熊猫。他知道琳琳的钱挣得也很辛苦,在这个中等规模的城市,三陪小姐的服务费一般只有一百元,如果运气好的话一天晚上下来,可以陪三四台,那也不过三四百元。琳琳是个冷艳的姑娘,和这里一般的女孩子不同,她平时也很少说话,眼睛里带着一份忧郁,这很容易引起生性多少有些忧郁的林杨的共鸣,他很同情这个话语不多的女孩子,可能这就是他接受琳琳的烟的唯一原因,他认为拒绝她是对她的伤害。

离开省城的时候他多少有点悲伤,他和她的女朋友刚刚分手,他不清楚自己是不是还爱着她,但是无论如何他都能感受到失恋的痛苦,这种痛苦一直持续到他见到于青。那天他一眼就从四五个人认出了于青。于青是他作为男人喜欢上的第一个女生,那时他在读初中。少年时期的林杨是个内向的孩子,他只能把这份喜欢暗藏在心底。初三的时候他家搬进了省城,那时他想他再也见不到这个叫于青的女生的,他第一次感到真正的痛苦,他后悔在同学的这两年多里他甚至没有和于青说过几句话。

于青离开“夜深人静”的时候,林杨望着她的背影发呆,他看见张晓东扶着于青走出大门,心底莫名其妙的升腾出一团嫉妒的怒火。他怏怏的回到了二楼,满心想着和于青同窗的那两年时光的点点滴滴,直到琳琳和一群人从包房里走出来。琳琳没有直接到一楼的大厅等着继续点台,而是走向那间狭小而凌乱的更衣室兼休息室。一会工夫琳琳穿戴齐整的从那个凌乱的小屋子里走出来,在她经过林杨身边的时候塞给他一包小熊猫,林杨第一次主动问琳琳,“这么晚了你去哪里?”琳琳迟疑了一下,垂着眼睑说,“我出台。”

林杨在“夜深人静”的这段时间里已经知道“出台”的含义,他知道他怜悯骨子里带着忧郁的琳琳,他在心里无数次漫骂着已经变得无耻的社会,在很多人眼里,事件万物都成了可以用金钱去交换的商品,也包括一个女孩子的肉体和尊严,但是他除了有一颗悲天悯人的心之外,不能为这个女孩子做一些什么。

那天他熬到下班,然后拖着疲惫的身躯离开那个在他眼里藏污纳垢的地方。他转过街角拦了一辆出租车回了自己租的公寓。城市在凌晨的时候彻底寂静下来,他透过车窗看着这座曾经养育了他的城市,他留恋童年的时光,那时候起码这座城市相对来说是纯洁的。

上楼之后他没有开灯,他对这个已经住了八九天的公寓熟悉了,他走过狭小的门厅直接进了卧室,甚至没有脱衣服就一头栽到床上,他实在是太累了,他不知道这样自己还能撑多久,但是他知道他必须撑下去。

林杨很快就睡了,在梦里他梦到了于青,梦里的于青还是多年前扎着两个小辫子的可笑模样,他也梦到了他已经分手的女朋友,那个带着几分不安分的女孩,他甚至梦到了了琳琳,梦里的琳琳依旧没有笑容。
(3)
让林杨醒来的不是床头的闹表,而是他的手机。林杨从小就是嗜睡的,他慵懒的睁开眼睛,从床的一个角落里摸出手机。当他接听之后,电话里传来一个女孩子焦急的声音,“是林杨吗?”

林杨说,“哦,我是。”

那个女孩子继续焦急的说,“林杨,我是琳琳,能帮我一个忙吗?”

林杨含混的说,“可以。”其实他是愿意帮助这个女孩子的,具体原因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琳琳继续说,“我现在在八一路派出所,你马上过来。”

“你怎么在派出所?”问了之后林杨马上就意识到这个问题问的多余,他知道琳琳为什么会在派出所,他改口说,“好,我就来。”

当林杨走进八一路派出所并说明来意的时候,警察用鄙夷的目光看着他,在众多鄙夷和冰冷的目光中,他突然捕捉到一光更犀利的目光,这使他更加感到无地自容。

于青路过八一路派出所的时候下了车,她去看一个警校的同学,那个同学说是要给她介绍男朋友,对方是市政府的一个公务人员。让于青感到这方面压力的是她的父母,她的父母经常说,青儿,你也老大不小的了,也该正式处个男朋友了,你们支队的张晓东那孩子就不错。于青不喜欢张晓东,这一点她可以肯定,不爱一个和爱一个一样不需要理由,初中的那段对林杨的暗恋无形的影响着于青成人后的男女交往,她总是拿身边对她表示好感的男人去和林杨做比较,那个已经模糊的影子竟然成了一个完美的代名词,但是这一切她和谁也没有说过。

昨天晚上回家已经十二点多了,不过她没有立即入睡,“夜深人静”的那个服务生的面庞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她感觉他和少年的林杨是那样的相似。她苦笑着问自己究竟是怎么了,她在床上辗转着反思自己,也许父母说的对,自己也不小了,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现在的林杨可能已经步入了婚姻的店堂,他会知道在他童年生活的这座城市里一个姑娘在还思恋着他吗?从事刑警这样看似彪悍的职业,过了三十不结婚就会让人觉得有点变态,更何况到了那个时候还有谁会娶一个她这样的女警察呢?她想明天要去八一路看看小秦,她说了要把他老公的一个同事介绍给她,听小秦说那个男人很本分,家里环境也不错。她在心里对林杨这个暗恋多年的影子小心翼翼的做了告别,然后才昏昏睡去。

一个男警察问林杨,“你叫什么?”

林杨发现于青之后显得有些惶恐,但是他还是老实回答了警察的提问,“林杨。”

他没有去正视于青,当然他也无法发现这时于青脸上惊愕的表情。

“你和张琳琳是什么关系?”警察继续盘问,盘问是警察的权力。

“朋友。”林杨小声说,当他再次看见于青的时候他立刻断定出这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女孩子就是他第一个喜欢上的女孩子于青。

世界竟然是这样的小,他居然在八一路派出所里和于青这样尴尬的重逢,他这个时候的心情糟透了,他知道于清在看他,但是他不敢看于青,他知道这个时候于青的眼里一定和其他警察一样充满了鄙夷。

“我想见见张琳琳。”林杨小声要求。

“好。”警察说。

在监禁室里林杨看见了憔悴了琳琳,琳琳递给他一张建设银行的龙卡,并告诉了他密码,并要他去取五千元现金。他知道琳琳发生了什么,他也知道这五千元的用途是用来交罚款的。

林杨接过龙卡,头也不回的出了派出所,在最近的建设银行取了五千元,然后返回派出所。

当林杨返回派出所于青已经坐车离开了,于青脚步飘摇的走出八一路派出所,她听清楚了那个男人的回答,是的,他就是林杨,是她从少女时代的就开始思恋的林杨,林杨转学去省城,她甚至偷偷的哭了一场。但是她万万想不到,林杨会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她本来以为林杨会理所当然的考入大学,现在一定做在窗明几净的办公桌前。

她知道林杨到派出所做什么,她也听见林杨说是那个被扣的三陪小姐的朋友,至于是什么样的朋友,她不愿意去细想,她顷刻间为林杨感到悲哀,也为自己感到悲哀,就是这样一个人竟然让她苦苦思恋了这么多年。林杨无法知道,这个晚上于青去看了小秦给她介绍的男朋友,那个比于青大三岁的在财政局工作的男人让于青感到一种奇怪的安全感。(4)
从派出所出来,琳琳感到阳光白的刺眼,她小心翼翼的去挽林杨的胳膊,林杨本能的感到厌恶,但是他始终没有甩开琳琳冰凉的手臂。他生性是善良的,他可怜这个女孩子,尽管他厌恶她所从事的职业,但是林家的家教中蕴涵着人生而平等的朴素哲理。琳琳甚至想把头偎在林杨结实的臂膀上,但是她没有那样做,她能够挽着这个男孩的胳膊就让她感到无比的幸福。

在洒满初夏阳光的城市街道她,她逐渐出离了从昨天夜里就一直笼罩着她的恐惧,她想她在打电话的时候第一个就想到林杨,那是因为他喜欢这个男孩子。像林杨这样的男孩子是无法不让女孩子喜欢的,她在心里想也许这个男孩子有着和自己一样的坎坷经历,她想走入这个男孩子的生活,但是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拥有爱情,这个男孩子会不会瞧不起自己。但是她转念想,既然这个男孩子到“夜深人静”做服务生,而且只抽两元多的大生产,那么他的家境一定很贫寒,起码她比他有钱,她可以用这些钱去买他的爱情,她发现她已经爱上了这个认识不到十天的沉默寡言的男生。

琳琳胆怯的说,“林杨,我有点饿了。”

林杨这才发觉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自己也突然感觉饿的不行,他暂时从和于静尴尬相遇的懊恼中出离出来,“那我们吃点东西。”

他们在路边找了一家小吃店,林杨要了两碗肉丝面。在等面的时候,他打量着坐在她对面的这个女孩子。琳琳的面庞很白皙,天生忧郁的眼睛给她增加一份少有的气质,在白天的城市里没有人可以判断出她令人不齿的职业。

吃了面,林杨说,“琳琳,我送你回家吧。”

琳琳咬着嘴唇说,“能不能到你那里坐坐。”

林杨想了想,点头同意了。

他们坐公共汽车去了林杨租住的公寓,那趟公共汽车是林杨从小就熟悉的,线路没有丝毫的改变,只是公共汽车已经由童年漆着红色车身憨态可鞠的不知名的汽车变成了喷满广告的黄海大客。

琳琳打量着林杨租住的面积不大公寓,林杨生活自理能力有限,屋子里很凌乱。琳琳默默的帮他收拾着房间,林杨坐在床上抽烟。如果有第三个人在场的话,那么他肯定会以为这对默契的年轻人是一对情侣。

琳琳一边收拾,一边鼓足勇气说,“林杨,谢谢你。”

林杨说,“别这么客气,我们不是朋友吗?”他的话说的很平淡,也很真诚。

琳琳停下来,片刻,她接着小声问,“你真的把我当成朋友吗?”

“当然。”林杨说,她没有发现琳琳无声的啜泣。

琳琳哭了,她已经在这座完全陌生的城市里生活了四年,她从迈进这座城市那天起就决定了她生活在这个社会最底层的命运。她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赚钱,拼命的赚钱。在这座城市里她没有朋友,当林杨出现的时候,她立刻就发现这个帅气又沉默的男孩有着一颗善良的心,她幻想着能和这个叫林杨的男孩相恋,她的生命里突然出现了那么一点点亮色,就是这点微乎其微的亮色燃起了她生命的渴望和追求。

林杨在琳琳收拾完屋子之后和她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他想问问琳琳的家世,话还没有出口,就觉得这样老套的问题也许会伤害眼前这个让人同情的女孩。

他们的谈话有意无意的围绕着“夜深人静”展开,话里话外也聊到了“夜深人静”的老板徐小兵。徐小兵在这座城市里经营着四五家餐饮娱乐企业,属于人脉颇广的角色。琳琳虽然在“夜深人静”做了四年,但是很少见到徐老板,只是知道他是一个真正的有钱人,膝下有一双儿女。

林杨和琳琳聊到五点然后一起打车去上班,打车的钱琳琳执意要付,而林杨的脑子里男士付帐的观念根深蒂固,直到琳琳说,你就别和我争了,你一个月挣的也不多的时候,林杨才作罢。

有个眼尖的小姐看见林杨和琳琳从一个出租车上下来,笑着问刚走进来的琳琳,“你个死丫头,什么时候和小帅哥勾搭上的?”

琳琳的脸骤然红了,林杨厌恶的看了那个小姐一眼,转而又觉得凡是做小姐的其实都挺可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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