诛仙-伤今古多少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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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诛仙-伤今古多少人心

第一章 暗算


早晨,青云山上微凉的风轻轻吹着,将一山的薄雾都徐徐翻转,如轻纱飘荡在茂密林间。祖师祠堂之外的三叉路口,鬼厉、鬼先生与扫地老者三角而立,在微妙的气氛中对峙着。

那老者脸上的皱纹动了动,沙哑着声音缓缓道:‘二位并非这青云山上的人,为何私自到此青云重地,不知有什么事情么?’

鬼厉默然无声,眼神在那老者身上打量了片刻。鬼先生就站在他身侧六尺之外,以他们二人的道行,放眼天下也未必怕了谁了,只是在他二人之间,却很明显的谁也不信任对方。

不过此时此刻,鬼先生隐藏在黑纱之后的眼眸,却一直盯着那位扫地老人,目光炯炯有神,似乎有另外一种奇异的感觉。

那老者感觉到了什么,颤巍巍转过身来,看向鬼先生,道:‘这位高人,你一直盯着老朽,莫非有什么话要说么?’

鬼先生忽然笑了一声,道:‘你不过是个看守青云山祖师祠堂的老人,何必多管闲事,眼下这位年轻人……’他一指鬼厉,道:‘他久闻青云山幻月洞府的名声,想要进去见识一下,不知老丈放不放行?’

鬼厉站在远处,忽地冷冷哼了一声,道:‘上山之前,你我早就商量好了,由我进入幻月洞府吸引青云门的注意,你趁机潜入青云山祖师祠堂,将青云门列代祖师灵位全部毁去,给青云门一个好看,怎的到了此处,你还不进去么?’

鬼先生一窒,向鬼厉望去,只见鬼厉面色肃然,面上表情严肃而认真,要说没这回事都很难让人相信。鬼先生看了他半晌,似苦笑了一声,微微摇头。

那老者看了看鬼厉,又看了看鬼先生,面色渐渐冷淡下来,眼中锐光也逐渐明亮,淡淡道:‘看来不管怎样,二位都是对青云不怀好意了。只是青云重地,老朽看守多年,二位想要在此肆虐,便先跨过老朽的身体好了。’

他这般淡然说着,面对着前方这两个神秘而陌生的人物,慢慢站直了身体。

清晨后山密林之间,悠远传来的清脆鸟鸣声音,突然似停顿而消失了,只有满山的薄雾依旧飘荡着,缠绵在他们周围。

人生数十载的光阴,似也在这静默中悄悄流淌过去,变作了眼角的细纹。

鬼先生忽然道:‘你的左手可还好么?’

鬼厉与那老者同时一怔,鬼厉自是不明白鬼先生怎的突然冒出这句莫名其妙的话来,但那个老者却很明显的身体震动,一双眼直盯着鬼先生,再也无法离开。

清晨里,薄雾中,那老者凝视许久,忽然长长地出了口气,面上的惊愕表情渐渐消去,徐徐道:‘是你?’

鬼先生笑了笑,道:‘是我。’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老人的脸上打量着,就连声音中忽然也带了几分感慨,道:‘这些年来,你怎么老得这么厉害?看你这个样子,谁还认得你就是当年名动天下的青云门万剑一!’

那老人耳中听闻著“万剑一’三字,身体忽地颤抖起来,就像是这三字如三把利刃,一刀一刀都刺在他的心间,就连被岁月深深刻痕的脸上,此刻竟也浮现出久不曾见的激动神色。

‘万剑一,嘿嘿,万剑一……’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面上的神情复杂而带着痛苦之意。

鬼厉在一旁皱起了眉头,万剑一这个名字,他在多年前还是青云门下弟子的时候也曾经听说过,只是绝然没有想到这个传说已经去世多年的人物竟然还活在世上,更没有料想到,那个令当今青云门诸长老首座之间纷争不已,苍松道人更因此背叛青云的绝世人物,竟然变做了如此一个不起眼的糟老头。

冷风吹过,掠动着三人衣襟,在这一山薄雾如梦如幻的地方,往事仿佛也在这里回荡。

直到,那个曾经的万剑一,曾经睥睨世间,如今却皱纹满面的老人,慢慢抬起头来。

‘噗’,一声轻响,却是从他手间发出。鬼厉和鬼先生同时望去,只见细细灰粉簌簌落下,万剑一手中的那把残破扫把,竟是在他心情激荡之际,被大力压成粉碎,散落一地。

山风吹来,将一地的粉末一点一点吹走,万剑一凝望着片刻之前还在手间的东西,此刻却消失无踪。随后,他抬头凝望着鬼先生,一字一字道:‘当年若非是你,我已是残废之人,你对我有恩,我一直都记在心上的。’

鬼先生淡淡道:‘你我当初一见如故,在西北蛮荒还有那普智和尚……’

一直站在一旁默不作声的鬼厉忽地身子一震,眼中精光大盛。

鬼先生和那万剑一此刻却都没有注意到旁边鬼厉的神情变化,继续道:‘我们三人虽然门阀不同,却总归是相交一场。如今普智过世多年,你也早就断了消息,不料今日居然还能相见,也不枉我来这青云山一趟了。’言下感慨之意,却是不胜唏嘘。

万剑一脸上原本紧绷的表情,此刻也渐渐松弛下来,叹了口气,道:‘不错,我也没有想过,居然还能再见故人……站住!’

他话说了一半,声音忽然急促,断喝一声,却是鬼厉在一旁默然转身,不愿再听这两个人牵扯往事,正欲向幻月洞府走去。

万剑一冷哼一声,也不见身子如何晃动,只一抬手,原本干枯的手掌忽地像是变大变长了千百倍,从背后如巨爪一般抓了下去。

鬼厉脚步一窒,也不回头,手腕震处,却是在头顶闪动,凌空画出一圆形图案,片刻间光芒大盛,正是太极图,青光耀耀。万剑一巨爪被青光擎住,瞬间被反震回去,但只这片刻工夫,万剑一原本干枯的身子已经挡在了鬼厉的身前,只是他的脸上重新浮现出惊愕表情,道:‘太极玄清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鬼先生的声音在身后幽幽传来,道:‘他可是当今魔教鬼王宗的大人物哦!’

鬼厉眉头一皱,但还是没有说话。

万剑一打量了他几眼,点了点头,道:‘原来你就是十年前那个被青云门逐出山门,投靠魔教的张小凡么?’

鬼厉面冷如霜,寒声道:‘让开。’

万剑一没有丝毫让开的意思,但上下打量了鬼厉片刻之后,却忽然叹息了一声,道:‘田师弟竟然能够教出你这样一位弟子,当真是了不起。’

鬼厉面上神色一动,但随即哼了一声,面上更浮现出几分倨傲神情,如视这当年鼎鼎大名的万剑一无物一般,迳直抬脚走去。万剑一站直身子,负手而立,却也没有退避的意思。

眼看二人越来越近,万剑一忽地眉头一皱,身子拔地而起,几乎是在同时,他原本脚下土地一声闷响,瞬间龟裂开去,闪烁着幽冷青黑玄光的噬魂赫然从他脚下土地激射而出,直追而去。

万剑一人在半空,身子摇摆,忽地大喝一声,震动左右,竟然是凌空赤手空拳向飞来的噬魂抓了过去。噬魂顶端的噬血珠片刻间红芒大盛,一丝丝一缕缕暗红血丝全部亮了起来,夹杂在黑光之中,更无迟疑,直冲而去。

黑气翻滚,红芒暗闪,瞬间周围似乎都暗了下来,但万剑一赫然冲下,所有的幽厉气息似乎对他都不起作用。鬼厉面色一变,这等人物道行,可以说他也是第一次见到。

眼看万剑一就要将这世间凶物抓在手中,但就在这片刻工夫,忽地在黑气红光之中,噬魂顶端噬血珠表面之上,突然从珠子深处浮现出一个怪异图案,从小变大,从暗变亮,瞬间从黑气玄光中脱颖而出,金光灿烂,正是一佛家真言‘卍’字,一股浑厚纯和之力,其中却又夹杂着一分诡异,生生将万剑一的手掌反震回去。

万剑一与鬼厉同时后退,半空中的法宝噬魂也飞回了鬼厉手中。

万剑一人停顿在半空之中,脸色微微苍白,盯着鬼厉,一字一字道:‘大梵般若!’

鬼厉面无表情,但心中震动,眼前此人道行之高,当真是深不可测,这十几年来,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能够空手抵御噬魂妖力的人物。

他这里心中震撼,却不知前方万剑一也是吃惊不小。万剑一本身当年就是个惊才绝艳的绝世人物,道行远胜于同门中人,除了一个道玄真人能与他相提并论之外,更不把其他人物放在眼中。后来虽然累遭不幸,命运坎坷,但今日面对这个小辈,他心中那股与生俱来的傲气却依然如故。

只是与鬼厉此番交手,却是让他吃惊不小,噬血珠妖力诡异凶狠,虽然外表无恙,但已然牵动他一身精血激荡。而之后鬼厉所施展之佛门真法大梵般若,更是与道家魔教真法融为一体,浑然无隙,连他这等修为也无计可施,被逼了回去,不由得心中震动不已。

冷风飕飕,从场中吹过,薄雾轻轻飘荡,已经开始有散去的模样。

万剑一看了鬼厉半晌,点了点头,道:‘果然是江山代有人才出,想不到老夫残生之年,还能遇到你这等人物,也算是天不负我。’

鬼厉皱了皱眉,不是很明白万剑一话里意思。只是鬼先生站在后头,却是低声地叹息了一声,似乎也在感叹曾经的老友多年之后,那股心间的桀骜志气依然未变。但也就是在他叹息时候,他一双眼眸中异光闪烁,紧紧盯在了万剑一的身上。

鬼厉冷冷道:‘让开。’

万剑一看着他,那个年轻人在自己面前冷漠倨傲,那神情神色,忽然间竟如此熟悉。他忽地笑了出来,神情间有那么一分酸楚,但随即被一股豪情占据,长笑道:‘好,好,好,果然是年轻男儿。世间人物本就该不放眼中!只是你要过去,就用自己的真本事吧!’

鬼厉一声长啸,更不多话,纵身而上。万剑一瞳孔收缩,忽地后退,身子飞到密林边缘,右手抓住一根一人合抱大小的松树,一声大喝,刹那间周遭震动,隆隆声中,巨大的松树竟被他硬生生连根拔起,如巨臂横在半空。

万剑一此刻手擎巨树,傲立半空,哪里还有丝毫曾经的猥琐佝偻模样?看他意气风发,面上神色激动,眉目皆张,正是当年不可一世的模样。

‘来,’万剑一大喝一声,如惊雷响过,‘你有噬血珠,便看看我这青云巨树如何?’

他身子晃动,刹那间巨树舞动,‘呜呜’声响,转眼间迅疾无比,漫天皆是树影,铺天盖地冲来,风声劲急,再也听不到其他声息。

鬼厉脸色大变,在树影中翻腾,那巨树风暴如汹涌澎湃的巨浪,又似永无止境的潮水,一波压过一波,一浪高过一浪,追逐在青天之下,一山薄雾也似为之震颤。

风过林梢,便化作狂风,在半空中转为漩涡,吞噬着世间万物,鬼厉便置身在那漩涡中心,周围幢幢皆是树影,劲风刮面如刀,仿佛一不小心处,便要被这锐利之物切割的粉身碎骨。

万剑一狂笑不止,仿佛又回到了曾经纵横天下的岁月,脸上表情更是兴奋,全神贯注在鬼厉身上。鬼厉在风暴之中,忽地一咬牙,眼看前方树影如山压来,这一次却不躲闪,右手一抬,噬魂闪烁着幽红暗光飞出,在千万树影中‘噗’的一声,准确无误地钉在树身之上,片刻间妖力狂舞,道道红光从噬血珠上腾起,从树干上缠绕过去,所过之处,树干迸裂,碎屑横飞。

片刻间,巨树树干已被这妖力噬去三分之一,但万剑一脸上神色却不惊反笑,长笑一声,左手横空切下,树干被那无形劲风掠过,登时如豆腐一般被生生切断开去。被红芒笼罩的前头树干,转眼间似发出一声呻吟,化作粉末,散落风中。

但前头的万剑一将残余树干擎起,如擎天一般,威武而不可一世。漫天树影转眼消失,风暴止歇,劲风停顿,世间万物瞬间停顿呼吸,都在凝望着那个飞扬在半空的身影!

他从天而降,大喝声中,举木轰下。

劲风尖啸,刺耳而来,三丈方圆地上,‘轰然’一声,瞬间沙石尽数向外飞去,只有鬼厉一人衣襟激荡,面容苍白,死死盯着天空落下的巨树。

那怪啸之声如雷震耳,转眼即至,鬼厉牙关紧咬,忽地双手舞动,太极图疾转不止,在头顶霍然升上,挡在如惊雷一般的树干之前。

两股大力轰然在半空相撞,就连他们周围的土地山峰也似为之震动,鬼厉站立的脚下土地,脚已陷入了土中。

树干前头被太极玄清道大力逼迫,尽数迸裂,木屑乱飞,转眼又化作粉末,四散无踪。但之后的树干赫然硬生生逼了下去,从青光闪烁的太极图案上一分一分刺下。鬼厉脸色又白了一分,噬魂妖芒更盛,佛家真言再度出现,就在太极图案下方,金光闪动,赫然又布下了一层。

劲风呼啸,场中几乎令人无法呼吸,狂风肆虐,那两个男人在青山密林中忘我相搏,谁也不见其容,唯独那黑影隐隐闪动。

万剑一脸上神色激昂,看去连深深的皱纹此刻都已经消失不见,仿佛多年之前的年轻岁月时光都在这个时候,回到了他的身上。

那曾经激动不已、笑傲天下的光阴啊!

他仰天长啸,如龙吟啸日,那劲风扑面的感觉,就像是全身的热血都在燃烧!

他大笑着冲下,全身的道行都在那树干上迸发出去,一生的全部修行就如火焰一般,轰然而出。

佛家真言瞬间散去!

层层重压如排山倒海一般压下,鬼厉嘴角流出血丝,面色苍白中突然又涌现出潮红,忽地一口鲜血喷出,洒落在噬魂之上。

滴滴鲜血,悄无声息地融化其中,冰冷的气息,从深心回荡开去。

他双眼赫然变做血红!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忽地,漫天呼啸的劲风停止了,神惊鬼愁的杀意消失了,那个半空中如天神一般威武的身影,突然间开始摇晃起来,渐渐无力。

一道黑影,从万剑一的身后迅疾无比的掠开了去,而鬼厉蓄势已久的真法瞬间失去压制,立刻迸发开来,青光金芒,暗红妖力,三大真法融为一体的大力瞬间逆天而上,结结实实打在了万剑一的胸口,刹那间,碎骨之声如落珠一般劈劈啪啪响个不停。万剑一停顿在半空,并没有飞出去,只是他的身子忽地就这么软了下去,从胸口开始,全身的肌肉似乎都失去了支持,开始了不可挽回的萎缩。

鬼厉怔住了,下一刻,他竟是不由自主地抱住了万剑一的身子,入手间,那个苍老的身体重新告诉了他,这是一个如此苍老的老人。而在翻转的时候,他清清楚楚地看到,在万剑一的背后清楚地印着一个黑色的掌印。

鬼厉抱着万剑一落到地上,他和喘息着的万剑一同时转头看去,那个在将散未散的薄雾间站立的黑影,赫然正是鬼先生。

鬼厉眼中异芒如妖火,熊熊燃烧,冷然道:‘你做什么?’

鬼先生却没有理他,而是看着万剑一,那个此刻垂死的老人,也在凝视着他,只是,他眼中的神情却复杂的多。

鬼先生面上的黑纱轻轻飘动着,不知道是不是也有着心神激荡,只是他的声音,依旧还是那么的平淡:‘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个样子么?对朋友总是这么相信,一点也不提防么?’

万剑一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是口一张开,却是喷出了满口的鲜血。他的脸色在迅速的苍白下去,仿佛生命也在悄悄离他而去。

然后,他却是轻轻笑了一下,在鲜血与苦涩中,淡淡的微笑了一下,转过头,看着鬼厉。

那目光,此刻不知怎么,却有几分柔和。

鬼厉深深呼吸,忽然间眼眶竟是一热,这前一刻还在生死相搏的老人,此刻却令他不敢正眼相看。他默默放下了老人,站了起来,低声道:‘你手中若有斩龙剑,我绝不是你的对手的。’

万剑一看着这个年轻人,他双手紧紧握着,身子似也在微微颤抖。然后,鬼厉转过了身,盯着鬼先生。鬼先生没有回避他的眼光,甚至连鬼厉眼中不加以丝毫掩饰的鄙夷厌恶的眼神,他似乎也毫不在意。

鬼厉默默盯着他看了一会,然后再不言语,掉转过头,向着幻月洞府的那条山路走了进去,很快身影就消失不见了。

场中,只剩下了两个人。

鬼先生慢慢走到了万剑一的身旁。无力的老人躺在地上,慢慢抬眼,看着他,从嘴角边仍然不断涌出了鲜血。

就在这个时候,忽地,从远处响起一阵脚步声音,却是有人从山下走来,穿行于薄雾之中,眼看就要走到这里。

鬼先生脸色一变,黑影晃动,瞬间消失在薄雾之中。

片刻之后,林惊羽的身影从薄雾中闪现出来,来到场中,看清了这一切。

原本淡淡的笑意瞬间凝固,不可置信的表情占据了他的眼神,那个十年来与他朝夕相处的老人浑身是血,衰弱地躺在地上。

‘啊!……’

林惊羽冲了过去,带着一丝绝望,而全然没有发现,在他身后,有一条黑影闪过。

第二章 幻月


‘前辈,前辈,你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林惊羽冲到万剑一的身旁,跪了下来,双手颤抖着想要扶起他,可是入手之处一片绵软,一股恶寒从心中泛起,林惊羽像是置身无底冰窖,他触手的地方,这个老者竟然没有一处的骨头是完整的。

‘是谁,是谁?’林惊羽的声音瞬间嘶哑了下来,牙齿深深咬着嘴唇,转眼流出血来,甚至连他的眼睛都在愤怒与绝望中迸裂。

‘前辈,前辈……’

他低声叫喊着,哽咽着,终于哭了出来。他从来不知道,原来自己还会哭的,就在这个浑身苍凉无力的老者身前,十几年前的绝望仿佛又一次笼罩了他。

万剑一无力地看着这个年轻人,他如此的伤心绝望,以至于不可能虚伪装饰,也许,总归还是有人真心对我的吧,万剑一心中这么想着。

他的手指动了动,然后,像是受到神明垂怜的模样,他竟然颤巍巍抬起了手掌。

林惊羽身子大震,一把抓住他的手,急道:‘前辈,前辈,你有什么话要说么,是谁害的你这样,我、我一定给你报仇,谁,是谁?’

万剑一脸色越来越是苍白,连呼吸都慢慢低了下去,可是不知怎么,他的眼神中却更加的明亮,握在林惊羽手中的手掌,手指轻轻晃动着……

林惊羽怔了一下,低头看去,手心中,那根苍老无力的手指,沾着鲜血,轻轻而潦草地勾画着笔画:‘小……心……’

忽然,林惊羽的背后,那片薄雾之中,黑影闪了出来,鬼先生目光炯炯,凝望着这边。林惊羽此刻背对着鬼先生,而且全神贯注地盯着万剑一的手指,丝毫也没有感觉到。但万剑一却看到了,他的目光与鬼先生的视线在半空中无声地相触,像是掠过了百年光阴。

那一分曾经的沧桑……

万剑一忽然笑了一笑,带着鲜血的笑意,对着鬼先生,然后,他摇了摇头。

林惊羽等待了许久,却不见万剑一继续写下去,愕然抬头,却只见万剑一头弯向一旁,竟然是已经断气了。林惊羽身子大震,双手颤抖,不可置信地望着那失去生命的脸庞,半晌之后,他大叫一声:‘前辈……’

痛楚哭声,从他扑在那老人的身上传来。

鬼先生悄无声息地站在他的身后,凝视着万剑一那张苍老的脸,许久之后,悄悄退了回去,消失在薄雾之中,远远的风中,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

狼嚎山下,随风送来,尖利凶恶的嘶吼声从远方密密不断的响起。

青云山头,人头耸动,正道中人汇聚于通天峰上,站在最前头的道玄真人、普泓上人以及云易岚等诸人,脸色俱都沉重,眉头紧皱,向着青云山下的方向眺望着。

淡淡腥气,在风中隐约可以闻到,让人不禁联想到山脚之下那无数残忍凶恶的兽妖。谁也不知道,这一场浩劫之后,到底会是什么结果?

玉清殿外的广场上,人头耸动,却是一片寂静,人人俱都是面色凝重。

也就是在这个寂静时刻,忽地,远方处一声冲天而起的长啸,似狼嚎,如鬼哭,尖锐破空,远远逼来。

听着那声音响起的地方,似还在山脚之下,但尖啸声入云而至,一时间人人变色。这尖啸声音袅袅回荡,在白云险峰间转了几转,这才又缓缓低了下去。但就在它堪堪收声的那一刻,猛的山脚之下,万兽齐吼,那无数吼声冲天而起,汇聚一块似排山倒海一般,直将天地都变了颜色,隆隆传来。

云气轰然散去,山峰陡止,一团黑气从山脚升起,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凝聚在通天峰对面天空,直到遮挡住了日光。黑色的云彩,渐渐飘荡在这个仙境一般的地方。

不知是谁第一个呼喊出来,山顶的众人眼尖的都望了过去,只见在那黑云深处,那猎猎风中,有一个身着显眼丝绸衣衫的少年负手而立,面无表情,漠然注视着这一山的人们。

在天地眼中,人又是什么样的事物呢?

他轻轻挥手,目光却似穿过了这座山脉。

山脚下,万兽吼叫,腥风阵阵,惨呼声,终于传来……

像是感觉到了什么,鬼厉身子停顿了一下,微微皱眉转过身来,向着通天峰的前山方向眺望,只见那里天际黑云沉沉,狂风呼啸,虽然不是很远的距离,但与自己所在的后山却是完全两样的天气。

暖暖日光,从天际洒落,正落在他衣襟之上。

鬼厉慢慢收回了眼光,下意识地向肩头看去,只是却没有看到小灰。这一次进入幻月洞府,他特意没有带着小灰前来,其间危险不言自明,他也并无把握。刚才与那个神秘老人的一战,虽然鬼先生出手相助,但鬼厉心中却是对那老人有种说不出的感觉。青云门数千年的历史,果然是藏龙卧虎的地方。

曾几何时,自己不也是这里的一部分么?

他漠然地抿紧了嘴,重新抬步向前走去。

小径两旁与刚才一样,到处都是茂密的树林,松柏常青,草木繁密,只有这条山间小径曲曲折折向前蜿蜒而去,通向着未知的神秘。

树林深处,还隐隐有清脆的鸟鸣声传来,似乎前山的那一幕浩劫对这一山之隔的地方没有丝毫的影响,到处都是平静的气息,就连空气之中,也泛着清冷的味道。

鬼厉心中原本有的那么一丝紧张,在如此静谧的环境中,很快就平服了下来,以至于当他第一次抬头望见‘幻月洞府’那四个字的时候,面对著闻名天下的地界,他脸上却没有一丝异样表情,就像是看到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山洞。

而实际上,在他面前的,似乎也正是个普普通通的山洞而已。

比常人高出一半的洞口,宽七尺左右,出现在一个平缓的山坡上,旁边都是绿色的藤蔓与荆棘,甚至有几枝垂下了洞口,山风吹来,藤蔓也在轻轻摇动。而就在那绿色藤蔓之下,洞口上方的石头上刻着四字:

幻月洞府。

除了这四个字本身的意思,这周围的一切甚至包括这些字迹,都显得如此的普通,难道这里,就是两千年来青云门的根本么?

那一卷造就了无数英才俊杰,包括青云子和青叶祖师的无名古卷,就是安静的躺在这里么?

还有那一柄名动天下的古剑!

鬼厉静静的望着那四个字,历经岁月风霜的字迹仿佛也在沉默的凝望着他。

他没有说话,没有叹息,下一刻,他迈步走了进去,就像是,一脚踩进了过往岁月……

没有想像中的幽深绵长,出现在眼前的竟然只是一个朴实无华的石室,一眼就可以看清了洞中所有的摆设景物。几块石头堆在墙角,墙壁角落微微湿润的地方有隐约的青苔,唯一和洞外不同的是,这里特别的清静,走进了山洞,似乎突然一切都安静了下来,像是与外面隔绝开了。

从周围收回了目光,鬼厉的视线最终落到了正对着洞门口的石壁之上。平整的石壁之中,镶嵌着一块石板太极图案,这便是这个山洞之中唯一能与青云门有关系的事物了。

鬼厉深深吸气,走了上去,在太极图案前停了下来。太极图上斑痕历历,有许多处都有破损迹象,显然是岁月久远的事物。鬼厉默默望着此物,脑海中慢慢回荡起鬼先生在不久之前所说的话语。

下一刻,他轻轻把手放在了太极图案上,淡淡青光,从他手掌之间散发出来。鬼厉面无表情地望着手中的光芒,感觉着从身体经脉间流淌的熟悉的太极玄清道的气息,那曾是他属于这座山脉的气息!

仿佛是久远沉眠的人终于醒来,石室中的平静突然被一声幽远的轻响而打破,就像是整座洞府轻轻叹息了一声,有什么东西开始转动,然后,太极图上同样亮起了青色的光芒,与此同时,太极图案开始转动。

从左往右转了正好一周之后,石壁之中突然有一声‘卡’的声音,一切都停顿了下来。鬼厉收回了手臂,安静地等待着。

片刻的寂静转眼消失,山洞中响起沉闷而隆隆的声音,就在太极图案的右边,原本完整一块的石壁突然出现了一个圆环形状的裂缝,随即缓慢旋转着向旁边分开,露出了一个秘密的洞口。只是这个洞口处却盘旋着一股灰白水雾模样的怪异事物,看过去如雾气,又似水波,旋转不停,里面朦胧不清,一点都看不真切。

鬼厉看着那水雾,鬼先生终究还是没有骗他。但是就在这神秘水雾之内,谁又知道是什么呢?

他没有犹豫,甚至似乎是没有多想的样子,大踏步的走了进去。

水雾吞没了他,那个身影很快消失,而两道石壁这一次却是悄无声息的回转回来,轻轻合上,再也不露一点痕迹。

恍惚中,朦胧中,那深深苍穹的深处,有道闪电掠过,赫然刺破长夜的黑暗,化作无比巨大的光剑从天而降,如此耀眼夺目,让人无法正视,直刺入深心之中。

然后,漆黑的苍穹中升起一轮闪烁着怪异银光的奇异之月,高悬在远空天际。

那一瞬间,脑海中竟是一片空白,什么都忘却了,只有目光依然向前凝望着,那一道白光的背后。

仿佛是低沉幽怨的声音,有人在轻轻哭泣,但随即有个熟悉的声音笑了出来,有个幼小的声音‘哇’的一声,终于开始啼哭。

不知怎么,他屏住了呼吸!

莫名的紧张,心跳却如此的快速,耳边仿佛有风,却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仿佛只是一双眼睛在探索着张望着,终于看到……

那一个小小村庄,还有村后的一间残破草庙。

‘生了吗?’一个男人的声音在焦急地问着。

‘生了啊!母子平安,是个男孩啊!’稳婆的声音中带着笑意,大声地说着:‘恭喜!’

‘呵呵,呵呵……’老实的男人憨厚的笑着,淳朴的感情中带着一些安慰和一些庆幸。下一刻,他看到了那个啼哭的男孩,那个依偎在父母怀抱中的孩子。

‘取什么名字好呢?他爹!’母亲有些虚弱,但脸上终究还是幸福的笑容。

父亲想了想,道:‘我们都是大字不认一个,要我说村里面最有学问的就是村东头教书的林先生了,村里有小孩什么的,名字不都是他取的么,不如我们就去拜托他取一个吧?’

母亲点了点头,父亲就出去了。过了不久,他从屋外走了进来,面上带着笑意,拿着一张字条,道:‘林先生说了,像我们这样的人家,最要紧的就是平安守本分,好好过一辈子就是了,所以他给取了三字,写在这上面了。’

母亲欢喜地道:‘哦,有学问的人就是不一样,他给我们儿子取了什么名字?’

父亲用粗糙的手把字条拿到母亲的身边,用手环抱着母亲和那个安静酣睡的孩子,压低了声音,仿佛对着这三个字有着无比的敬重和宠爱,悄悄地道:

‘张,小,凡……’

‘轰隆!’

苍穹中竟有一道惊雷响起,天空中竟落下雨来,他全身突然发抖,狠狠喘息!

屋外有雨,天际如墨,远处的青云山赫然狰狞,那漫天席地的凄风苦雨之中,父亲与母亲相拥一起,平和的脸上都是笑意,望着那怀中的孩子……

他想大声呼喊却无法作声,千言万语在脑海中回荡急旋,却终究只化作了两个字:

‘爹、娘!’

漫天雨丝,都似落在了他的脸上,冰凉刺骨。

天际的幻月闪烁着幽幽光芒。

‘砰!’

从天空中飞来一颗石块,像是穿过了身体,落在了身后,天空中不知什么时候变得晴朗,有一群孩子奔跑在村子之中,大声的欢笑玩耍着。

那个看去平凡的男孩在前头拚命跑着,一个比他大一些的男孩带着一群小孩在背后追逐,口中还大声叫喊着:‘张小凡,有种你就站住!’

前头那孩子‘呸’了一声,边跑边道:‘你当我白痴啊!’反而跑得更快了。

一路追跑,这些小孩逐渐跑近了村子东头的那间破旧草庙。从外看去,这座小草庙破旧不堪,也不知经历了多少人世风雨。

张小凡第一个冲了进去,身后的那群孩子也随之跑了进去,那一座破败的小草庙里,仿佛还有孩子们的声音传了出来。

他怔怔地望着,脑海中忽然又是一片空白,仿佛有一丝莫名的恐惧,从深心中早已湮没的地方丝丝缕缕地散发出来,布满了整个心头。

一步,又是一步,他悄无声息地接近那座草庙,接近了那个仿佛久远以前就已经消失的噩梦。

大一点的模样清秀的男孩骑在张小凡的身上,面有得意颜色,笑道:‘被我抓住了,这下你没话说了吧?’

张小凡怪眼一翻,道:‘不算不算,你暗算了我,怎么能算?’

那男孩一愣,奇道:‘我什么时候暗算你了?’

张小凡道:‘好你个林惊羽,你敢说这个门板不是你放在这儿的?’

那叫林惊羽的小孩大声道:‘哪有此事!’

张小凡一抿嘴,头一歪,一副坚决不投降、不屈服的样子。

林惊羽气从心头起,一手扼住他的脖子,怒道:‘说好了抓住就认输的,你服不服?’

张小凡理也不理。

林惊羽脸色通红,手上用力,大声道:‘服不服?’

张小凡气管被他扼住,呼吸逐渐困难,慢慢的脸也开始涨红,但他小小年纪,性子竟是极强,硬是一声不吭。

林惊羽却是越来越怒,手上力气越来越大,口中一叠声道:‘服不服,服不服,服不服?’

服不服……服不服……这声音突然在他脑海中如翻山倒海一般的回荡开去,曾经多年的心酸,就这么在一叠声的呼喊中,涌上了心头。

然后,像是曾经期待,又像是毫无准备──那一只从岁月中悄悄伸出的手掌,枯槁而满是皱纹,那么的熟悉,那么的亲切,却又曾几何时,竟是那么的震动心魄,带着无边的恨意!

老和尚,微笑着,依然是曾经慈悲亲切的笑容,站在了面前。片刻之间,他的世界完全都空白了,其他所有的一切,村庄、小孩、争执,突然都消失了,只有那一个慈悲而平和的老和尚,微笑的望着自己,像是在幽幽岁月之中从未褪色的画面。

他全身颤抖,深心处一阵难以言明的悲愤就这么涌上心头,忍不住仰天长啸。

天空中,什么时候又变黑了呢?

有风雨,悄悄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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