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太史政读史随笔之帝国夕阳————从《晚清文选》卷上看时代之变迁

帝国夕阳

————从《晚清文选》卷上看时代之变迁

                                       

一、起言

晚清之鸦片战争,开中国数千年从未有之乱局,其于社会民生及政治风云自不必说,但论其对于思想与学风的转变,不可谓不大也!

在我们的课本,中华书局出的《中国近代史》第四版中,关于思想与学风的转变的篇幅有:第一章第三节第二小节之《思想与学风的转变》(主要关于鸦片战争后十年间的中国社会);第三章第五节第二小节之《思想文化的演变》(主要关于洋务运动时期的中国社会);第五章第二节第六小节之《思想文化的更新及社会风气的转变》(主要关于戊戌变法时期的中国社会);第六章第六节第一小节之《社会变动中各种思潮的涌现》(主要关于辛亥革命时期的中国社会);第七章第五节第二小节之《思想文化发展的新局面》(主要关于新文化运动时期的中国社会)。总计共五个段落,五节的篇幅,基本上概括了从鸦片战争到新文化运动开始这八十年间中国社会的思想与学风的转变,且不论其是否全面。

而思想文化的传播载体则是文字,因此,由文字组成的文章则成为重要利器。所以,思想与学风的转变首先表现在当时人写的文章上,而郑振铎编的《晚清文选》在我看来则成为了很好的观察晚清时代思想与学风之转变的窗口。

 

二、关于本书及作者

本书作者郑振铎(18981958),是我国现代作家、文学评论家、文学史家、文献学家、艺术史家、考古学家。福建长乐人。1917年考入北京铁路管理学校。曾参加五四运动。1921年,与沈雁冰一起组织文学研究会。主编《小说月报》、《世界文库》等。建国后,历任中央人民政府文化部文物事业管理局局长,兼中国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和文学研究所所长。1954年任文化部副部长。主要著作有《插图本中国文学史》、《中国俗文学史》、《俄国文学史略》、《近百年古城古墓发掘史》、《中国历史参考图谱》等。19581018日,率领中国文化代表团出国访问阿富汗王国和阿拉伯联合共和国,途中因飞机失事于前苏联楚瓦什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卡纳什地区上空而遇难殉职。

其在《选文小记》(《中流》一卷四期)中说:“所以,这一册里有许多文章,对于我们这一个时代,还是对症之药,并非泛泛的搜集名篇佳文的一部‘文选’而已。”以此表明其编此书时,是抱着为“我们这一个时代”找药方的目的而搜集工作的。所以,不免有所偏颇,这不光在文章体例及内容上,还在于对于文章作者所写的文章的选取上。因为很多人的文章并非专注于一个方面,而编者在选文时,却因为各种原因而过多的专注于某一方面,这样便局限了人们的视野。虽然如此,这本《晚清文选》的选编亦颇有史料价值,很多文章当时只见于报章而恰好被郑振铎看到,才得以保存下来,如此看来,则郑功莫大焉!

总之,此书可为观察晚清思想文化转变的一个重要窗口,通过对其文章体例和内容的分析,可以大致了解当时社会变动之巨,思想转变之甚。所以,我先从统计开始。

 

三、对于本书卷上的统计

《晚清文选》卷上共计160篇文章,涉及作者57人,由于整本书的体例是按作者的生活年代先后编排的,所以此57人皆为晚清前期之著名人物,时间跨度大约从鸦片战争之前几十年到之后几十年。除了少数人物活动时间跨度长点外,他们所写的文章基本都是那个时间段内完成的。

而这个时间段正好是清朝从中清转入晚清的过度阶段,即从一个精力尚且旺盛的中年人到一转身就疲惫不堪的老年人的转变。帝国机器的超负荷运转使它疲于应对外来的压力,不说各地白莲教徒的起义使它无暇顾及远道而来的红毛蛮夷,但论每年在帝国各处不时发生的天灾人祸就足以使它精力浩劫,再也不复往日康乾的所谓盛世了,何况当日的盛世下广大人民的生活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所以,这个时期的有识之士所写的文章很能够反映当时的情况。总计卷上160篇文章中以我的分类观点来看,关于各篇的文体可分跋、碑、表、传、赋、记、论、书、说、檄、序、叙、游等13类,关于各篇的所涉内容可分地理、风俗、经学、军事、历算、民情、内政、强国、商务、时事、私谊、通商、外交、文章、闲情、洋务、制夷等17类。

先说文体:从文体来看,160篇文章中,分量最大者为论,共39篇,其次为表,共28篇,其次为记,共17篇,其次为书与叙,各15篇,其次为檄,共11篇,其次为传与说,各9篇,其次为游,共7篇,最后是跋、碑、序、赋,依次4321篇。

再说内容:从内容来看,160篇文章中,分量最大者为风俗,共37篇,其次为洋务,共21篇,其次为闲情,共19篇,其次为内政,共18篇,其次为民情与通商,各10篇,其次为强国,共8篇,其次为时事与私谊,各7篇,其次为经学,共5篇,其次为文章与制夷,各4篇,其次为外交与商务,各3篇,其次为地理,共2篇,最后是军事与历算,各1篇。

 

四、从文体来看晚清初期的情况

所谓论,即论时势之变,论法治之行,论风俗之移。晚清既变动之大无可比者,其于文章方面的体现就在于此39篇大论中。其中,可为世人道者有:魏源《筹海篇》(上下两篇,述如何加强海防重海建。)、龚自珍(巩祚)《平均篇》(述宜平天下之财)、曾国藩《原才》(述人才之源出)、宗稷辰《怀新篇》(述宜旧旧而新新)、王瑬《钞币议》(述古今钞币之始末利弊),以及郑观应的涉及新事物的十一篇文章等等都是当时的名篇。其中《钞币议》更是长达二万字的长篇巨制,郑振铎一字不漏地全部收入,不光是对晚清经济史料的重视,更体现了当时关于货币改革的舆论。作者王瑬自称“思之十年而后立说,考之十年而后成书,又讨论十年而益以自信无疑”,可见其用心之甚。

所谓表,即上书皇帝之文辞,以陈臣下之于国事的议论与见解。晚清许多名臣的生平思想与观点很多即在此种呈给皇帝的表中得到反映,并且此种表也反映了当时的许多社会状况,不可不引起人们的重视。其中,最重要者,要数以下几篇:林则徐《附奏东西各洋越窜夷船严行惩办片》(述严禁夷洋走私)、慕天颜《请开海禁疏》(述拟开海禁取利)、曾国藩《轮船工竣并陈机器局情形疏》(述机器局之情)、胡林翼《请起复曾侍郎督师疏》(述欲朝廷复起曾国藩督师御贼)、左宗棠《请拓增船炮大厂疏》(述请拓增炮厂)、李鸿章《派员携带幼童出洋并应办事宜疏》(述拟派幼童留美)、刘铭传《请开铁路以图自强疏》(述请开铁路以自强)等等。其中李鸿章的《派员携带幼童出洋并应办事宜疏》对于清政府第一次派留学生赴美留学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若不是此表,不仅容闳的计划破产,我国也出不了像詹天佑这样的科技人才。

所谓记,即以记某事某物来抒发自己内心感情的文体,多借物抒情。晚清文网虽不如康乾之严密,却也无法使得人尽其才,统治者亦不许人人皆得其自由,故有识之士大都迫不得已此亦可见晚清之社会状况。其中,最值得一读的有:梅曾亮《书棚民事》(述棚民如何生计事)、管同《饿乡记》(述乌有之饿乡)、龚巩祚《病梅馆记》(述病梅馆之病梅)、曾国藩《求阙斋记》(述其求阙之志)、彭洋中《湘勇源流记》(述湘潭乡勇之始末)等等。其中最为人熟知者莫如定庵之《病梅馆记》了,其借病梅以喻天下之文人不求经世之正道而入穷经之异途,可不为世之戒哉?

书与叙,则又另一文体也。书以传朋友之交、师生之谊、长幼之情,所以其内中推心之语常可认定为其人之思想。而叙则以明一书之内容、作书之缘由、成书之目的,所以其内中可见著书者与作叙者之思想。二者皆可以发见晚清之文化思想潮流。其中最值得一读的于书有:龚巩祚《答人求墓铭书》(述婉拒人之求碑)、徐子苓《与邵位西拟言时事书》(述与邵位西言时事)、钱江《上天王策》(述为太平天国徐图计)、李元度《答友人论异教书》(述孔孟之道将行海外)、李凤苞《巴黎答友人书》(述西洋中土风俗之比)等等;于叙有:魏源《海国图志叙》(述海国历史地理)、严如煜《洋防辑要叙》(述洋防辑要始末)、曾国藩《欧阳生文集序》(述桐城文派)、冯桂芬《校邠庐抗议自序》(述古今世变及对策)、徐鼒《务本论自叙》(述务本)等等。

所谓檄,即以明讨伐之缘由、始兴之初始也。晚清多事之秋,战争亦仍,故有檄数篇,可以观此时时事之变也。其最著名的有:林则徐《拟谕英咭唎国王檄》(述交涉英夷禁鸦片)、杨秀清《奉天讨胡檄》(述华夷之辨)、洪秀全《原道觉世训》(述其醒民为反)、曾国藩《讨粤匪檄》(述其讨粤匪之志)等等。且不管其作者奉谁为正统,郑振铎能把如此几篇针锋相对的文章放在一起,足可以明天下之势,已不得不为郑重考虑,亦无怪乎清朝之灭亡也。

其余诸文体,如传如说如游如跋如碑如序如赋等皆以人物事喻时事,可比记也,虽细分之为七,实则相等,亦可观晚清一代之思想潮流如何也。其中可观者略举几例则有:俞正燮《贞女说》(说、述古今贞烈妇女)、丁晏《书包倦翁安吴四种后》(跋、述东南盐漕事)、吴鸣铿《反送穷文》(赋、述穷之人)、龚巩祚《己亥六月重过扬州记》(游、述己亥年六月重过扬州事)、冯桂芬《副将华尔小传》(传、述西将华尔事)、郑珍《送黎莼斋表弟之武昌序》(序、述人之立世)等等。

总之,通过所谓文体者,可以从大体上窥知晚清人物抒发内心思想的手段与方法,从而可以知道晚清前期之社会舆论氛围如何,其社会变动所引起的变化如何,其社会之变动对于读书人之影响是什么?

因此,观此节之编排,即可知也!

 

五、从文章内容来看晚清之社会状况

所谓风俗,即社会上生存之主体人民的生老病死及风俗信仰等等状况。一社会之是否转型,最主要看其人民之思想状况,此亦数千年来之王朝得以立国的重要原因。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即是此理。其37篇中主要的是:俞正燮之《贞女》《节妇》二说(述古今贞节妇女及再嫁之妇)、龚巩祚之《著议》《塾议》二说(述士之诟及世之衰)、胡林翼《复张石卿中丞启》(述人才之不拘资格)、冯桂芬《公黜陟议》(述古今之用人)等等。其中俞之二说发前所未有之论,很佩服其首论也!而龚之二说亦发衰世之感慨也,可不戒哉!

所谓洋务,即以西洋之器物为我所用以制西洋也,此乃晚清之一大特点,既西洋之犯“天朝”使得“天朝”颜面无光,但还是未加醒悟,以为西洋只借淫技奇器得逞一时,而不知根本在于制度问题。虽然历史已有公论,但于当时,洋务也不可谓其无用也!故得第二,其中重要者如:曾国藩《拟选聪颖子弟出洋习艺疏》(述欲遣幼童出洋)、冯桂芬《上海设同文馆议》(述设同文馆于上海事)、左宗棠《请拓增船炮大厂疏》(述请拓增炮厂)、李鸿章《选派闽厂生徒出洋习艺并酌议章程疏》(述拟派闽厂生徒出洋习艺)、张佩纶《请创设外海兵轮水师疏》(述请创设海外兵轮水师)等等。洋务无外乎购制西洋武器,并培养交涉人员,训练本国良匠等,所以此类占大多数,即可知晚清洋务如何也。

所谓闲情,即中国文人士大夫之传统情调,其占第三位者,说明此风未衰,然而在很大程度上已经不再重要,就算是很多,也经常涉及时事,非仅关乎个人之闲情也!其可道者亦有一部分:梅曾亮《钵山余霞阁记》(述游钵山余霞阁事)、管同《抱膝轩记》(述抱膝轩之私情)、冯桂芬《五十自讼文》(述其前五十年之生平)、郑珍《巢经巢记》(述巢经巢之缘由)等等。不过山水楼阁等记也,甚无足道,可见其时文化未可遽废,西物尚未全进也。

所谓内政,即朝廷试行之法,涉及之政。士大夫议政,亦无可非议。况且其对于国家法度之议论,正可使我们从中窥知晚清统治者对于外来事物之态度及士大夫们的反应以及社会国家的运转情况。其中,最重要者为:胡林翼《请起复曾侍郎督师疏》(述欲朝廷复起曾国藩督师御贼)、江忠源《条陈军务疏》(述军务之垢)、冯桂芬《改科举议》(述欲革科举之弊)、郭嵩焘《上合肥伯相书》(述与李鸿章论天下)、郑观应《议院》《国债》(述宜设议院放国债)等等。而晚清维新先驱郑观应之《议院》《国债》二论,可谓发晚清维新之滥觞,其蝴蝶效应远远大于其实际内容。

所谓民情与通商,皆关于民生之大事也。晚清之时,人们视界大开,生计出路大增,涉外亦欲勤,故关于此者文章更能反映当时民生之真实情况。其中重要者有:林则徐《复奏曾望颜条陈封关禁海事宜疏》(通商、述宜开关而严查走私)、程含章《论洋害》(通商、述洋害并何由防之)、石达开《檄告招贤文》(民情、述招贤共举义之心)、冯桂芬《筹国用议》(民情、述国用之亟)等等。虽则极少,亦可观一时之风也!

所谓强国,则毋庸置疑以强国也。晚清国势日衰,有识之士争言强国之策,其于文章之反应正在此。若广而推之,则洋务之类皆是也,此则取其专论海防者,盖晚清之衰,重在不知海防之功用也。所以此类文章中亦极容易出好文也,如:魏源之上下《筹海篇》(述如何加强海防重海建)、曾国荃《统筹闽粤浙三省防务片》(述统筹三省防务)等皆是也。而像沈葆桢之《复奏洋务事宜疏》和郭嵩焘之《拟陈洋务疏》虽非专论海防,乃统筹洋务之事,因其非为具体之洋务事例,则放之于强国正合适,亦足观晚清士大夫之思想也!

他如时事私谊经学文章制夷外交商务地理军事历算等等,或关乎个人私情,或关乎军国要是,或关乎经济国防,或关乎文章学术,皆大率强国洋务一类也,虽细分之,实无足详论,可省略者多。然亦不乏其中有美文,如:龚巩祚《说居庸关》(地理、述居庸之关)、曾国藩《书归震川文集后》(文章、述古今文体之变)、邓显鹤《船山遗书目录序》(经学、述王船山之学)、钟天纬《扩充商务十条》(商务、述扩充商务)等等。

总之,通过文章之内容,可以窥见当时人们之所思所想,所见所感,从而得出晚清时代社会整体状况与人们之思想。

 

六、总结

通过上面的统计分析,我们即可大致了解为什么晚清如此与众不同,而成为中国近代史的开端。

此文对于晚清这段历史虽没有独到之学术发明,但可以说,我们可以从《晚清文选》这本书来作为学习晚清史的参考资料,亦无不可。通过当时人的文章与记录,在阅读中溶入作者的世界,可以窥见一个时代的侧影,亦乐事也。

如此,郑振铎之书没白编,吾之文没白写也!

                                                 太史政  乙酉寒冬

[ 转自铁血社区 http://bbs.tiexue.ne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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